第二章 恍然故地重游（1）（1 / 1）

“望江南”是钱塘县的一处游览胜地，亭台楼阁酒馆妓院欣欣向荣。迁客骚人多会于此，醉听萧鼓吟商烟霞。

“金海湾”酒馆内，柳三变伏在桌上醉不成欢地狂饮。

江南的深秋那阴晴不定的水乡天气让他感到心惊肉跳，他慌乱地站起来，忽然又捂着心口坐下了。他闭上眼睛稍微镇定了一会儿，既而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这异地他乡的繁华风物和川流不息的茫茫人海。多少行人匆匆过，没有人回头看一眼。又有谁会知道，在他那华丽的绫罗绸缎包裹之下的，是一颗多么恐惧的心和一个多么不安的灵魂。

这次，柳三变慢慢地站起来，并故作出一副醉态，店伙计赶紧过来搀住他。

柳三变摇摇晃晃地逛到了一条书画长廊，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此前的达官显贵或迁客骚人们留下的墨迹，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得不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重新审视这个世界了。快走到尽头的时候，他才终于惊喜地发现自己竟被一首小词吸引住了。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词的署名是“张先”。

“好你个三影啊，原来早就来过这了。”柳三变对着墙壁眉飞色舞起来。这个叫张先的作者多年来跟自己以词会友，交情甚好，由于词中写“影”字写得精妙而自称“张三影”。“好，你善写小令，我就回你一首长调。来呀，笔墨伺候！”

柳三变大笔一挥，手舞足蹈，三片慢词，胸中抑郁一泄千里。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栏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再加上个无比醒目的署名“奉旨填词柳三变”。

“客官您写得好啊！”目不识丁的伙计连连恭维道，“先生您真是个酒仙哪！”

“酒仙？酒鬼还差不多。”有哪位文人雅士不失时机地奚落了一句。

柳三变风度翩翩地苦笑了一下，现在奉旨填词柳三变这名号可谓远近闻名妇孺皆知了。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伙计走开，然后独自一人倚在阁楼的窗前望着钱塘江水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被谁从后面抱住：“柳三变，你跑不了了！”

这下完了！心灰意冷的柳三变干脆闭上眼睛等死。可是那人马上换了个语气：“一年不见，贤俊你写的慢词是大有长进啊！怎么，听不出我的声音来了？”

“孙……孙世伯！”柳三变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呢，他像在汪洋中发现了靠山一般地惊叫。

面前这位长辈名曰孙何，在杭州任两浙运转使。三变的叔父与孙何的弟弟是咸平元年的同榜进士，因此孙、柳两家可说世交。而孙何本人一向喜欢结交有学问的人，特别对那些擅长词艺的年轻人更是称颂备至。柳三变为人风流倜傥，词名早已传播京城，因此很得孙何青睐。

孙何打量着事别一年已经显得有些忧郁和脆弱但风采依旧浪漫依然的年轻才子词人：“嗯，倒是比去年稳重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