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中)(1 / 1)
许多年后我都还清晰地记得那天自己穿了件印着7号数字的白色篮球服,黑色运动裤,球鞋脏了吧唧的已经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因为怕鸽子等久了磨叽,篮球就背在身上。
所以那天在比赛会场里我看上去特别扎眼。
刚进会场苏迟远远就看到我,开心地跟我招手。
鸽子撞我一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认识老苏这么久,我第一次看到他在比赛会场里做出这种动作,这可怜的孩子可是彻底毁在你手里了。苏迟从前多矜持一孩子啊?站在人群中间每个表情恨不得都是完美到极致,可瞧瞧现在?”
我笑,抬手跟苏迟挥了挥,“这话让你说的,我这是拯救他呢,二十刚出头的小毛孩子,非得装成隔壁大叔的模样,你就不担心他心灵扭曲?”
苏迟已经分开人群走了过来,拉住我的手,笑眯眯的,“格格,我都想你了。”
我理理他的衣襟,神情温柔地泛滥着母性特有的光辉,“给你个任务,今天一定要把全场所有男女老少都给我镇了,达到预期效果,结束了姐姐给你买糖吃。”
他吃吃地笑,“不行,我怕晚上有女孩子打劫我。”
“没事,不劫财就成。”
鸽子乐了,“劫老苏的肯定都是奔着色使劲,人家小姑娘要他钱干嘛?”
我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要真这样,如果危及生命,你就从了吧,没事,我不会嫌弃你。”
红中哈哈大笑,“不行了不行了,我得赶紧回去教育教育我们家乐小千,怎么她就没学会你这点呢?”
苏迟使劲捏了捏我的手,“格格,你给我等着,看我结束了怎么收拾你。先找个地方坐,我得归队了,今晚哥哥给你舌战群雄,你听的时候认真点,知道不?”
我推他,瞅了眼前面正一直抻着脖子朝这里张望的几个女孩子,“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不然你们队里的人该过来抢人了。”
我把篮球塞给鸽子,手抄着长裤口袋,勾着嘴角看着苏迟在主席台附近忙风度翩翩的样子,心理涌满浓浓的满足感。
鸽子瞄了瞄我,“瞧你这身行头,跟我站一块跟哥俩似的,你行不行啊?什么时候能看你也给咱穿身什么裙子啊之类的现一现?你看看蕾蕾,天天弄得跟小公主似的,女生就应该她那样儿。”
“人家蕾蕾多漂亮啊?咱怎么跟她比?对了,蕾蕾呢?怎么没看见她呢?这场合她不该缺席啊?”
鸽子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蕾蕾可是你的隐性情敌,随时可能爆发出夺嫡的危险,你怎么好像都不当回事儿?是人都能看出来她对苏迟贼心不死,你看不出来?”
“那又怎么了?蕾蕾喜欢苏迟又不是第一天的事儿,苏迟没那心得呗?”
“你就这么自信?”
“这不是自信,我总不能学小日本把苏迟周围的花花草草用三光政策都来一翻大扫荡吧?”
鸽子摇了摇头。
红中插嘴,“我也觉得了,蕾蕾的威胁性还是挺高的。我跟你说,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动物,格格你还是悠着点儿。”
我笑,“哟,看不出来啊,你把自己剖析地挺明白的嘛,你天天就是这么教育你们家乐小千的?”
红中捶我一下,只是笑,却不再说话。
抬腕看看表,还有十几分钟开始,主席穿着紫色套装走上主席台开始试麦,两个学院的队员分别聚在两边,有人过去和苏迟搭话,身形颇为眼熟,定睛看了看,竟然是沙展,瞧那热乎劲儿,估计挺熟。
这时有人叫我,眼睛转了一圈才看到一身衬衫牛仔的罗蒙开心地朝我摇着手,正从前面人群里朝我这个方向挤过来。
我猜他一定是先看到我这身球服了,不然这么大堆人里,想要发现一个目标确实有点难度。
他笑眯眯的老远就喊,“你这身球服太扎眼了,想不发现目标都难。”
我耸了耸肩,“鸽子催命似的,就没回去换,反正没打球,也不脏。”
他在旁边挤出个位置挨着我站着,抬手指了指前面,“沙展在那边呢,遇到熟人,一会也过来。”
我看了看苏迟,沙展正和他说着什么,抬手朝这边指了指,笑的有点夸张,苏迟嘴唇紧抿。
我们站的地方挨近门口,人很多,人群不停挤来挤去,我没站稳,身子一歪,撞到罗蒙身上。
罗蒙扶住我,“没事吧?”
我笑,“没事,所以我不愿意来这种地方,这么多人,跟挤肉馅似的。”
鸽子揶揄我,“就你这块头还肉馅?如果这会场真是个包子,你顶多也就一包子里面没剁碎的大葱。”他伸出手指比了比,“还是这么大个儿的。”
我没好气地踹了鸽子一脚,这时主席清朗的声音响起来,比赛开始。
双方辩手风度翩翩入场。
我看着苏迟沉着地走上去,沉着的笑,习惯性理了理衣襟,优雅落座。
主席介绍到苏迟的时候,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
鸽子嘀咕,“苏迟怎么好像不大对劲?”
红中附和,“忧郁症犯了吧,要不要打120?”
我面无表情,“直接准备担架吧,多放两床被子,他瘦。”
罗蒙看着我笑,那眼神像看他们家养的小猫小狗,我抖了一下。
那晚的辩题是是否应该以成败论英雄。
人文院为反方。
正方立论陈词,反方破论继而阐述观点。
这样一个被人论到烂的反胃的题目,甚至是在国际大专辩论赛上都激烈舌战过的古语,它到底有什么魅力?
成败是评论英雄的标准吗?不以成败论英雄,那些不曾成功过的人物为什么一直籍籍无名?为什么他们从来不曾在英雄榜上争得一席排名?这就好比过程与结果究竟哪个重要一样,没有丝丝相扣的过程,就得不到好的结果,可是没有最终得到的那个结果,过程再好再完美又有什么用?
我听到苏迟镇定的声音缓而不慢的响起来,“话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英雄失败了,可我们还是在说泪满襟的这个是英雄。关羽,兵败麦城,但不失为忠勇仁义的猛将;赵云一生百战百胜,令敌人闻名丧胆,但败于姜维,只为成就诸葛军师计谋,并收服伯约。近代的变法,虽最终失败,但也成就了梁启超这样的文人;孙中山,最终让位袁世凯,仍被尊称为国父,西安事变,最终以释放蒋介石为终,张学良和杨虎城仍然是英雄。英雄的评判标准千千万,却绝对不只局限于成败。抗日战争中为保家卫国流血牺牲舍生取义那些籍籍无名的人,他们很多至死不曾见到胜利的影子,可我们哪个人能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他们不是英雄?全世界五十六亿人口,很多人默默无闻坚守在自己的岗位无私奉献,难道我们可以说他们不是英雄?见义勇为的路人伸出援手搭救落水儿童结果孩子还是没有得救,对方辩友是不是也要根据他的成败来评论他是否是一个英雄?”
多年以后我还能清晰地记起那时那地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是如何的掷地有声。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辩论这种东西争的其实已经不再是这个论题本身,而是辩论者的气势风度。
究竟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决定权已经不再风那里,而是呼风唤雨的那个人。
评委也是人,是人就有情绪,镇住对方,镇住评委,这场辩论,想要不赢,都很难。
评委退席商议结果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苏迟这次,又赢了。
可是他并不开心。
不是最初相识时在辩论场中的落寞,而是,实实在在的不开心。
他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