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1 / 1)
迷茫间是一阵紧过一阵的难受,浑身发冷如堕冰窖。挣扎间缓缓背心传来一股热力通达百骸,逐渐驱散浑身跳脱的疼痛,一阵清明灌顶,我睁开了眼,似乎已身在岸边,半躺在百里怀中,他的掌抵在我背心上源源不断的输入内力。此时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我胸前,口中喃喃念道:“长命富贵,生若夏花……”我勉强低头,原来衣着散乱,胸前露出自小戴在颈间的一方玉锁片,上下两行字,藏头嵌着我的名字。他望向我神色复杂:“你是长生?”我苦笑:“你可是来捉我回去的?”他怔了怔,背上气劲一松,疼痛刹那间重新袭来,我再度昏了过去。
仿佛跌入无尽的记忆中去,小小的长生初入宫中,宽庭广宇深院,小长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依足规矩一一磕头行礼。待到了崇文殿拜见完师长,有人引了向太子和二殿下见礼,才拜下去,被太子一把抱起道:“这个女娃娃漂亮,以后就是我的啦!”小小长生狠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出钳制,眼望向四周,旁边的二殿下眉头紧皱向前跨了一步,终是什么也没做。
崇文殿中,老师摇头晃脑的解读古人名篇,时不时点出一人背诵。轮到太子,初时还背得中规中矩,稍时不耐烦便向老师道:“这些所谓治世文章,尽是阿谀之词,圣贤之道,用来愚弄臣子向帝王效忠罢了,多读何用。”言罢弃案而去,老师伏地不断叩头。十岁的长生虽也深以为然,却不敢走,看向身旁二殿下,二殿下轻声道:“即便如此,愚人也要靠文章教化,单靠强权岂能长久。”
演武场上,十二岁的长生又一次输给了太子,躲闪不及被侵犯了红唇,太子哈哈大笑,长生趁其不备逃了出去,后山顶上一片芭蕉叶下,长生坐进去背靠着另一个单薄的身体,雨纷纷而至,两人都默不作声,头顶雨声响成一片,半晌,长生轻叫:“二哥哥。”二殿下应了一声问:“你又输了么?”长生叹口气默不作声。二殿下忽然回身抓着她道:“长生,你记着,要是不想再输,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如果力气不够,还有脑子!”
……
再次醒来,已身在一方搭在巨树矮杈上的小小草棚之中,身上盖着男子的外衣,背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我转头欲看,却牵动浑身伤痛,不由□□出声。头上一个温暖的声音道:“郡主身受重伤,暂且不宜移动,先修养几日待身体好些再寻出路。”随即将我从怀中放置在旁边青草铺就的地上。乍一离开那温暖怀抱,颇不适应,我看向百里,他有些微赧道:“郡主莫怪,这荒山野岭,郡主又受伤体弱,只得……”
我打断他轻声道:“我明白,事急从权么,我感激你救我还来不及,怎会怪你。”沉默片刻再问,“为什么又来救我。”
他低声道,“我听到你叫我。”想想又说,“其实这些人本不难料理,只是当时碍着一船汨江帮派的人,未下杀招,不想竟害得你被下毒手。你受我带累,我自然该救你照顾你。”
我打量四周枝繁叶茂的树木,问:“这是哪里?”
“应是汨江下游的密林,那日我在江中寻着你,便在这片密林边上了岸,这里林深树阔,想来汨江帮众一时难以寻来。”
“不知其他人如何了?”我想起众里和阿衡,还有阿衡那令人惊异的阴狠目光,心没来由的一颤。
“不知道,我只顾着下来救你,猜想没捉到我们之前他们应该没事。”
我默然,那几人多半被大胡子捉了去,再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看来只有尽快养好伤才能想办法去救他们。略微运了运气,气至脏腑便再上不来,席卷而来的疼痛令我□□出声。百里忙抱起我一手抵在背上替我理气,道:“你被震散了经脉震伤了脏腑,须花些时日调养,暂不要运气。”
我看看身上,衣衫都还在,却比那日整齐多了,再看向百里道:“我身上有九转回魂丹。”
百里大喜道:“这是天机观疗伤圣品,配合我的内力疏导,半月内可恢复经脉,之后只管小心调养脏腑伤势便可。”
我点头欲伸手去拿,四肢却全无力气,百里见状问:“在哪里?”
此次出门除了易容物和毫针,身上还带了解药、□□和这疗伤圣药九转回魂丹。解药是从玄真师父那顺的,可解百毒,就近藏在领口,□□是自己配的,藏在袖内供紧急使用,唯那九转回魂丹是玄真师父珍而重之送的,因极难配制数量稀少,是江湖人趋之若鹜的圣药。师父一并送了我五粒,我也没让师父太吃亏,投桃报李连续招待了师父一个月的御膳房佛跳墙,吃得师父直呼我坏了他清心寡欲的道行。此次出门全带了出来,密密藏在贴身小衣里。
我轻声告诉他丹丸所在,他皱眉不语,要拿药势必肌肤相接,碍了男女大妨。原本我也有些羞窘,看他踌躇不定倒像是我占了他天大便宜,不觉微微气恼,正色道:“百里无俦,你既已知道我是魏王府的郡主,却又揽我入怀,与我同眠,是何道理?”
他微微惊异望向我道:“救人性命,郡主也说事急从权么?”
“既知是为了救人,此刻却又何故扭扭捏捏?”见他眼中渐似有些明了之色,我转而微笑道,“入了江湖便行江湖规矩,现在没有郡主和将军,只有治病救人的恩人和嬴弱不堪等着救治的病人,什么男女大妨,暂且放在一边罢。”
“是我迂腐了,治伤要紧。”百里敛容道,眼中有丝促狭,“不过我没见着什么嬴弱不堪的人,她倒是很犀利呵。”我们相视而笑。
百里终是伸手入怀替我取了九转回魂丹,肌肤相接的地方异常敏感,手指碰过的肌肤一片陌生的酥麻,我闭了眼努力克制这种异样的感觉,待他手退出衣衫,我悄然睁眼望他,他的神色倒是一片坦然,只扶着我的手臂一侧胸膛传来的心跳声泄了密。
剥去蜡封喂我吃了一丸,他扶我躺下道:“郡主先休息一会,我去采些野果,运气好也许还能弄些野味。”走了两步又回转,摸出一根细长的竹管递过来,“自制竹笛,有事吹它我就回来。”我点头用唇接过。
闭目休息了半晌,百里带了些果子回来,手里还拎着只野兔。将果子洗净切块喂了给我,自己也吃了些后,开始收拾野兔。剥皮开膛破肚,用的是他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剑身古朴,有十分特别的纹路。我笑道:“宝剑若有灵性,岂不被你气死?”
“它若有灵性,应该高兴这次终于不是杀人而是救了人,而且是一位美人,值了!”
“这么说,你觉得我是个美人么?”我心念一动。
“自然是了,风姿绰约,熙熙来顾。”他随口调笑。
“自小到大,便只有你的这句夸赞让我欢喜莫名。”话冲口而出,过后不住后悔,这句话分明含着挑逗,百里的肩头微微一顿,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吃罢饭,各自休息一会,百里道声得罪便抱起我预备疗伤,醒时疗伤与昏迷中不同,内息甫一入体,自身便不由自主生出响应,浑身疼痛不已,百里也不好过,既要疏导我散乱的经脉,又要压制体内的逆息,耗了不少内力。待百里停下休息,两人均是大汗淋漓,我道:“这样不行,须想个法子克制散乱的内息,”想了想又道,“可否帮我把身上藏的毫针都找出来。”百里依着我的指点找出剩余的毫针,还剩十二枚。
百里沉吟道:“封了不相干的穴,制了内息倒是好办法,只是……”两人对望一眼,又是一阵尴尬。封穴是件更麻烦的事,毫针细小,百里又不是闭眼就能认穴的医国圣手,势必要脱了衣衫进行,两人均想到这层,竟一时不知如何继续下去。
半晌,篝火传来噼啪的响声,火势渐渐弱下来。我望向百里,深邃的眼波也正静静望向我,想起初见他也是这样一双眼波如一汪深潭将我吸进去,不由得心漏跳了一拍。收敛心神转眼望向火堆道:“去添些柴吧,一会衣裳去了怕冷呢。”
篝火再次烧旺之后,我被固定在百里身旁,只顾低眉敛目掩盖心中忐忑。一双温暖干燥的手稳定地解开外衫,去掉中衣小衣,露出层层缠绕的束胸。将我双手搭在他肩上,一圈圈解开束胸时,指尖有轻微的颤动,衣衫尽去时,空气似乎停滞了刹那,午后阳光洒进树影斑驳投射在白玉般的曲线上错落有致,瓷白的玫红的浅灰的深灰的暗黑的色彩交织一片,散发着朦胧美丽的光晕。风拂过□□的肌肤带起层层涟漪,我抬眼望对面,一向沉静无波的眼眸中有刹那的迷茫失神,只一瞬便隐去不见。出手如风认穴精准,自肩头、胸前到腹部、腰间,一会功夫便行完十二枚针,再扶我右肩靠了他左胸,气运左掌自后心输入内力。有了毫针封穴,气行经脉顺利了许多,待内力在我体内行完十二周天。再运指如风收了针,替我穿好衣物,扶我靠在石旁,自坐了一旁恢复内力。这一次再没有一丝停顿犹疑,倒让我既敬服他的君子行径,又莫名的怅然若失。
晚间,他抱我进了草棚,脱下外衫给我盖了,正欲出去。我问道:“你去哪里?”
“到树下打坐一晚。”
“夜寒露重,你又去了外衣,若是再受了风寒,我们两个,谁照顾得了谁?”我急道。
“我们两人……总是不便。”
我嗤笑,“之前抱也抱了,看也看了,我醒来时仿佛还是睡在一处的吧,这会又想着守礼了?”遂正色道,“这里两人睡尚算宽敞,我不介意,你也不必拘礼,左右只我们两人知道罢了。”
他犹豫一阵,低身躺了进来,隔了半晌仿佛为了令我心安般,道“郡主请放心,日后我一定会……”犹豫着如何措辞。我明白他意思是日后绝不会说出去,却忽然很想戏弄他,“你是说日后一定会对我负责?”
“郡主说笑了,郡主是召告天下的准太子妃,将来的一国之母。”
我忍不住轻叱,“谁稀罕当这太子妃,你以为我只身逃婚只是为了任性么?”
“父母之命,皇家赐婚,怎能说不要便不要?”
“深宫如海,太子实非良配,我岂可为了遵从他人意愿毁了自己一生幸福。”
“皇命难违,忠大义舍小节,就是为了你父王也该听从顺从他这样的安排。”
“迂腐!”我低声骂道。
“什么?”他显然未听清。
我转头问道,“若是你心爱的女子被赐婚给了他人,你也无所谓么?”
他望向天,“凡事应以大局为重,即便心有不甘,也不应计较个人得失。”
我为之气结,真是无可救药了。
“不过,”半晌,他复道,“也许是你说的情形我从未遇到过,真到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会怎样。”不知为何,我的心情突然大好,望着他笑了,他也回望我问,“笑什么?”
“觉得你总算还有救。”他也笑了,这一次,谁也没先移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