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谢千觞(上)(1 / 1)
其实这个故事可以说是是第三卷之后的……姑且一看吧,叶瑾小朋友的故事。——只道兄诺重,今生远君王
知之为素性,不知笑痴狂。
易水风激雨,持剑意徜徉。
今世无了愿,谢君赠千觞。
谢君赠我千觞酒,还教遗人皆断肠。
屋外的白杨又被北风吹响了。
这一天的风,实在是有些大,即使在惠宁这种多风的地方,也略嫌猛烈些。
屋外的花圃中,无人照看的鸾枝,今晨看来,却一簇簇更加鲜艳。
只可惜这风一来,今日尚有鲜花,明朝却定然花落一地。
——你会回来与我共饮么?
他看着手中白瓷的杯,杯中满杯血色的酒。
——已经五年了。
他微微转着酒杯,手指一个不稳,酒杯打翻在桌上。当啷一声,让他恍惚的思绪微微清明了起来。
他看看手,看看桌子,酒水染在他的手指上,如满手的鲜血。
——就像那天一样。
远远的什么地方,有一人吹起了笛。
帘外谁人常吹笛,笛声总寂寂?
这一个夜晚,有风无月。
人们传说在无月的夜的最深处,邱国在邺的质子,筱桐公子,会用他的笛,在惠宁城的阳谷侯居所,吹起一曲挽歌。人们传说邱国的诗人公子吹起笛的时候,那笛声如此忧伤,连已经死去的人,都会回到这里静听。
他听见那曲横吹,如思如慕,如泣如诉,凄婉哀凉的挽歌,催人泪下。
盈遍这方寸小城的笛声,能唤到死在别的国度的游子么?
屋门吱哑地响了一声,他扭转了头去看屋门,木门被风吹开,珠帘乱响。那里不曾有人,屋外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斟酒,饮下。
酒温得恰到好处,一旁的小炉里填着暗红的木炭。他温了酒等待,等待的人却迟迟不来。
无论是生是死,都不会来陪他共饮。
一壶酒换了一壶,一坛酒去了半坛,那酒虽是性烈,却只让他的眼变得更加明亮起来。
——我到底做的是对是错?
——有没有谁——能原谅我?
丁香的香气,逐渐地淹没了酒的气息。
他从来不曾醉过,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就像那天一样。
——等待过,期待过,真正到来的时候,却只能得到痛苦与绝望的一天。
你听闻过“萤”么?
叶瑾走到什么地方的时候,都会在酒馆里找人问这句话。
他一身青衣,作落魄书生打扮,却总能掏出足够的钱,让与他对饮的人喝得烂醉。
然后他问出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
他从十六岁开始发问,走过一处处村庄,一座座城池,从卫国的东头走到西头,南边走到北面。两年过去了,他才第一次回到檀瞻,那也是他一行的起点。
那一年叶瑾十八岁,因为长久的旅途而风尘仆仆。两年前他告别了寞於山,也告别了希望挽留他的人,目的只是为了一个人报仇。
——那个人,既是他的挚友,同伴,兄长,也是他的父亲。
在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他跟随着那个人,努力地让那个人在仅余的时间里舒展眉峰,而那人去世之后,他就必须为了那个人报仇,为此他宁愿放下一切。
这不仅是用那个人曾经救过他的性命就可以解释的。
那时叶瑾回到檀瞻,在酒馆里问起这个问题,原本喝醉了的人眼睛突然就冷下去了,那种寒冰一样的精光,让他看见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面含着愤怒与恨意。
他笑笑说别介意,我只是听人说起过。
不,没有人会提到萤,萤早就死了。那个人坚定地回答,如果有人向你提起萤,他一定很恨萤。
恨?或许是恨吧,他笑笑,不去看那人充满愤怒的眼睛。就算萤早就死了,如今,还有剩下来的人么?
没有回答。
他再看那人,那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熟了,鼾声震天。
——他是注定得不到答案的么?或者,是有人在刻意阻碍他的脚步?
——但是这里有答案,在这座城中的某个角落。
他付了酒资,走出店门,初春时树叶的气息满布城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的时候,肺里的酒气带着一股血腥的味道。
永远挥之不去的,沾染在身上的,血的气息。
只有用仇人的血,才能将自己身上的血的气味洗刷干净。
风的声音有一些变化。他抬手摸一摸背着的剑,冰冷沉重的剑挂在肩带上,左肩被压得有点酸痛。他揉一揉左边的肩头,抬起头,看见墙后一枝杏花伸出墙来。一朵花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地,掉到他的右肩上。
叶瑾轻轻地用左手拈起那朵花,花瓣已经有些蔫软而皱缩。
花期过了,便是花的死日。
——他又要等待多久,才能亲手制造仇人的死日?
“萤的主人,就是檀瞻城主。”
身后的某个地方,突然响起这样的话语,声音轻柔,温和,如一阵叹息着的微风。
叶瑾惊愕转身,却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在何处。
只有背上一柄剑,发出了轻微的鸣动。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听见了一阵风铃的声响。
“你是谁?”他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只有用流华才能杀死他。”那个风中的声音说,“我这里恰好有一颗。”
一个油纸的小包掉到他的脚前。他沉默了许久,问,“你要利用我,还是要帮助我?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还给我要用的□□?你又是如何知道檀瞻城主是萤的主人的?”
他没有去找风中的人,那个人是谁对他毫无关碍。他只想知道风中的人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得到另一个油纸包。拆开那个小包,里面有两封信。
而风中的人,也已不知去向。
于是叶瑾坐下来磨他的剑。
剑本身是古朴而厚重的,看起来并不锋利,刃口甚至有些浑圆的感觉。这一柄剑铅灰色,冷沉沉的,坠在少年的手中,他细细地磨他的剑,这是卫国的炭,邺国的水,邱的金铁铸出的剑,邵隐曾经用自己的血为它开锋,将这柄剑送给他——
如今物是人非,剑锋上也再找不到那昔日的一抹血痕。
他沉默地举起了手中的剑,弹一弹剑锋。长剑发出轻吟,他抚摸着剑,挑起了唇角。
——我绝对不会放弃为你报仇的,即使要赔上性命,我也一定要为你复仇。
——而且,当年我曾经答应过的,也一定会做到。
他磨好了他的剑,从油纸的小包里取出了一颗靛蓝色的药丸。手指轻压,药丸在手中破碎,他运起内息,不让药丸的粉末弥散,手覆剑身,让它在剑锋上密布一层之后,将剑伸入了火炉。
靛蓝色的火焰跃起,他微微一惊,伸开右手,无药可解的毒开始渗入肌肤,初来时一点点的痛楚,之后会变成无可挽回,纠缠至死的恶疾。
就像当年他看着一点点离去的那个人一样。
他凝神运息,将毒逼出掌心,右手忽地在火中一掠,又跳出一抹靛色火焰。
他再次将右手摊开,其中只有一层薄薄的汗水。
将剑拿出火炉,剑上已经没有□□的粉末,但是剑锋之上,已经有了一层黛色的光焰。
他把手中的剑放在地板上,等它冷却。
很久以来,他没有这么平静过。
平静得,能够听见心跳的声音。
重提长剑的时刻,他看见地上烙出一柄剑的痕迹。
三寸宽,三尺七寸长,和碎心剑一样的长度,一样的重量。
他曾经学过的招式,他曾经偷师的那些招式,他最后看见的那一场剑舞。
他要为邵隐复仇,从这一刻起,他是他的刺客。
他背负着剑,从空阔的道路上走向城中,他不知道檀瞻城主是谁,他也不关心。
那两封信,一封已经完全被损毁,只依稀看见速归二字和城主的印鉴,而另一封,折成很小的字条上,他看见邵隐的字迹。诺。
就那一个字。
他记起四年前邵隐接到一封书信后,嘱咐他关好房门,便负剑下山。
之后,当屋门再次被敲响时,他看到的,是重伤昏迷,被苏城月背回小屋的邵隐。
他记得那时邵隐微微睁开眼,对他笑了笑,似乎要说没关系,但是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的神情。
那时他就发誓一定要了结这一切。
他偷听了林翎与邵隐的谈话,知道了叫做萤的组织,后来林翎回来与邵隐说什么的时候,他被远远地支开。他后来也曾经问过邵隐与苏蘅相关的事情,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
他看着邵隐在他的面前一点点死去,却无能为力。
他无能为力,小萧无能为力,连苏蘅也无能为力,所有人都尽了力,却还是眼看着邵隐走上一条不归的路途。
他无法知道邵隐受了什么样的折磨,但他可以试图把相似的折磨加诸在那个当年害了邵隐的人的身上。
他走到城主府,门口没有兵士。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他在这座城中没有看见任何兵丁。
叶瑾背负着剑,走进城主府。他的个子已经长得很高了,但是却再也没有和邵隐比试的机会。身材细长,大手大脚,还是少年的身段,这一年他十八岁。
他看见第一个人,便说,“在下叶瑾,想要拜见城主。”
如果对方拒绝,他可以胁迫么?叶瑾打量着对方,捉摸着对方可以被立刻拿住的穴道,那人只是躬身,道,“城主在书房,若是没有大事,且不要去见他的好。”
大事么?叶瑾微笑,也略躬身,“还劳烦通报一下。”
那人为他引了路,随即离去。他站在长廊尽头的屋前,却听不见屋中呼吸的声音。
他或许也是高手,或许……但是,不求能立刻杀了对方,如果可以,让他慢慢的——叶瑾暗暗打定了心思,沉敛气息,伸手推门。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画,一丛鸾枝,在这画中,看起来有些不合季节地绽放着。
有一个黑袍的人,修长的身材,站在书桌旁,刚提起一支笔。
“你是檀瞻城主?”叶瑾问。
那人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叶瑾冷笑,“既然是檀瞻城主,定然知道我要来做什么!得罪了!”
他反手拔剑,空中换为正手,一剑刺出。
这一剑,他倾尽全力,一剑追心。当年邵隐不让他学的招式,杀戮的招式,他如今必须使出这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