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醉眼看国钩谁窃（下）（1 / 1）
从临安到焱城约有七百里路。一路西行，也没有几天的路程。林翎换了衣裳，换了面容。细细的眉眼，不易被人认出的一个人，也是从不曾存在过的人。他偶尔会看见有人跑过，后面有人追赶，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不知在何处见过。
这一路他未曾见过邵隐，那个年轻人似乎凭空消失了，就像他之前凭空出现一般，有些突兀却又理所应当。林翎不在意这一点，还是不紧不慢地赶路。若是顾不醉预先接到了要杀自己的拜帖，当会一时间忙于防备，逃走的说法，还是不大贴切的。这样的话，去刺杀的人则不必轻举妄动，直到他疲累之后再一举得手——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是谁又知道牧归舟会不会参入这一场赌局呢？
想到牧归舟，虽然他为着邵隐而非自己来此，少年林翎还是不由打了个冷战。
那两个人超乎想象地强，让他有些担心，能不能赢得这一场赌局——他并非一定要胜利，他只是绝不能输罢了。
走在田间露水润湿的小道上，林翎偶尔停步看有没有可疑的人，离焱城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不安。他的心情纷乱，怀中的武器却一直平静着，似乎他和他的兵器之间，永远只有一样能够预知灾祸。
而林翊，林翊，你在故乡可安好？
在快要归还之时，他一遍遍问虚空中的人，却宁可得不到答案。
记忆中的人还是三年之前的模样，他无法想象那个人长大或是衰老的模样，即使一直习惯与那个人同在，会一起长大，一起变老，这种想像也似乎是不可饶恕的。分离之后——有着同样的一切的人，会接受同样的命运么？
他不自觉又打了个寒颤。
走不多远，林翎看见前面有个人影。那是个黑色的影子，与周围的树木一衬，显得身材很是瘦小。那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身披大氅，风帽遮住了面容。林翎走得近了，怀中的吴钩轻轻鸣动。
这个人会带来危险，还是他本身就是危险的象征？
林翎不动声色，走过那黑袍的人时，听见风铃的声响。
一串风铃，一袭黑袍，他不自觉地扭头，看了那藏在黑斗篷中的人一眼。
人的面容隐藏在风帽之中，看不清楚，但他回头一瞥之时，忽觉杀气逼人。
黑衣的身形，突然动了。那一柄青青的剑顺着腕子滑入手中，一剑直刺林翎右眼。林翎过招经验虽是很少，身法却也不慢，向后急退，怀中钩出。吴钩与剑相格，黑袍的人扬起左手，一团黛色烟雾扑面而来。
林翎大惊，闭气后跃，手臂上却也沾上了少许，身子立刻发软。他拄钩勉力站立，看着黑袍人一步步走近，道，“阁下何人，在下与阁下无仇无怨，为何出手攻我？”
“偷看我的人会被挖眼，难道你不知道这个传闻么？”风铃的声音应和着少女柔和的嗓音，一种特异的美感，让少年一瞬失神。但身体的麻木愈发强烈，那种危险的感觉一步一步逼近，林翎咬牙道，“在下——在下并未看到姑娘什么。”
“哦？既然没看到啊，那就看看好了，然后我再挖你的眼无妨。”黑袍人笑道，推下风帽，“看到了么？对不起啦。”
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她五官精致，唇际一颗黑痣，在笑起来的时候微微一动。她是美的，比他之前见过的一切女子都要美，但在这美丽之中同时藏着童稚与老成，悲悯与残暴。一个美艳而狠毒的少女。
林翎道，“你，你是未知主人燕逸秋！”
“我该从你的哪只眼睛开始挖起呢？”少女默认他的答案，走近来的时候，笑容明亮，几乎刺痛他的眼睛，“真奇怪，这张脸的颜色这么奇怪，挖了眼睛以后剥下来玩玩好了。”
林翎冷笑，“好，既然未知主人这么残暴，我就给你玩！”说着一手扣住吴钩，另一手在颌下一撕一掀，将那张薄薄的面皮撕下来，朝着那黑袍的少女一丢，“给你，接着！”
他手已无力，扔不了多远，那张面皮掉在地上，惨白的一团。少女看着他尖叫一声，连手里的剑也握不牢，掉在青石地上，剑刃锋利，入石三分。林翎抬头笑了一笑，刀痕在面上狰狞着，“你还想要什么，眼睛是不是？”他一抬手，便抠向自己右眼。
“不！”燕逸秋尖叫，身形掠到他身前，一把打掉他作势要挖出自己眼睛的手，“我，我只是吓唬你，逗你玩……你，你没必要这么当真吧？”
“姑娘认为呢？”林翎淡淡道。麻木的感觉越来越重，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滑倒在地上。黑袍的少女收剑入鞘，弯下身子，他看着那只纤柔的手放上他的面颊，“很疼么？”
他没有感觉。燕逸秋眨眨眼睛，“我只是看你很像女扮男装的，想要迷倒你看个究竟罢了。没想到——”
林翎哭笑不得，燕逸秋道，“我说对不起啦，是我莽撞。不过你的那张脸颜色太白，很引人注目的。”
林翎全身无力，想要破口大骂，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干瞪眼。黑袍少女蹲在他的身侧，“你有没有见过流星门的头子邵隐啊？我找他好久了。”
林翎仍然不言语，燕逸秋似乎想起了什么，便拿个小瓶放在他鼻子底下。嗅起来是酒的气味。他渐渐能说出话来，“你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因为你一看就是会功夫的江湖人啊，我想如果他来了，你也应该知道吧。而且你的脸色又不像这个国家的，所以就找你了。喂，告诉我邵隐在哪里，我把他杀了以后有的是你好处。”
杀了他？林翎又忆起邵隐为自己接下牧归舟的一掌，受伤也是因为那一掌么？本是敌对的立场，他却不自知地有些动摇。林翎开口道，“那个人缠上官衙了，你可不要也被卷入。”
“咦，你担心我么？”燕逸秋笑起来，“我才不要紧，那些人不会和我过不去的。在这个国度，王主已经默许了未知的存在啦。”她顿了顿，道，“你认识他么？他有没有带随从来？”
林翎摇头。
“他没有带小萧？这倒奇妙。那家伙向来也不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这一回倒是机会——”林翎见燕逸秋目光微闪，随即少女面上又浮轻笑，“不错，铁扇褐蝶二人不在，他此回难逃我手。”
林翎此时觉腿脚气力渐复，慢慢可以行动，却还是恼怒弄了一身灰土。他抓过地上的面具，平整之后戴上，又捡起吴钩，用衣袖擦拭，藏回怀中，“燕姑娘，你我是素不相识，就此别过。若想要在下性命，你随时可以来焱城。”
燕逸秋眨眨眼，“而且我还可以在那里见到流星门主，不是么？”
林翎摇头，“我不知。你与他有仇？”
“深仇大恨多得数不清了。”燕逸秋笑道，“你若有这么多仇，不定会想将那人剥皮剔骨。不过我心好，只是想杀了他而已。”
“我有一个仇人，这一次，我是要去焱城杀了他。”林翎轻声道，“或许，我对于那个人的憎恶还不曾到姑娘这种地步。他做了什么在下不便问，但以我对他的观感，他似乎也非是那样的人——或许姑娘与他之间有什么误会不成？”
“算了，你也不过是个小孩，用不着与你多说。”燕逸秋叹了一口气。她叹息的时候，眉心略有微微的刻痕，让她的美艳之中，又多了一丝忧愁的意味。
林翎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他也不问。只是道，“那么，在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