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章 开到酴醾(1 / 1)
[……还是得有足够的经济保证,还是得为这保证做现实的挣扎。天上不会掉馅饼,即便掉了馅饼也不一定砸到我们头上,即便砸到了我们头上——那么大的重力加速度,我们极有可能被砸晕的——还是免不了被树丛里草窠中埋伏着的窥伺者们抢走,这世上顶不嫌少的莫过于那些亟求生存的窥伺者了,我们不也是其中的一双?]
(一)
八点已过,郑美琪还没有来。我想她倒沉稳,算上今天,她已经四天没有来上班了。我曾在她请假的第二天提议去她家里探望,刘姐忙说不用不用,她说这话时头也不抬,我只有私下里会心一笑——郑美琪一定是被蔡勇峰带到什么洞天福地逍遥去了,我等她回来耳语又一段传奇。
郑美琪不在,刘姐忽然成了传奇。这几天,刘姐偶而接通电话,偶而听出是郑美琪的,不外是托刘姐继续替她敷衍——我想是这样,这样不是再正常不过?刘姐的脸色却有些怏怏的,我旁敲侧击地打探,她对着我依然是笑笑的,然而声音里带着冰茬,呛冷呛冷地回说没事。
王姐曾经溜过来几次,明摆着想跟刘姐长篇大论,那时候刘姐确实不乏空闲,然而她的目光里便也生出了冰茬,不一时便刺得王姐独个“此起彼伏”,终于落荒而逃。
我很是不解——当我有暇去“解”的时候。我想刘姐的不快没有道理。我们现在基本处于被领导放养的阶段,没有规章制度的绳捆索绑。况且也不是年终,可做的事情简单到乏味。更何况新分来个钟瑜,即便她是新手,但是人懂得勤谨,我们无由累赘。既是人手不少,刘姐且有得支派,何必因了郑美琪无碍大局的缺席而闷闷不乐呢?若说是想念郑美琪,倒还说得过去,我也想她。日子少了这样一个可人儿,颜色也单调了许多。刘姐未必如我长情。
灵光一现的时候,我便想到刘姐正是更年期的岁数,她传奇般的表现可是因为这个?她这样厚道的人也肯于刻薄?看来衰老的确是件悲惨的事情。
钟瑜年轻,所以同她在一起总有得愉快。这不只因为她生得美丽。自然,美丽是她的幸运,因为美丽的事物容易得到宽容。
刚刚听说钟瑜要分来时,我们的感慨空前一致:办公室里左不过这点杂事,劳动四个人已然是大大的资源浪费,竟还有人愿意一出生便来养老,这世道果然每下愈况。钟瑜来时,眼见小女孩举手投足间熠熠生辉的唯有青春活力,我们便不只替她不值,更生出无尽的惋惜来。杨海山一言以蔽之:“我见到她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当初有多傻。”
刘姐曾经委婉地向钟瑜探问她选择这里的缘由,钟瑜的回答竟如是爽快:“没得选择。”
钟瑜说如今大学毕业生人也太多,都卯足了劲向着好地方奔,找个如意的工作实在太难。我们这里好歹是个旱涝保收的清闲去处,明说起来是在政府机关供职的,也堂皇得很。她父母又是劳心费力地托关系,走后门,才将她硬塞进来,她怎么好去追求自己的选择呢?
再问她若是依了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认认真真想了许久,终于难为情地笑了出来:“其实我也不知道。从小到大依赖爸爸、妈妈成了习惯,总觉得他们做出的决定最有道理,所以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要做什么。”
我便是从钟瑜“难为情的一笑”开始喜欢上了她。我喜欢这样单纯明朗的女孩,我同这样的女孩交往,心里会没来由地轻松快乐。钟瑜对我也情有独钟,人前背后大大方方地称我作偶像——自从她小道消息得知我和小雨的事情之后,便开始这样向我表白她的倾慕之情。她说陈姐你很伟大,你能够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地老天荒,你就值得我崇拜到地老天荒。我知道“水满则溢”的道理,但我还是因为钟瑜而沾沾自喜,我爱她这样纯净的认可。
我打发走运送纯净水的工人,便转回身笑着看钟瑜擦桌抹椅,看她小鹿般活泼泼来去,偶而,她也仰起脸来冲着我笑,笑得没有内容,眉梢眼角飞扬着的神韵却如郑美琪一般,阳光映着,格外的单纯妩媚——郑美琪便是这一点最最吸引我。
不过钟瑜属于阳光运动型的女孩,不似郑美琪的娇弱不胜,更合乎我的眼缘。看到钟瑜,我便觉得眼前的生活更适于理想,我又看见梦在生长……
有时我也疑惑:我跟钟瑜相差不过三岁,怎么就有了代沟似的?我会因了她而不由自主地回想当初?
郑美琪进来得悄无声息——她简直是鬼影似的飘进来的!那样瘦削的苍白的脸,那样憔悴的恍惚是笑,她明明搽着口红,但那抹血也似的红完全游离于她的自身,平空凄艳着,令人触目惊心。
“天呵!郑姐!你真的病了!”
我一时口不择言,扑过去握住郑美琪伶仃的腰身,我满怀愧疚,脑中一瞬时闪过无数个念头,定了格,我便一门心思认定郑美琪是做了流产手术,否则她不会这么走样,不会这么神神秘秘,也不会安心休养这么多天。
大伤元气的事,便是再多休养十天半个月又哪里够用?是!中国的国情所拘,节育势在必行,以为子孙后代的生存上保险。可是,为那“保险”而规规矩矩上过“保险”的人,为什么到了儿还是不能“保险”呢?相对性是反人道的,令我痛恨。
“我没事。真的。”
郑美琪干涩地说,对我,也回应着刘姐。有我从中阻碍,刘姐只能戳在郑美琪的桌边。杨海山戳得更远,但他同情的目光铺散开来,足能拢住郑美琪呆板的双肩,没有人肯说他失礼。
刘姐对着郑美琪说话,态度是久违了的亲切温和,让我觉得她是更年期症状缓解了似的,刘姐说:“小郑啊,中午老周不回来,你带小贝到我家里去吃吧,饭菜都是现成的。”
郑美琪忙道:“不用了,刘姐,我昨天买的菜还够吃好几顿的,还有您上回拿来的鱼……就是中午我得早走一会儿,小贝十一点就放学。”
我备感诧异:“咦?小贝不是有奶奶接送么?”
“啊,他奶奶病了。”
郑美琪冲我笑得勉强。但因着这答案,我明了了她勉强的原因。瞧瞧!郑美琪这样的身子骨,正是需要有人帮扶有人疼顾的时候,偏偏婆婆也出了岔子,这才真是祸不单行,老辈子的话总能够应验,绝对性也是反人道的,这真可怕!
下班时,刘姐对我说走海宁路吧,她有话要跟我说。钟瑜的话从办公室说起,一路走来,我不好拒绝她的“吱吱喳喳”。
钟瑜说她忽然想明白了:她以前从东经路上走,常常看见一个帅得无法无天的帅哥,她一见到他就控制不住的想入非非,她一飞起来就迷失了自己也走失了帅哥,回回如是令她的心千疮百孔。她说那帅哥肯定就是咱姐夫,她说真是那样的话她便了无遗憾地死了心,她说除了陈姐你还有谁跟那帅哥更般配啊,但是她真的很想很想近距离确认一下“咱姐夫”,她催我拿来小雨的四寸照片让她看,她说我钱包里夹的那张实在是太小,小得人脸模糊她看得更模糊,她又改口说不如我请她到家里面吃饭,那样她可以当面审核自己的定力……
新新人类的思维行事果然超凡脱俗,好在我也不是平庸之辈,爽快利落地答应改天请钟瑜到我家吃饭,说好到时候由小雨主厨。钟瑜这才愉快地同我道再见——她愉快如是,倒令我心生隐忧:倘若小雨不是她眼里那帅得无法无天的帅哥,我们俩还怎样保持在她心目中的偶像地位?
我带着这一重隐忧同钟瑜道再见同刘姐说抱歉:“对不起,刘姐。”
“没事,听钟瑜这孩子说话,满有意思的。”
“就是呵,童言无忌嘛。”
“呃……小陈,我想跟你说一下,小郑现在很困难。”
“我看出来了。”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蔡勇峰因为受贿罪被抓起来了,听说判下来,往轻里量刑,也得三年五载。”
我惊得心脏停跳:“天!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闹成这样,局里没几个人不知道的。你有自己的事,又是那样的性子,所以我得跟你交代清楚。”
“天啊!”
“天一点事也不带管的。太多麻烦事,我跟老周也帮着找人……没办法,什么也说不清,什么也说不定,只能等……”
“天!”
“她婆婆是真病了。上了年纪的人,禁不起吓。一出事人就回了老家。婆家人都是农村的,没有任何门路。小郑父母身体不好,哥哥又在外地,唉!关键时刻竟然谁的光也借不上。前两天我给她拿点钱过去,到她家里一看,家具也少得多了,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家的样子!”
“那……刘姐,我陪她去吧。”
“不用,你也不轻省,还得照顾着你们家小谢。其实也不用特意为她做什么,就是跟平常一样待她,多陪她唠唠闲嗑儿,分散分散注意力,有那爱闲三话四的人打听,你别去理会就是。”
“我知道了。”
天天天!我一定是生了个奇幻驴头!竟一点也体味不到郑美琪的痛!奇幻纵然不堪也还有情理可恕,纵是驴头也不忍郑美琪遭遇这般无底的尘落,什么叫做造化弄人?老天爷你欠揍是真!
告别刘姐,我一路飞骑,恨不能即刻见到小雨,让他拥我入怀,让我因郑美琪而伶仃了的心得到慰藉。
(二)
才出区委大院,眼看北天黑云压了上来,气势迫人,我忘记带雨具,便拼命蹬车往回赶,祈祷老天爷让我干爽到家。可惜前些时因了郑美琪的事,我对老天爷腹诽过多,想是惹恼了他老人家,所以我才转到联峰路上,便惨遭雷霆震怒,雨点个顶个巴掌大小,掌掌狂搧我的脸,痛得木了,惊惧不木,我的心时不时便要被裂空的闪电摧毁,想即刻伏在阴沟里,任污水淤泥渍目塞耳也是好的。
想想罢了,还是得招摇地往前挣,前面有小雨等着我呵,那么良善妥帖的一个人,因了他,老天爷肯定会法外施恩的。嗯!想到小雨,果觉安稳了许多,电闪雷鸣唱的是独角戏,我在免费冲凉。
哎哟!我只是想想而已!小雨怎么真的来了!这么大顶风的还妄想蹬车?瞧瞧!原地打转了吧?还有那伞花,它怎么开到天上去了?想多汲点水么?可没有这样歪歪斜斜倾倒的汲法呵!我看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嘴里登时灌进了雨水,涩涩的味道直冲进眼睛里。
我俩好容易挣到一处,小雨紧着催我:“快点套上雨披!”
“不套!反正湿透了。”
“笨呵!可以挡风!”
“我又不冷,你没见我浑身是汗?”
“傻子!这样的天着急回家干嘛!”
“你不是更傻?这样的天还跑出来接人?你倒是先给自己也置办个雨披再来接人呵!”
“我这不是有伞么?”
小雨也忍不住笑,顶风将伞弯回原状,不待转身,那伞竟然“呼”地一下又翻到了天上,我们俩止不住望天发愣:这什么风向呵?一会儿顺一会儿逆的,敢是刮的旋风?
终于捱到了家,第一等要事便是洗个热水澡。洗过,小雨红扑扑地蜷在被子里,被我裹成了超级襁褓。我端坐在床头,将床板“啪”地一拍,立起眉毛质问小雨:“老实交待!以后还敢不敢再去接我?”
“敢。”
“什么?”
“不下雨的时候。”
“下雪也不行!”
“那不下雨也不下雪的时候。”
“下雾也不行!”
“那不下雨不下雪也不下雾的时候。”
“刮风也不行!”
“刮一级风呢?零点一级的小小风,行不行?”
小雨可怜巴巴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求恳,是清澈的湖水荡起了涟漪,一波又一波,直漾入我的心底,我禁不住心软起来,摩挲着他湿漉漉的短发,逃开摩挲的发丝便抖擞如刺,我偏爱它直立的清爽。
我轻叹一声,说道:“记住,你好好的惦记自己,就是在好好的惦记着我。”
“我知道了。”
“那就乖乖地呆在被窝里,好好捂着,姐姐做饭给你吃。”
我在厨房里起火做饭。窗外雨声淅沥,是滴落在我心底的温存,我想我真幸福,身边有一个小雨可爱,可疼,可亲。
可是郑美琪呢?若是她也这样的站在窗前,也听着这样的雨声淅沥,她的心底里不是只有凄惶?即便她将家中所有的灯都亮起,不是也驱不走她心底的凄惶?即便她身边还有小贝可爱,可疼,可亲,不还是逃不掉她心底的凄惶?即便她逃到了梦里,接纳她的不是依然只有她心底的凄惶?
……只有经历过,才会对这凄惶刻骨铭心,一如当日的我。
可怜的郑美琪,但望你能够想到我,你想到我今日的快乐,你或许便会有勇气有力量将这凄惶淡忘。
吃饭时,我也不允许小雨出被窝,我让他围着被子盘膝坐好,我将他的毛巾垫在他膝盖上。我做的是鸡丝汤面,渥了两个荷包蛋,我只吃一个蛋清——我从来不吃蛋黄。小雨说惨,这就是你弱智的原因所在。是不是又往汤里放鸡精了?以为这样就鲜美透顶?可有了鸡丝你还要放鸡精,你还真是弱呵!怕小雨把鸡精汤洒到被窝里,我决定饭后再对他施用暴力。
饭后第一件事是洗衣服。我在那里紧着放水,小雨紧着冲我吵吵:“陈小珍,我想看电视!”
“看啰!”
“你又不许我出被窝!”
“天!”我三两下甩掉手上的洗衣粉沫,跑到卧室扒着门框说,“亏我回回把鸡蛋黄让给你吃,难不成都消化到你脚趾头上了?裹着被子去看嘛!”
“哦,这样也行呵!”
“行!你等一下,我先把沙发放下来。”
我俩蜷在被子里,只将头露在外面。许多节目在被影里排演,远比电视节目精彩。小宝忌妒得直扑腾,泼剌剌的水花不停地在罐头瓶里打闪。我开始认真考虑是否应该把电视机摆放在卧室里。向小雨咨询,小雨说不如直接塞到被窝里来得便利,反正那电视机是第三者集团公司的首席代表。我赶忙将自己砌到小雨怀里表明立场。
我原有点心事要向小雨倾诉的,却因了自己的私心杂念矜持起来,迁延了好久方才开口道:“小雨呵,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
“你怎么这样!”
“一听就没好话嘛!”
“好多着呢!”
“那就放驴过来。”
“是头帅气驴!”
小雨一下子抠紧了我的双肩:“你不是想说丁悦吧!我才提了句第三者集团,你就给我支来一员工骨干?”
“疼!”
“我手指头还疼呢!”
话虽如此,小雨到底松开了手,赌气地将后脑勺拧给我看,且容我慢慢悠悠叹息道:“唉!到底是咱俩心有灵犀呢,还是你小肚鸡肠?”
后脑勺闷声闷气道:“当然是我小肚鸡肠啦!不瞒你说,做下病了,你老实交待,那帅气驴——就天使驴我也得把他扒了皮熬胶!说吧,那驴他怎么蹄你了?”
其实是丁悦的姐姐,她那样的美丽,一点点也不“驴”。
丁悦的姐姐来找我时,北天还没有云。树影里,这美丽的女人沉静得如同一池湖水,波澜不兴。我是局促的,我一听她自我介绍说是丁悦的姐姐,我的心便荡起了层层涟漪。我还想着邀她到我的办公室去坐坐,但她温柔地谢绝了我,她说不麻烦了,这里就行。但她的话在“这里”尤其显得麻烦。
“对不起,我本来不想打扰你,我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可我不能不为我弟着想。我为他做点事情总还可以吧。”
“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
“啊,是,我是说……丁悦他很喜欢你。”
“哦,以前有过。”
“你可能不知道他的性子有多执拗,他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么?”
“对不起!我知道我弟完全是一厢情愿,我只是不忍心看他捱得这么苦,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弟根本不知道我来找你,他如果知道,恐怕这辈子都不想再理我了。”
“……”
“……见了一个又一个,条件都很好。长相、工作、家境都没得挑,人品也般配,可就是不入他的眼。”
“……”
“都二十六了,我父母心里哪能不急?没少骂他,挤兑急了,他十天半月不回家,不知道去哪里晃了。晃回来就连个人模样都没有了。”
这话夸张,我截长补短见到丁悦,什么时候不是人模人样的?我敢说除了我们家小雨,比他更有模样的人在这世上还真是少见呢。
“回到家也闷得像头猪,除了吃就是睡,一句话也没有。他从前也不爱说,可不是现在这么样的,你知道。”
“……”
“有时候到我家里来,拉我爱人陪他喝酒。我爱人哪儿行呵!他也不行,他打小儿就没练出来,偏还说就喝酒舒服,他一喝就吐,又哪里舒服了?遭罪是真的。”
“……”
“我问过他,他什么也不肯说,可是我知道!我总觉得他会听你的话,只要是你说的,好话赖话他都肯听。对不起,你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我只是想请你帮帮忙,真的,你劝劝他,说不定他就能实际一点,说不定他能立马回心转意。请你帮帮忙,总要试一试,没有用也没关系……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是我唐突。我的话,你可以听一听就算了,只是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这美丽的女人在我面前侃侃而谈,挥洒如是,几乎让我疑心起她与丁悦的切实关系。丁悦可是那么样有板有眼的一个人啊,然而仅凭着最后这两句话,我又不能不认可他们之间的血脉亲缘,这还是丁悦的风格,只是求恳,并不催迫,余地留给对方。
但是……不要往心里去?我会相信自己么?别扭是有的,稍带点义愤填膺:不错,我认识丁悦,我了解他,我甚至对他很有好感,我至今仍期望他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是,为什么要我来试一试?为什么要我来为他的一生引航照明?我不是神,丁悦他也只是一个人而已。我们不过是两个人,而且是走在两条路上的两个人,我只适于独善其身,仅此而已。我来试一试?让他的白日梦更加逼真?这执拗的家伙还舍得醒过来?
姐姐关心弟弟理所当然,可是不能采用只书本影视里会出现的荒唐的方式,我们毕竟都是在现实中讨生活的人。都怪我平素缺乏应变能力,不能及时明确地表白自己的真知灼见,所幸我保持了相当的淡漠,丁悦的姐姐或者能够因此心领神会,她无须伤感。
我话音未落,小雨便激动得一拍大腿——这臭人!他忘记我的腿撂在了他上面,只管忘情一拍,我吃痛不过,“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慌得小雨又吹又揉地鼓捣了半天,确信我不再疑心他挟私报复,方才说出他的感叹:“我说呢!在咱胡同口碰见丁悦好几回,都是掉了魂儿似的逛荡着。看他那个样子,跟他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我自己是心怀鬼胎的,只好躲着他走。我就猜他对你牛心不改,老早想跟你说,又怕你骂我多心多事,所以我是满怀心腹事,不知向谁言,快憋出毛病来了。”
“憋死你算了!”
我恨得将小雨的脸横拉竖拽,痛得他大叫“饶命”,从观音大士到耶稣基督祈祷了个遍,方才被我放脱。
我方才舍得向小雨坦白:“其实,我也见过他一次。虽然没有说上话,其实是他根本没有看见我,可我心里也不是没有波澜起伏,就是自信心不足,没好意思太拿自己当回事。”
小雨点点头:“谦受益,满招损,这是我们做人的原则嘛。不过……要我说,你就试试看。”
“什么?”
“也许管用的。”
“又来考验我!谢辰雨,做人不可以这么阴险的!”
“你才是!总把人想得那么不堪。我只是设身处地的想……也许对于丁悦来说,只要是你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你的话,他也许能当成金科玉律。”
“有这么严重?”
“试试看了!”
“以知音大姐的身分?”
“或者是偶像。”
“或者是梦中情人?”
“那样更有说服力呵!”
小雨笑得春意盎然,我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我将小雨按倒在沙发上对他拳打脚踢:“谢辰雨你罪该万死!你给我招惹了这么多麻烦人!”
小雨不服气地喊:“一个巴掌拍不响!饶命啊!武松大姐!”
(三)
真巧,刚行到石塘路口便遇到了丁悦。我估计他应该在这个时间段经过这里,事实证明我是天才,天才此际心怀鬼胎。
丁悦原以为我们又将擦肩而过,他心事重重,招呼便打得有些敷衍。不防我跟了上来,他很有些诧异,昂头点点下颏问我:“回娘家?”
“不是。去看我爷爷,他最近身体不太好。”
“啊?不严重吧?”
“没事,老年病,只需要静心休养,增加营养。”
“哦,这袋子里是给咱爷爷买的虾?”
“是呵,十块钱一斤,挺上算吧?”
“还行。”
然后……哎,陈小珍,是你有话要讲,是你处心积虑,你得主动找个话题做引子,你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你看看!你早听了小雨的话吃点鸡蛋黄有什么不好?不省得你现在满脑子除了对虾便是积水?
可叹关键时刻还得丁悦救我,耳听他长叹一声,幽幽说道:“唉!好久没有机会聊了。”
“嗯!”
“还是春天看见的谢辰雨,跟你。”
“嗯。”
“你们……挺好的?”
“好得不得了!比你好上一万倍呢!”
“我怎么不好了?”
“你自我感觉还良好?”
“这样说……算是关心我么?”
“好奇而已,你不也是?”
“是极了!”
丁悦“呵呵呵呵”笑得痴傻,夕阳映着,他脸上闪出的全是稚拙。我忽然觉出了他的无辜,非分不过是他姐姐的需求,他自己是不曾有过任何心机的,他不过是由着他的心罢了。我想起他夜里在我家门前的徘徊,我忽然间懂得他了,这么久远的距离,我的心终于还是和他贴在了一起。
这可同情的孩子,我如今忽然愿意为他担负些什么了,但愿小雨的判断有根有据。
我正百般思忖如何以最自然的方式打开话题,我的思路近乎水到渠成,偏这个时候有人从身后赶上来,脆生生喊了声“陈姐”,硬生生截住了我的灵感,我无由气恼——来人是钟瑜,小女孩毫无挂碍地一脸甜笑,便真是做了天大的错事,也没有人能够忍心认真地气她恼她,反倒上赶的想要替她担待些什么。
钟瑜同我说着话,一面好奇地探过头去打量丁悦。丁悦浑然不觉,只默默地前行,心神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我知道钟瑜的心思,怕她误以为丁悦便是小雨,一时不防喊出“姐夫”二字来——这时候也觉出我钱包里的那张照片的小——况且丁悦的传奇在我们局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我原该大大方方给两人做个介绍。
我忙忙地叫醒丁悦:“丁悦,这位是我的同事钟瑜。对了,钟瑜,他就是我中行的那位朋友。”
丁悦果然如梦初醒,忙探过脸来,向钟瑜友好地笑了一下,说了声“你好”。钟瑜回声“你好”,笑容愈发甜美,又凑我耳边小声嘀咕:“我早知道他不是咱姐夫。他也帅,可比咱姐夫还差着一个档次呢。”
我怕这话被丁悦听见,心里不受用,忙提高了嗓门同钟瑜打哈哈。钟瑜是个再聪敏不过的孩子,与我有模有样地唱和了一番,便笑嘻嘻道:“我有事先走了。陈姐再见,丁哥再见。”
丁悦未及反应,半晌方才“哧”了一声,望着钟瑜的背影哼道:“小女孩,嘴倒挺甜。”
我顾不上回应,我得重新组织语言继续我的行动预案。丁悦已然习惯在我身边自言自语,此际又如堕进梦里似的,听他悠悠荡荡地说:“这么好的天光,不急。”
“是啊。”我随口应道,“今天又不用我做饭,才不急呢。”
“那就推着走?坡太大,说话费劲。”
“我看也是。”
“哦?”
“瞧你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呗!”
“怎么不一样?”
“啊,有眼袋了,啧啧!又大又黑,抽大烟了你?”
“开玩笑!”
“还想冒充艺术家,留的尽是胡子茬,傻黑傻粗的,漫画里的江洋大盗个顶个像你的同胞兄弟。”
“天呵!我有那么不堪?”
丁悦当真紧张起来,脸色隐然比胡茬更黑。他张着手指在脸颊上蹭啊蹭的,又偏过头去对着店铺的玻璃门窗照,挨家挨户照下去,捎带上路边停着的汽车玻璃,态度无比虔诚。想是走得匆促,总得不来如意的效果。再往前是绿树成荫,映得出影儿的是那间隔几十米远的不锈钢垃圾桶,长得太矮,丁悦不能够俯就,终于肯转过头来冲我悻悻地笑。
“真走形了?”
“可不是!”
“没法儿入眼了?”
“嗯!充其量也就是个师太杀手。”
“惨!”
“说吧,为谁消得你憔悴?”
“你又知道了?”
“你脸上写着呢!再说,你总不至于悄没声的就把事儿办了吧?那也不是你的风格呵!”
“那是,不告诉谁也得告诉你啊!”
“告诉我千载万世的等下去?”
“你咒我!”
“非也,忠言逆耳!你呵,见好就收吧!”
“‘好’在哪里?我看不见呵!”
“别急,赶明儿姐姐帮你把把关,一准是好的。”
“行呵!陈小珍,你说话可得算话!”
“我凭什么呵我?”
“就凭你是陈小珍!”
可怜的孩子,但望我如你所愿的当得起重托——我又错了,明摆着是我主动上门大包大揽,小雨而外,我还从不曾为任何人任何事有过这么激进的举动,经验欠缺所致,要留待日后方才省起后悔。
回家的路,我骑得特别快,因为我想小雨。
为了替郑美琪写区组织沿革,我昨天晚上和今天中午都耽搁在我家里上网找路子,一天一宿未见到小雨,我心里便如隔了千年万年。
进了家,才知小雨比我更甚,整个人迫不及待长在了我的身上,不怕份量超载,加重我的心脏负担。可是我怕,我想起来便用力剥他,没用,这泼皮无赖胡子拉茬地刺我,轻声哼唱“自妹之西,须如飞蓬”,《别亦难》的曲调,倒也韵律和谐,亏他想得出来。
我憋不住笑,便质问小雨:“怎么昨晚你又不怕咱妈接电话接得厌烦了?你一个小时就给她老人家上了三回眼药,咱妈看我的眼神都是绿的了。”
“有什么啊,咱妈又不能捯着电话线挠我,听不到你的声音我才难受。话又说回来,咱妈那么喜欢接我电话,是不是也想我想得难受,听声音解闷啊?”
“哧!肉麻!”
“哪块儿?我来给你按摩。”
这主意不错,我确是累了,便将自己美美地顺在床上,任小雨上下其手,我哼哼唧唧向他汇报:“刚才我找过丁悦了。”
“思想工作做通了?”
“我把他讽刺了一顿。”
“啊?”
“然后答应给他介绍对象。”
“嗯!这还差不多,麻烦是有的,但你是不用怕的。再然后呢?”
“还有个屁然后!当然是跟他分道扬镳啰!我肠子都快悔青了,竟然主动揽回天下第一等麻烦事,我当时怎么!我是不是撞客着了?”
“不对呵,陈小珍,第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第二,你怎么说话这么粗鲁?屁呵屁的,多污染环境!”
“唉!谢大官儿,你说的很是,我也很想淑女,可你也得让我走投有路呵!”
“这个……嗯,还是有点难度的。”
我俩正面面相觑交流茫然,电话响了,是郑敏打来的,我一脚支开小雨,听他悻悻地走去说,“什么人哪,第三者还不少!”
“天爷!我这都是第五通电话了!”
郑敏的嗓音又是清亮高亢,她十足的底气让我欣喜,忙的说,“有事么?我马上过去!”
“咳!闲得没事才这么想跟你说话。”
“哦!”
“交待吧!小两口天天的上哪儿逍遥去了?大晚上也不在家。”
“你又是哪个大晚上打电话找我了?我们顶多陪我爷爷呆会儿啊,都没有超过八点呢。”
“呵,爷爷好利索了没有?”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脾气比以前执拗了,吃个药也得有人看着,有人哄的。”
“老小孩儿老小孩儿么,是得哄着。再说咱爷爷那么可爱的老头儿,哄着不也心甘情愿?”
“可不是嘛!我从来都是这么想的,只要爷爷身体没事,只要是他老人家高高兴兴,就是把我零沽了,碎趸了,批发贱卖了,我还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呢.”
“真服了你们家谢辰雨!”
“又干他什么事?”
“不干他事?看他把你拐带的!满嘴没有一句着调的话!”
“哦,那就说句着调的话你听?”
“扎着耳朵听着呢!”
“现在怎样了?”
“好,这回话又打横出来了,什么谁现在怎样了啊?”
“少来!你痛痛快快地交待吧!”
郑敏沉寂了一会儿,表示她在思索,她刚一“啊”出来,我便立刻截道:“不急,想妥贴了再说。”
郑敏果然听话,一字一字说道:“能有什么不妥贴呢?我听你的话,我天天呆在家里等着周群,他没有一天不来找我。我们俩结婚这么几年,聚在一起的时间都加起来,也没有这些天的时间长.”
“夸张!”
“是实际。我们好像成年累月都这么并肩坐着,一递一声儿地唠着,话就没有停嘴的时候。谈生意啦,谈东邻西舍啦,谈你跟谢辰雨啦……”
“又干我们俩什么事?”
“俩大好人嘛!”
“哦,继续。”
“……”
“继续啊!”
“没有了。”
“啊?”
“也就这么多了,再多半句也没有了。他自己和我自己,想说一个字也不能够,都木乃伊似的装裹严实了,看不到对方的脸。”
“是你想太多了吧,乱了不是一时半会儿,想一下子就平平常常的不太可能。你得有耐心,慢慢来。”
“我不是没有耐心,是根本就没有心。你别误会,我没打算敷衍谁,就是觉得周群跟个浮岛似的,一下子靠上了,一下子又漂远了,不知道靠过来的是他还是我,漂远的是我还是他,我呢,就逛荡着,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就知道照你的话去做,就试着来,想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总有一天结果会来,也许那一天会证明,你真的是对的。”
“真的不干我事,是你们自己在选择,你们自己的幸福,你们自己说了算,我只是看好你们。”
“多谢费心。还是说说你们自己吧。”
“我们俩么,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得赚,谢辰雨他还特别会唱歌。你早知道的。”
“那顶什么用呢?谢辰雨他们单位都那样了,你们也不想想辙?”
“你又有辙了?“
“我是说主动一点,趁张姨还有实权,给谢辰雨找一个正经单位比什么不好?”
“这不还没到黄河呢么,鸡肋也得啃呵。嘘!小雨又来了!快说说你,工作那事儿有目标了没有?”
“咱才两天不见,你让我瞄哪儿去呵?要不明天你陪我上街去看看那些招工启事?”
“我看行,我这儿有放大镜。”
小雨莫名其妙四处地找,嘴里还叨念着,“有么?你买的?”
好,这臭人一定又是饿了困了上来那股缠磨人的劲儿了,害我聊个电话也不得安生,但见他寥落得可怜,天又的确不早,只好主动同郑敏道再见,凭她怪我重色轻友也倒罢了。
小雨正喜眉笑眼地奔向我,忽然听见大妈叫门,便险些哭了出来。原来大妈是帮格色叔招徕人的。格色叔家的昙花今晚要开。他说昨晚已经开过一朵,实在是好看,不过,只他一个人看到,未免可惜,今晚便特意将花盆挪了下来,叫上邻居们都来开眼。
我心中暗忖:格色叔脱胎换骨了吧?他老人家简直好得眼见为虚呢!
承蒙格色叔青目,花盆被放置在我家的墙头上,后阳台的灯开着,刚换过的灯泡,亮度适中,映在许叔脸上,倒也闪出些许善意。大家摇着扇子簇拥在一起,先还有说有笑,待那白皙的花瓣开绽,便不约而同地静默了,瞪大了眼睛只是看,生怕一眨眼便错过了奇观。
我恍如坠入梦里,梦里的花儿才会成精,笑吟吟地将我招唤。我即刻为她而倾覆,乱纷纷纠缠着小雨:“我也想要。”
“哦。”
“要一棵嘛!”
“唔。”
“现在就要!”
“唔。”
“快啊!”
“……”
哦,这样也行。哦哦,这样就什么也不需要了。这样就很好了,这样……窒息般美丽地死去,新鲜地死去,晶莹剔透地死去,飘渺的花香里,轮回一刻也不停歇……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这样好的两个人裹在一起,汗津津地瑟索着,牙齿轻轻作响,享受不尽幸福的战栗……
“宝贝儿?”
“嗯?”
“昙花真的很美。”
“猪尾巴花也很美呢!”
“对呵,生生不息就是最美的。”
“听不懂。”
“细水长流美不美?”
“又来抢我的话!”
“被我听到了,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两个人融贴得毫无距离,心的律动只有一个,要保有思想的专利权,纯粹是妄想。
昙花便在梦里盛放吧。
没那么好的,我的水晶花瓶里蓬勃生长的是猪尾巴草。
我不期然想到了郑美琪,我想她的遭际便是如同昙花么?我想我们两个人,谁更幸运一些呢?或者幸与不幸只需心的衡量,或者郑美琪并不认为她是不幸的。至少她曾经拥有太多,至少蔡勇峰现在到以后都不会改变对她的爱——这世间虽然诱惑种种,能够满足一样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或者郑美琪从不曾有过奢求,她只是惯于随遇而安,同我一样。而况她所失去的尽是浮华,撼动不到她任情的根,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心目中的温室之花在被抛置旷野以后,依然保有枯萎的笑颜,而不是在涕泗滂沱中朽烂了自己。
“我告诉他,好好改造,好好生活,我和小贝也会好好的,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郑美琪的传奇从现在开始,我将是它最忠实的读者。
而今,能够与小雨□□相拥,彼此无牵无挂,这便是关于我的幸福传奇。
(四)
浮云厚重,闻不到雨的气息。当此炎炎夏季,凉爽时最好开工。大妈家没人,小雨自作主张拿来他家的木梯,爬到下房的房顶去安装太阳能热水器。我自诩身手敏捷,但为了保证小雨一枝独秀,我只能留在地面负责传输用具。
我们的太阳能热水器原理科学,投资经济,显然是广大平民百姓集体智慧的结晶:十块钱一个大黑胶皮袋安置在房顶,苫上块雨布,再用砖头压实,主体工程便告峻工。三块钱一段塑胶软管是必不可少的辅助设施,它平空蜿蜒而来,登堂入室,直至卫生间。最富个性的设计在于那喷头,内置一个袖珍活塞,放水与否只在那活塞被推拉之间。刚买时,我和小雨玩得兴起,几乎拉脱了活塞,抹杀那喷头的个性。
小雨站在房顶上喊我:“小珍,好像是咱家的电话。”
“本来就是。”
“那你还不赶紧去接?万一是咱妈圣旨到呢?”
“谢辰雨,做事应该有始有终,是你说的再找半截砖头我就完活。”
“可咱妈不能跟我完活呵!”
“瞧你出息的!一提咱妈你就吓杀,她要真是有事不会再打来?咱干完了打过去也行嘛!我是不想让你在房顶上晾地瓜干!”
“咳咳!那就再打好了,你别把砖头直接往我身上夯呵!”
有趣,小雨竟然跟妈妈心有灵犀。果真是妈妈打来的电话,问我晚上是先过家里去,还是直接到爷爷家吃饭,我应着,小雨也便洗了手走进来,可是——他有点不对劲,他一进来,我背对着他便感觉到了。对于小雨,我特别相信自己的感觉,事实证明它往往是真理。我甚至想过:万一我日后耳聋眼瞎,我对小雨的理解也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阻碍。
小雨真的不太对劲,方才是一声不响地走来走去,规矩得出格,一时又跟小宝贴着瓶壁眉来眼去,这当儿他自己恍恍惚惚打了焉。我疑心他是累的,撂下电话便向他倾轧过去,捧转他的脸左看右看,并没有掉色,呼吸也很均匀。额头相抵探试他的体温,文文静静的清凉,扳过他的手心摸上去,汗津津潮得没那么对劲,我因此备感诧异,小雨已然瞪大了双眼,茸茸的眼睫扇翅般飞起。
“陈小珍,你没事吧?”
“呸!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唉!我说可以,但是你得挺住。”
“什么话!你敢说我就能挺。”
“刚才我还梯子的时候大妈回来了。”
“怪你了?说你不告而取了?不可能!”
“大妈说那梯子就留给咱家用了。”
“那不是挺好?啊不,他们也得用呵。”
“大妈说反正都要搬走了,要这些零碎也没有用。”
“什么?他们要走?往哪里走?钱赚够了?回老家去?”
“不是,大妈说他们要去南方赚大钱,他们有朋友在那边干得挺好。”
我挺不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脆弱,这么依赖性强,这么经不起变动,我想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只知道独善其身,我从来看不到别人的天空。
而今,我已经习惯了一出楼门便见到东天的朝霞,到中午时,我家的墙影儿还是能在院子里保有一半的领地,我们的芍药只能够半明半昧地生长,或者正因为此,洗鱼涮肉的水涪个不了,它还是悻悻地不肯赏脸开花。
而今,大妈他们竟然要搬走,却还是看不到芍药花开,一想到这个我就不能不潸然泪下,小雨多么耐心的哄劝都没有用。
搬动起来,再简单的家也是繁复。
我们经日接收着大妈家的七零八碎,心中凄然而足乐:碎砖头全部用来砌花池。劈柴烧完时,那铁皮炉具便可以卖了废铁。大妈叮嘱我们一定要等收破烂的人上门来收,宁可便宜些卖,废品站那么远,小雨去运会累着的。葡萄生得年头多了,移栽时很费了一番心力,大妈家几乎全家老少一齐上阵。葡萄架占去芍药四分之一的阳光,我们都认为它占得合情合理。
有两整天的时间,大妈利用来向我精心传授葡萄养植技术,我都条分缕析记在了本子上。我脑里只铭刻大妈苍老而温厚的笑颜,她亲切的声音令我的双耳在想念里失聪。
我跟小雨豁出去半个月的生活费,丰丰富富置办了一桌酒席,为大妈一家饯行。直到碰杯之前,大妈还连说不敢当不敢当。碰杯时,除小雨而外,所有的人都落了泪,大妈那七岁的小孙女人事初萌,也被感动得抽抽嗒嗒。小雨单是负责活跃气氛的,若没有他,恐怕整栋楼都会被我们的泪水冲跑。
我们给两个孩子买了好多学习用具,嘱咐她俩将来好好念书,好好孝顺父母和她们的奶奶。我对郭大哥说到那边就让孩子们上学吧,再拖下去会误了她们的前程。郭大哥点头应着,瞬时哭得哽咽难抬。他本是这样淋漓的性格,我并不替他感到难堪。
大妈家搬走了,我甚至生出这样的想法:未来或者久远,无论谁人来住对门,都将难以填充我们心中的落寞……芍药花不开,我们也将无由再同大妈一家联络,此后真正是人各天涯,回忆便是快乐的怅惘。
想不到格色叔也同我们一般零落,他踯躅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止不住地感慨:“这就走了,走得真干净呵!”
“是呵。”
我的回应比那空荡荡的院落更为荒凉。
格色叔沉吟道:“……也攒点钱……到那里还是白手起家,还是得从头来过……还是做二等公民……还是难……”
但若是我们也走出这个小城,总会有些不同吧?我们若是选择,那一定是白领阶层的境遇,明面上写着显赫荣耀的。我们若是能够选择,必定是上天赐与我们的恩宠。
然而,“若是”是出轨的梦。顾念着小雨的身体,想到飘泊无依的苦楚,我宁愿龟缩回自己,对小雨说声抱歉。
小雨叹道:“小珍啊,时至今日你还是没有真正了解我。”
“你这话让我听了好伤心。”
“你听我讲完,如果你再伤心,我也没有办法了。其实你的想法始终是对的。我的确想过事业有成,世人都这么想,我不能够免俗。可是若要问我自己,至少从认识了你开始,我要的就是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与你相伴终老。这一点上,我从不曾敷衍过你。只是生活在这样的年月,要做回自己还更艰难。小珍,你要知道,你才是我真正的支柱,我需要的依靠,我们现在的生活才是我真正的向往,没有它我才会真的感到遗憾。”
哦?真的么?显然是呵!你这样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你这样毫无保留地褒奖着我,小雨,你不怕我立时三刻飞上了天?而你还没有来得及在我的脚腕上拴根红线?
我喜极而泣。泪水流泻负重,我即刻感到了遍体的轻松,我可以吸着鼻子特别轻蔑地拒斥“白领”:“哼!还不是人变机器?情感都是制造出来的,绳捆索绑换来钢筋水泥的监狱,这样的生活,白给我都不要!”
“有道理呵,陈小珍,我说咱俩怎么都酷爱考拉呢,原来是自恋。”
没错,我们现实的理想便是挂在树上饱食终日,一门心思谈情说爱。怎样实现我们的理想呢?
……还是得有足够的经济保证,还是得为这保证做现实的挣扎。天上不会掉馅饼,即便掉了馅饼也不一定砸到我们头上,即便砸到了我们头上——那么大的重力加速度,我们极有可能被砸晕的——还是免不了被树丛里草窠中埋伏着的窥伺者们抢走,这世上顶不嫌少的莫过于那些亟求生存的窥伺者了,我们不也是其中的一双?
所以还是要有所事事。这就是为什么考拉可以长在树上,我们则须在地上奔行的道理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