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如梦方醒(1 / 1)
[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所以,请你放心,小雨,从此再不会有烈焰无知无识地焚烧着你,从此我只是一泓柔静的清泉,不带一毫阴凉地润泽着你,而且永不干涸。]
(一)
宁心打来电话:“陈小珍,这周末二宫又演《泰坦尼克》。”
“哦。”
“你不是很爱看么?”
“是。”
“那你还柔持什么啊!”
“我柔谁的持?”
“好了好了,是我想去,你陪我复习不行么?”
“不行。”
“谢辰雨那厮不准假?”
“不是。”
“我觉得人家也不能这么不通情达理,才半天时间。权当他赈济灾民了是不是?”
“你遭灾了?”
“灭顶之灾啊!”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天哪!陈小珍,你呆冰箱里了?这么冷血!”
“天冷啊!”
“可现在是夏天哪!”
“可我只有一季冬天啊。”
“陈小珍!你失心疯了吧!”
“宝,省点嗓子,你还得讲课呢。”
看一回《泰坦尼克》,便注定死上一回,我真的不想那样,但我还是跟宁心去了,我没得选择。宁心通常以为她自己的腿要靠我来操控才会有方向感,她又是那样孩子气的执拗,想做的事打了磕绊,一准折杀了她自己,我不好袖手旁观——便是全天底下的人都对我袖手旁观,我也要对宁心负责,朋友不是轻易做得来的。
……苏格兰风笛依旧呜呜咽咽地吟唱,听声音没有一毫泛潮的迹象,我只觉得从里到外的干爽,找不到死去的理由。不错,琴师照例是优雅的,煽情的,但这一回在我心目中,杰克是后起之秀,点睛处是向海底沉落的那一节,优雅得近乎做作,煽情的撒手之间,怎么就格外地透着轻巧,谁都看得出他的解脱是永恒的,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悲壮,自私才是真的,还不是把无尽的痛苦留给了在世的人?
这也无非是我的逻辑,露丝才不会痛苦呢,她的心里只容得下那颗“海洋之星”,她要活得比“海洋之星”还璀璨亮丽,对她而言,杰克不过是另类一些的装饰罢了,好比吃腻了鸡鸭鱼肉,需要啃两穗玉米清清口味,仅此而已。但是为了帮导演圆谎,露丝得假装自己的缤纷享乐全是为了祭奠杰克的爱,杰克若是不死,他的爱固定成了笑话。以一个大虚伪祭奠一个大虚无,资本主义的文化快餐就是这么经不起推敲,肤浅之至,我为自己的良莠不辨而备感羞惭。
出了影院,我做了两下扩胸运动,这当儿人声如潮,我可以顺势大着嗓门感叹:“列奥那多长得真帅!”
宁心没一声回应,我扭头看她,由不得继续感叹:“哭成这样?你还真长出息了!”
当初小雨是这样批评我的吧?若是现在的我还要哭泣,便是虚伪了。
宁心不懂,她挥霍着我的纸巾叹息道:“陈小珍,你是幸福过头了,麻木不仁了,说你冷血一点也不冤枉。”
“谢谢。”
“你很欠揍啊!”
“谢谢。”
“啊呀!你这臭人!”
宁心恨恨地捅了我一拳,嘟着嘴巴停住了脚步。才不理她,我昂起头顾自走我的路,准知道宁心会这么“噼噼啪啪”地赶上来,搂着我的肩膀涎皮赖脸笑道:“请我吧请我吧!”
“什么?”
“我要去‘熙城’吃烧烤!哭了这么半天,我都饿了。”
“你这么说,我倒明白了。”
“明白什么?”
“原来口水改道,你刚才才那么泛滥。”
宁心不吱声,只拖着我往车站走,这宝贝自来是只要结果不要过程的。
到了“熙城”,我和宁心每人先要了一瓶冰啤,肉串、板筋、鲜鱼来者不拒,我们不点飞禽,因为都是环保主义者,无心暴殄天物。我特为自己要了小盘油炸蝉蛹,吃这东西需要一定的勇气,我是在小雨的怂恿下爱上这一口的——小雨若是怂恿我去吃人肉,恐怕我也不会打怵的——我俩每一回都要疯抢着吃它。
蝉蛹上来,没有小雨,我的疯劲也自上来,我兴致勃勃地告诉宁心,这东西油炸的滋味要比烤的香很多,而且没有腥气,我不厌其烦地示范给她,看我吃得多么熟练香甜。她拧着头拎起肉串也大倒胃口,我愈发得意得点头咂嘴,我知道她见过这东西的活物,摆脱不了恐惧的心理,但为了白吃白喝,她宁可纵容我,我便鼓励她可以在我面前生吃活羊以示报复,被她呸了满脸星星,油光闪闪,比胡屠户那一记油掌可要匀和得多。
唉!用宁心的话说,我已经不可救药地被小雨同化,连讨人嫌都如出一辙,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心里老是念着小雨,分分秒秒不能离了的,简直没有办法可想。其实这不足为怪,日子都是同他过的,梦里也得由他戏闹,若有一分一秒舍得开他,那才真的惊世骇俗。
我瞧见宁心打着问号的惊愣的脸,方才歉意地笑道:“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说这两天又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
“好啊!见面了没有?先说说条件?”
“还没见面呢,我这不是找你商量一下么。本地人,建行的,比我大一岁,据说长得还行,就是个子不高,才一米七。”
“可以呵!工作单位好,年龄正合适,家又在本地……你还跟我商量什么?见去就是了!”
“不跟你说个子矮嘛!”
“多少?一米七?也行呵,你一米六,两个人站一起不是挺般配?”
“那要生出孩子来得多矮呀!你没见现在的小孩个个长得电线杆似的?我们显然得弱势群体啊。”
“净胡说!你没见谢叔也就一米七五?,可是你看看谢辰雨他们哥俩,谢辰风一米八二,谢辰雨一米八三,那身高是随着谢叔来的?”
“所以那才叫变异嘛!毕竟是遗传的机率大嘛!”
“咳!就别说你想不想见人家了,人家要知道你这么神道,还打死也不敢跟你见面呢!”
“本来么,终身大事,不考虑清楚怎么行?”
不错,懂得思考是成熟的表现,但是思考的问题若是幼稚得离奇古怪如宁心,谁又敢为她的成熟打保票呢?我想了想,耐心劝道:“宝,一辈子经不完的事,不是一张卷子就能概括得了的。你知道下一张出什么题?譬如眼前遂了你的愿,给你个‘玉树临风’,事事都得你操持,半道再瞄上哪个‘亭亭玉立’跟人跑了,这都保不齐的事,你虑得过来么?”
“我有那么惨么?”
“打个比方而已,再说,‘玉树临风’不也就几年的功夫?过后照样老朽不堪,你优生优育还有可能变异呢,你怎么办?扔了这一个再找新鲜出炉的?一胎不满意再要第二胎?你不是农民也不是少数民族,你老公孩子都批准了国家也得拿办你呵!”
宁心被我劝解得愁眉不展,吭吭哧哧道:“那你的意思,我就凑合了?”
“怎么叫凑合呢!人家一米七怎么啦?那也叫中等个,那还踏实稳当将来固定长寿呢!这不又是个机会么?再说,你挑别人,别人也得挑你,双方机会均等的,给人家机会,也是在给你自己创造机会,你不去当面试试,怎么能断言合适不合适呢?万一错失良机,你想后悔都来不及的!”
这傻孩子,永远活在自己的美梦里,她还不知道现实有多残酷,现在她正年轻,还有任性挑拣的余地,倘真缘分不济,就此错过了青春,梦醒时分还不是恶梦的起点?又有几多人能像我和小雨这样三生有缘呢?我们的缘分拜上天所赐,原是没有机会错失的,我必将倾尽我的一切来珍惜它,小雨回来的话,一定也能够做到。
小雨呵,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你自沉在夜里,不怕我孤独太过?也伶仃了太阳?
宁心柔肠百转如我,最终答允我去见面,我为此付出多喝一瓶冰啤的代价。
我们俩轻飘飘荡出了“熙城”,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马路上已经溅得起水花。车站卖雪糕的大叔感叹道:“老天这是怎么了?才一入夏就有连阴雨?”
我笑嘻嘻回应大叔说天漏了,老天爷打麻将不分晨昏,忘了修补,所以近一个月的光景,不是雾就是雨的,太阳当真成了稀客。
所以初夏的海滨没有退潮,时时处处汪洋中浸着,但我的鞋子从不曾生出绿苔,因为整个人早已经被勒住了脖颈,悬空吊着,留一丝气息的通路,然而是游移不定的,只死缠烂打地卤着。
(二)
要我说,看妈妈的脸不如去看滴水莲,它还含蓄些,虽然过于琐碎的褶皱带累它只能做小家碧玉。大家闺秀也是有的,“蓝宝石”不是趾高气扬得很?随它,但劝它酒瘾需要控制一下,还以为是前朝那种没性子的糟酿,要争来爸爸的“福根”,每每贪婪地吸吮净尽,依然袅袅婷婷,长不出啤酒肚来,还得说人丽质天成。
对不起妈妈,我哪能眼中没有您呢?我是看您把花经管得比爷爷还好,我欣赏它们便算是欣赏您呢!况且您现在史无前例的形象辉煌,晃得我都睁不开眼。可是,垂下眼睑不是顶标准的恭顺么?您没通知我改换标准呵!
是,我知道您在同我讲话,我耳朵里一直“咝咝嘘嘘”的,不不,您别误会,那不是两栖类动物的专属拟声词,您看我多缺乏想象力,确切地形容起来,怎么也应该是袅如天音,而不是那样尘蛛网似的丝牵缕挂着,粘上来就揩抹不净。
对啊,是要把小雨揩抹干净,如您所说,从我的人生中。您说什么?此刻?不留余地的?您等等!还钱的事还要不要提?就是,这回您总该相信我没有敷衍您了吧!那就容我们继续藕断丝连?放心吧,我也是二十几岁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您再不肯放手,我可真的一辈子都不能独立行走了。
说说而已,明知道妈妈不会轻易放手,但我的功课一定要这般做足,我得让妈妈看到,在她的光明指引下,我已然思虑过,观望过,徘徊过,挣扎过……一切按照恭顺的标准来,便是现在向她开诚布公,她也找得出理由来承受了。
其实再拖下去已然是我无赖的欺瞒,然而小雨迟迟不肯恢复心智,我年轻识浅,拘于自尊,又无从借鉴,要我独自重整河山,可是真的难于上青天啊,没得喘息更加不行。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只有先埋头巩固自己的根据地了。
单位便算得半个后方,绿化得又那么到位,可以让我从从容容地补给阳光和氧气。叶片如璧,那上面露珠自管晶莹剔透,但我眼睁睁看着他们逐个怀揣阳光,从叶片上“哧溜溜”逃走,我心中便丝丝地抽痛,是立竿见影的缺氧症状,想伸出手去自救,更忘了还满抱着档案袋,他们趁火打劫,也是“哧溜溜”急速地逃走,我忙不迭伸手去捞,险些又捞起两只手,一抬头,李浩的脸近在咫尺,我们俩都笑得含混暧昧。
同在区委大院里,几乎天天都有机会面面相迎,所以能够时时印证彼此的心境。最近便是心照不宣地互相闪躲——我跟小雨的事李浩一早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因为都不愿让对方觉着难堪,搭起话来便虚浮无比。
“忙呢?”
“啊,忙呢。”
我是不惮于说任何事情的,然而凭着对李浩的了解,我还是应该主动离去。然而这一次出轨的是李浩,我没走两步,便被他叫住,看他脸上油津津闪烁着犹豫与不安,我微笑着以示鼓励,他只顾用力地挠着头,一挠再挠,令我替他本已贫瘠的头发莫名担忧。
他终于皱眉觑眼地开了口,声音低沉得像在念悼词,我便是横尸棺材的那一个:“对不起陈小珍,我真的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我想不清该用什么情理去劝和谁,要说为谢辰雨着想,他好像不应该跟你分手,可是他说得也没错,你没有义务为他做出那么大的牺牲,但是我也不知道你更看重的是什么,我以为你也许是遇了事才去想事,人差不多是这样的,我以为你怎么想都应该有你的道理,可是你现在拿得准哪一个决定才是你最终的决定么?也没准儿哪一个决定的结果都是后悔,人不都是这样的么?这山望着那山高,得陇望蜀?咳!我这说的哪儿跟哪儿啊!我又乱了,你听出来了吧?我就是这么乱的,我还怎么能帮你们呢?”
“谢谢。”
“啊?”
“我知道你是诚心要帮我们的。”
“啊?我这么乱七八糟,我自己都纠缠不清,明摆着是给你们添乱去了,你还谢我?”
“不管那个,李浩,如果你是谢辰雨,你会怎么样呢?”
“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说不定我会掷个骰子让老天做决定,然后走到哪步算哪步,是福是祸我都认了。”
唉!四平八稳的李浩啊,你可真是大愚若智!你为什么不去用天平呢?把你一生的算计逐个去称,总能掂量出孰轻孰重,何至于如此犯难?
一进办公室,赫然看到人事局小张磅礴的身姿,我的头“嗡”地一下涨出八个来:上次错发的报表我还没有处理清,瞧小张看我的眼神,一准又是我搞错了什么。小张为人极善良,抱怨的话说不出口,只字斟句酌地说:“要不我倒挺愿意跟你们这儿聊聊,平时都抓不着个机会。”
郑美琪话来得最快,笑嘻嘻地应和着小张:“其实离得这么近,你就应该接长补短过来深入群众,体察民情。”
“唉呦,你可别高抬我。”
“那后天我要去‘阿眉’烫个‘玉米碎’,你不跟我参谋一下?”
“行啊!正好我的发梢也开叉了,正想焗回营养,一直犯懒,咱俩搭伴正合适。哎,赶周一多好,那天全场打六折。”
“真是,你要不提醒我倒忘了,那就等周一吧。”
好容易将小张打发走,郑美琪冲我飞了个媚眼,说声“大功告成”,便翩然飞落在我的椅子扶手上,摩挲着我的肩膀:“啧啧,就剩副骨头架子了,这可不行!你得好好补补,要么风大点准能把你吹跑喽。”
杨海山忙道:“你那么多汁儿啊粉儿啊的,还不赶紧贡献出来,反正你是营养过剩,施舍给小陈一点,你亏不着什么,还落了个雪中送炭的名声,岂不是一举两得?”
郑美琪翻了杨海山一眼,冷笑道:“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可让你这么一说,就显得我挺被动的,倒好像热心热肠全是你的,还不是空吱应个嘴皮子?你就算给自己留点面子,少充回大尾巴鹰行不行?”
杨海山不以为然地大摇其头,“那哪儿是愣充的,小陈,王大夫那方子该熬第六付了吧?”
我赶忙欠身应道:“差不多。任阿姨管着呢,不瞒您说,哪回熬着药嘴里都念叨着你的名字。这些天没少打喷嚏吧!”
杨海山点点头,欣慰之情溢于言表:“也是啊,我今天早晨又吃了两粒‘速效’。呵哈,现在犯睏了。”
他这话不是玩笑,因为他已经感冒了好几天,我们都暗地里防着被他传染,便大喝郑美琪趸来的板蓝根冲剂,害得办公室里桌椅板凳都称日加呵欠连天。
我跟郑美琪挤眉弄眼笑成一团,笑到我自己浑身长尖,才发觉是被刘姐忧心忡忡的眼神电到了。我赶忙脱下郑美琪,溜到刘姐身边,搂着她的脖子嗲声嗲气说道:“领导,给俺个机会嘛,保证没有第二回,就有,也得招来个比小张匀溜的才行。”
“你没什么事吧,不行跟姐念叨念叨?”
“能有什么事呢?您都看着了,我忙,我累,我大脑缺氧,刘姐,吃什么东西最补脑?”
刘姐偏着头认真地想,“嗯——核桃吧,花生、瓜子……反正干果都补脑,不行我回去再给你查一查。”
“您甭查了,您多做两回酱牛肉,小陈吃了准保从脑瓜顶贴补到脚巴丫儿。”
郑美琪指着我笑得前仰后合。
刘姐爱人这两天出差在外,丁丁在市里寄宿,刘姐一个人懒怠做饭,中午便不回去,被杨海山撺掇起来,于是决定请我们去“老五”吃烧烤。我跟郑美琪一唱一和,挤兑得杨海山哭着喊着要自掏腰包。郑美琪欢欣雀跃地抱着电话跟蔡勇峰软磨硬泡,请下假来大喜过望,即刻改弦更张,邀请我们去海鲜城吃自助餐,并且允许我们跟鲍鱼亲密接触。
看来无论多么自在的人,都不过是笼中的鸟,按捺不住溜飞的欲求。
我抄着手反对郑美琪:“你说晚了,你那个只能当是节目预告,今天咱们就吃烧烤,就这个过瘾。”
“你上了孜然的瘾吧!”
“对呵!我可以单烤孜然么!”
我们兴冲冲地去给“老五”捧场,那儿的烤羊排几乎是全海滨公认的口味地道,我们早憋足了劲要把它往顶了吃,务求做到不腻不弃。
这当儿我的盘子变做聚宝盆,无论我怎样卖力地饕餮,上面还是纹丝不动的六畜兴旺,串肉丰登。刘姐他们恨不得将烤肉直接贴我身上,连筋带骨也无所谓,典型的重实效不重美观,杨海山犹自心有不甘地戚戚道:“这丫头都瘦得脱了形,不知道的还得以为咱们怎么虐待了她似的。”
我嘻嘻笑道:“哥哥姐姐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就是到了海牙我也不能一下子把你们都发卖喽,怎么也得一趟一个,国际旅游是那么容易来的?我且明白着呢!”
这一餐我滴酒未沾,不是转了性子,只因为告假的时候,妈妈嘱咐我下班后即刻回家,说有事情相商。忽悠悠山雨欲来,我须清醒着寻一把好伞,防紫外线的更佳,可以做双重防护。
下了班还是习惯性地拐到老谢家楼下,路上还梦想这一回能够堵得到小雨,可以郑重重申我的立场,引导他走上正途。但我一个人站在那里,仰视着北窗大敞四开,忽然觉出那后面其实是放纵的虚空,根本无须堂皇的遮掩,我卯足了劲却无从着力,便有些立脚不定,况且又有妈妈的催迫蜿蜒而来,细长的须子攀手附足愈粘愈紧,终于一发将我扽回了家。甫撞家门时我还在想:这一回,小雨看不到我与夕阳同步徜徉,他的夜可是沉到尽了,可怜的小雨!
妈妈久雨初霁,甚至时不时地春风拂面,如此季节倒错,显然不是因了孟阿姨,她是妈妈的大学同学,也算得我们家中常客,不值妈妈这般卖弄,那个沾在沙发沿上白皙秀嫩的腼腆男生才应该是妈妈潜心招徕的正主儿。我一见到他便即跌了个四脚朝天,打破头也想不出妈妈会急功近利到如此地步,真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暗自悔恨没有按天喝奶粉。
妈妈多么精明能干呵!她相信有二十几年的素养打底,我不单不会对“猝然”失礼,甚至能应对得万分得体。我的表现的确印证了妈妈的真知灼见,风花雪月里周旋了一番,我自己也险些弄假成真,妈妈和孟阿姨更是演足了体贴周详,临了更特意安排我独个送那男生出门,以为赐予他莫大良机,却不知正是此举令她们功败垂成:我已经不再是小儿女须惺惺作态,我要正大光明地对他表白心意。机会是妈妈给的,我怎好不牢牢把握住呢?
这个不知叫郑永还是郑明没准儿就是郑平的男生很不老练地对我一见钟情,自认得了仙机似的,迫不及待地向我推销他自己,满嘴里跑着舌头滔滔不绝,浑然不似在我家中的矜持稳重,不知道妈妈见到他这般模样会否打算走马换将,但我必须冒着失礼的危险打断他,以免误会迭深,置人于水火。
“对不起。”我声如止水,“实在是对不起。你一定误会了。当然,这也怪我妈,她以为我跟小雨分手了。哦,小雨是我男朋友,我们已经处了五年多了,眼下正准备结婚,哪能说因为琐事吵回架就至于分手呢?我妈就是这么个急性子的人,又特别爱自作主张。我也不对,最近跟她沟通太少,才生出这么大的误会,所以,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原谅我们的无心之过,也希望你尽快找到称心如意的伴侣。真的,你很优秀,如果不是小雨在先,我也许会盼着你把机会给我。”
这一番话显然将小郑同志迫进冰山火海几上几下,后来竟也拼贴出灰秃秃的笑脸来,狺狺地望空说道:“不管怎样,相见是缘分,以后还可以做一般朋友么!”
小郑同志,谢谢你字面上的宽宏大量,我相信你我此生已经无缘得见,因为逃开的注定是你。
第二天,妈妈便从孟阿姨那里得知了我的斩而不奏,登时心内飓风过境,连夜挫舌顿齿,对我这一通剔筋剁骨,煎炒烹炸,反验出我的真金本色。妈妈终于大彻大悟,当即愤然划定了楚河汉界,从此家中烽烟弥漫,不见天日。
爸爸默默站在妈妈身后摇旗擂鼓,招摇得顾忌分寸全为捞取纵横的资本,可以偶尔手执旌旄对我悲悯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说自话也要打出这么大的幌子,爸爸才是最可悲悯的人。
当此敌众我寡之际,若要爷爷家权充中立国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有妈妈一个人在他耳边聒噪已然是风骤雨疾,我怎么可以再让爷爷雪上加霜?况且走到今日,我已经不想强迫爷爷做我栖身的大树了。
我看得明白,这世上除了我自己,谁也依靠不得。我宁可独自飘摇着。我偏不信,我不去想,我的天便敢自作主张塌下来?
(三)
我去给小雨抓药,不提防在街头看到了郑敏,连忙喊她:“郑敏!怎么不老老实实看店,跑到这儿逛悠来了?”
“看什么?看着周群?我且长气呢!”
“又吵架了。”
“吵!包锅了也得吵,那东西可恨着呢!你车筐里那是中药?”
“啊。”
“给谢辰雨买的?”
“对啊。”
“你还真行,小婶儿似的,侍候得倒周全。”
“学着点儿,管保你们再吵不起来。”
“少废话,在这儿陪我坐会儿吧。”
“行。”
“喝什么?”
“有什么啊?”
我们俩坐在太阳伞底下,吮着吸管看风景。街上行人五彩斑斓打着赤膊,阳光太过通透,持伞的人也都皱眉觑眼,看不出谁心里满着,谁空空荡荡。
我问郑敏:“惹你生气,还是因为玩钱?”
“玩儿!没黑没白的,恨不能长人桌上,这家要不让他败干净了,才不算完!”
“没少劝他吧?”
“就差把命搭上了,他可也得听呵!”
我无言,暗暗埋怨周群。这人是得意过头了吧!不知道打江山易守江山难的理儿么?竟肯这么任性地作,他跟郑敏几年了?还不知道郑敏是怎样的人么?
郑敏叹了一声,漫不经心说道:“干脆,离婚算了。”
我听得毛骨悚然,知道她不会轻意说出这话,忙盯到她脸上去叮嘱:“这话可不能随便说,顶伤感情的。”
郑敏冷笑道:“伤感情?跟周群谈得上么?”
“哎!郑敏!你可得凭良心说话!当初是你自己答应了周群,人家可是没逼你没迫你的,又对你这么好。”
“好?什么叫好?把我一个人扔屋里夜夜地等不来他就是好?那么空那么大一个屋子,我盖上被子还冷得捯不过气来呢,你也试试看!除非你疯了傻了,才有那么大的耐性等下去。”
郑敏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试过?我现在不也是苦熬着等一个无果么?我既不疯也不傻,我不过是为着我的心罢了。而你呢?你的心又在哪里?你若能有几分真心给了周群,还怕等他等得太苦?你不是在给自己找辙设托辞么?
不到万不得已,话就不能说透,我只劝郑敏:“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还是应该多担待他点儿。实在气不忿了,你打着他,骂着他,也得你教导过了,他才知道理儿,他才知道怎么改不是?他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你管着他,他更念你的好儿。要我说,周群对你就算不善乎了。”
郑敏不吱声,半晌抬起头来瞪着我:“倒是说说你自己!”
“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也太不怎么的了!陈小珍,你不是真的大镜面儿脑袋吧!你说你跟谢辰雨算怎么档子事儿啊!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死不活地抻着?你凭什么这样低三下四地跟他耗?你以为这样人家就会知情儿?你以为你委曲求全了人家就把你当回事儿?天底下好人多着去了,你干嘛非得一棵树上吊死?”
郑敏还是知道的,十几年的朋友不是轻意做得来的。但她是只认其一不认其二。我不急于为小雨辩解什么,我只想不久的将来,小雨一定会以实际行动平息郑敏对他的愤懑。但愿到那个时候,她对周群的愤懑早已灰飞烟灭。但愿我们所有的人都能云淡风轻,笑对前尘往事。呵,这么多祈愿,无神论的我也不期然想望着神祇的皈依了。
我去找小雨,任阿姨这一回倒很坦然,因为小雨确实不在家,任阿姨说他去了试验基地,恐怕得在那里住上三五天。
任阿姨刚刚和好了面,正在准备包饺子,我嘱咐她将那几包中药安置妥当,便去洗手,挽袖子,我还是像以前一样负责择菜,泡海米,洗净了切得细细碎碎,我的刀工可圈可点,只是手慢了些。我给宝宝揪了一小块面,让他团着玩,我叮嘱大嫂留意着,别让宝宝吃进嘴里。
大嫂满心欢喜地告诉我说,她已经在北岭租了个门脸,离我家倒挺近——不近我也一定会去参观。等装修好了吧,谢叔和小风正为这事倒班奔忙呢。
我照例负责擀皮,任阿姨专管包饺子。我们俩配合日久,默契是很自然的事。我平心静气地问任阿姨,有什么颠扑不破的真理,一定要让我和小雨分手?任阿姨思来想去掉了眼泪,抽抽嗒嗒地说是小雨没有福分。
她这话不是真理,所以我不会心酸。
我说姨呵,小雨他自己个儿犯浑,你们可是通情达理的,不管怎样你们都不会再把我拒之门外了吧?我还可不可以在自己的家里自由来去、自在呼吸呢?任阿姨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噼哩啪啦”真如断了钱的珠子,她哽咽着说早把我当做她的亲生女儿了,一天不见都让她想得抓心挠肺。她告诉我以后不要再理会小雨,自管可心任意地找她来聊聊坐坐。她这样说让我心中春意融融,希望之花朵朵绽放,五彩缤纷绚过了阳光。
从小雨家出来,我在楼口遇到了廖晨,他吃惊地冲我喊道:“陈小珍!真的是你!”
我比他更其诧异,“光天化日底下,你看我是气儿吹的?”
“那倒不是,我是说你又来找谢辰雨了?”
“那也得他肯理我。”
“那你还……”
“你一根筋啊!除了他,人人都爱理我呢!”
“也是呵。”
廖晨帅气地深沉起来,叹息着说道:“这真难办,真的,陈小珍,你还打算拖下去?”
“那你给我一个放弃的理由。”
“我没有。我本来也是希望你们在一起的。可是我说服不了谢辰雨,什么事都能跟他胡搅蛮缠,就是这事不行。也怪啊,你这儿还风雨不动呢,他自己倒折腾得翻江倒海,何苦来呢!”
“那要是我真的改变心意了呢?”
“那就是他该着呗,不认命能怎么样?”
“呸!我还以为你是有脑子的,原来也是草包一个。”
“起码我实事求是嘛。”
不能说,不能想,有些事情越明白反而越让人糊涂,我知道自己就行了,我自己一成不变,凡事都足够了。
我问廖晨:“哎,你看……他折腾够了么?”
“我说没够,世界杯都看完了,还主动要求给我做伴儿,撵都撵不走,都怪张薇这回培训期太长,纵容了这小子。”
我忍不住撇嘴笑道:“当着真人就别说假话啦!你现在不是跑人家里赶鸭子上架捎带着蹭饭?”
廖晨委屈得喊起来:“冤枉啊!明明是他勒令我迎来送往的,跑这么老远,我这儿都累得跟小婶儿似的,你还忍心倒打一耙?”
“你果然是累糊涂了,你不知道他去试验基地了么?”
“啊呀!我忘了!彻底忘了!他昨天跟我说过!”
“行!这趟也不白来,赶紧进家捞个饺子皮吃吧!”
我去推车子,廖晨没头没脑的也跟了过来,我只得扭头提醒他:“你的车子在那边呢。”
“啊,是。”
我停住了脚看着廖晨,问他:“又有话?”
“啊,没。”
廖晨醒觉了似的赶忙说,一边掏出车钥匙来,又待走不走的。我忍不住笑他,“行,廖晨,你已经蜕化成李浩了。嗯?”
廖晨顶不情愿的事情莫过于把他跟李浩比肩儿了。但他这一回却没有跟我急扯白脸,点点头道:“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那也得是你告诉过我啊。”
“也对,也对。也就是我这人嘴大。”
“哼!看你这吞吞吐吐的样儿,你那嘴也就是吃面条的量,还得是嘬着的,那卤全糊你腮帮子上了。”
我这样的尖刺,廖晨也不由着性子跳,说出话来是一反常态地稳当,竟似被吴越附了体:“就是因为你们俩的事,吴越跟谢辰雨大吵了一架。哥几个在一起这么些年,这俩家伙还是头一回动真格儿的,连我跟李浩都差点饶里头。”
“哦。”
“因为你是个明白人,所以这话我也不妨直说。平心而论,吴越至少当得起你的知音。在我们这一群人里,他也算是最心明眼亮的一个。他又是真心替谢辰雨着想,所以吵归吵,你甭担心他俩会绝交。”
“哦。”
我想廖晨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倒当得起我们大家的知音,果然人不可貌相,我从此应该高看他一眼才是。
离繁花似锦不远了吧?就知道吴越是站在我这边的。还有廖晨,虽然有些骑墙,但他本心还是站在我这一边。无论如何,我如今都不能说是孤军奋战了,这真是理想的境地呵。
邮政大楼的钟声响了,美妙绝伦的“嘡嘡”声荡漾在清新湿润的海风里,总能让我超脱现实,浮想联翩,希望之鸽雀跃着展开双翅,飞向我今生今世的选择——那是一颗夺目的恒星。
一进家门,便撞在妈妈铁板似的脸上,看来她老人家已经守候多时,我低眉顺眼叫了声“妈”。
妈妈老半天才支应一声:“回来了?”
“哎。”
“又去找谢辰雨了?”
“哦。”
“小珍啊小珍,你的脑子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又来了!尘蛛网丝牵缕挂地粘上来,粘上来,再生出一千只手也揩抹不净。若是以前,我一准觉得当场昏死过去才够爽快,然而今非昔比,偌大颗恒星的光环卫护着我,我有勇气迎接任何挑战。
我安安静静坐在妈妈对面,耐心细致地将我的裙摆抻平掸开——我的脸,我的心,一径是荡平荡平的。
妈妈忿忿地说道:“一直以为是谢辰雨不肯死心,没想到人家自己倒是知好知歹,偏偏是你鬼迷心窍,死乞白赖地讨不自在。你知道人家跟我说什么?人家求着我劝你别再死缠烂打了!唉!到这个份儿上,我的脸也被你丢尽了。”
哦!明白了!妈妈终于还是找了“人家”谢辰雨。这么着肯纡尊降贵,亏她豁得出去。对啊,以她的个性,自以为必要之时,应该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我已经领教过了。我的雷厉风行、无坚不摧的妈妈,“人家”谢辰雨不是被您发配到试验基地去的吧?
“你倒说说,你怎么偏偏挑了谢辰雨?啊?你为什么就一定得跟着他呢?”
哦,妈妈,您这个问题有深度,够水平,简直是一语中的!
是呵,我还真没有细想过,小雨怎么偏偏就挑中了我?他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呢?以他的资质,到哪里不能成为风云人物?他本来是要去考研究生,留在上海的科研机构的,那才是他的康庄大道。
可他宁愿踮起脚来踩着羊肠小径走向我,只因为我是图安宁的,惯于懒散的,而且因为妈妈断然不肯放我与他远走高飞,所以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留在这个与他的远大前程毫无干连的小城。
这小城有章可循的文明无非是谨小慎微地供奉财势的尊卑等级,人们的目光再难穿越自家的房顶,沧海桑田只在屏幕中上演。
而我,站在联峰山顶,面对着小小的渤海湾,不是也自以为极目了海角天涯?
我猛然间如重锤击心,现实令我惊悸不已:我怎么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其实是小雨一直在默默迁就着我,他迁就着我,不只是戒烟这么简单(尽管那也是被世人视为登天的事)。其实是他心甘情愿地被我同化,他听任自己理想的双翅蜕化。为了我,他付出了多少沉重的、隐忍的代价?恐怕连他自己也想不清楚——他根本不曾去想,因为他陷溺得太久太深,已然不见天日。
自以为仁至义尽的我居然从不曾替小雨设身处地的想过,我所以为的我们共同的前路人生,不过是我一个人的梦想罢了,我又是怎样的自私任性呵!
小雨呵,你是出生伊始便背负着对我的承诺了么?无论怎样的艰难险阻都不能使你违逆这个承诺是吧?你离我而去便为的保全这承诺不是吗?你是“不幸福,毋宁死”的,可至少要我们一同死去,死在一处,才能真的保全你的承诺啊。对不起,我习惯于这样对你的苛求了,我现在知道自己罪无可恕了,所以,小雨呵,请你无论如何都要给我机会,给我机会用来赎罪。
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所以,请你放心,小雨,从此再不会有烈焰无知无识地焚烧着你,从此我只是一泓柔静的清泉,不带一毫阴凉地润泽着你,而且永不干涸。
小雨,若是我以前从未对你做出过任何承诺,那么从今以后,这便是我对你唯一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