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十三章第四节(1 / 1)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过,转眼间,谢志凡的伤已恢复得差不多,走路也不再需要拄拐杖。春天降临,万物复苏,纽约的郁金香与樱花争妍夺丽,欢腾与生气昂然溢满整个都市,连医院内也因樱花盛开而沾染了喜悦的气氛。
只有加护病房内依然沉寂。
“利利,你知道吗?今年的暖季似乎来得特别早,现在才是四月初,樱花都已经盛放。所有人都说必定是天公造美,今年的运程也必定更好。”
把手上拿着的从楼下折来的一小枝樱花放到叶嘉利枕边,粉色的花朵成了点缀她枕畔的唯一色彩。
像以往每一天般,手轻抚过她依旧紧闭的眼,脱去氧气罩后露在外的小巧的鼻子及干涩的唇,流连不去。
“可是,你也已睡了一个多月,还要再睡多久?”
俯身轻吻她的唇,再坐回椅上,从被下抽出她无力的手,一边小心地替她按摩,一边重复着每日相同的话题。
自从他发现她的状况后,便坚持每一天都到病房里来,把替她按摩的工作揽下,同时一天又一天地告诉她两人从相识到八年前的相恋,再到现在的点点滴滴,深怕终有一天清醒的她再次遗忘两人的过去。
可是,今天的按摩只做了一半,他便止住几乎已能背出的往事,改而坐回她身边,忆起早些时候的听闻。
“利利,你知道吗,这家医院里原来并不止你一个一直昏迷的病人。护士小姐告诉我,这里还有一个已经昏迷多年的男孩,而前些天,在那对父母的亲眼注视下,医生停止了男孩身边与你相同的维生仪器,也就在几秒间,男孩便真的去世了。”
握着她的手紧了些,那对父母号啕大哭的脸仍历历在目。护士告诉他这件事,甚至亲自领他去看,当中的暗示他不会看不懂。作为一个这样病人的家属,付出的耐心必须比别人多千倍万倍,而且往往到最后,还不一定能得到期望中的回报。这样的精神与物质支持,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负担得起的。可他仍想不明白,那对也算是富裕的父母,作出这个决定时是怎样的心情?放弃这个希望,他们不是等于亲手杀死了自己养育多年的儿子吗?
那么他呢?在他自私地为他们的未来保留了个希望的同时,是否也有忽视她的意愿?如果她仍能作出选择,会不会让自己的下半生就这样躺在床上渡过?
“利利,如果你是那对父母之一,你会不会作出同样的决定?我也很想我有这样的洒脱放你走,可是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吻落在她的指尖,当吻至无名指时,像突然想起什么,从袋中拿出一个绒盒。
“对了,自从上次出事后,戒指就一直放在家里,忘了替你戴回。”
把镶着打造成玫瑰形状钻石的白金戒指套回她手上,再吻上指环侧的肌肤。
“还记得在教堂里的誓词吗?无论贫富、疾病,我都会照顾你一生一世。一直以来,我还真的只坚持一生一世,因为我害怕假如我说出心中真正所想,你会不再愿意为了今生的我而留下来。然而现在,我却万分庆幸我们有着无法改变的情缘,让我下辈子仍能爱你疼你。”
把玩着她的手指,对话模式已渐渐变成他的自言自语,仿佛在斟酌些什么。
“啊,我忘了告诉你,在我过来这边之前,我特意去找了那对父母,问他们为什么能如此残忍地把自己的儿子推向死亡。可追问之下,他们才告诉我,原来他们两人早在六年前便患上爱滋病,现在已是末期,也是将要步向死亡的时候。作出这个决定,只不过是希望他们一家人在死后能团聚,而不必留下他们的儿子一人孤身奋战……”
似乎感觉到握在手中的葇荑微动了一下,惊讶地低头细看,又没有任何动作。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或已让他激动几次的肌肉的正常生理反应,抬头时眼光瞥到床另一侧脑电波仪上几成平行线的小波浪间,一条有着明显起伏的划痕。
是她终于对他的话有所反应了吗?她最在乎的,仍是他的生死?
意识到这点,谢志凡把她的手摊在掌中,眼光紧盯着才道:“利利,我对你说过的,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如果你不想再受像现在这样的折磨,告诉我,我替你断开仪器,然后陪你一起死,把我们的希望都留到下一辈子,好不好?”
展平的手没有一点动静,可全神贯注的眼却看不到脑电波图谱上已是起伏不定的浪涛,而不再是一片死气的细浪。病床上,刚睁开的眼看一切的东西都是一片的模糊,因泛滥的泪水连枕套也完全浸湿。
“不好,你的提议一点都不好。”
干哑的嗓子让她的话低柔得几乎让她自己也听不见,可谢志凡却倏地抬了头,面对他期盼许久的事实,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放在他掌中的手动了动,想拭去他眼角隐约可见的泪光,可全身的乏力让手离开他的支撑后,只能无力地掉回床上。
“利利……”
握回她滑出他掌心的手,唤出她的名后又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深怕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想狠狠地掐自己一下或甩自己一把掌,可手又不舍得离开她的手,喜悦和慌张同时袭向他,无措得连男儿泪也忘了收敛。
“凡,不要再为我哭了,我不值得的……”
身体似乎渐渐适应了目前的状况,勉强地抬起手碰上他的脸,在他用力的掌心下以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然而安慰他的同时,她的泪也愈加泛滥。
正在两人相对无语时,玻璃门突然被打开,也察觉到情况有异的护士小姐进来查看。回过神的谢志凡连忙隐去眼中的泪光,让护士去请医生来。在护士退出房间后,又把视线移回叶嘉利脸上。
“利利,先告诉我一切都是真的,你真的已经醒过来……”
按着她的手在脸上摩挲,仍是没有温度的冰冷让他的不确定感更加浓。
“一切都是真的,我真的已经醒过来。如果你还是不相信,可以咬咬我,我会感觉到痛的……”
话仍未说完,只见他坐上床沿俯身向她,温热的唇与她的碰上,随即被齿轻咬的痛感从唇上传来。
“会痛吗?”
把头轻抬起一点,紧盯着她仍漾着泪水的黑眸细问。
嘴角荡开一点点微笑,费力地点了点头,只见他仍是迷惑的样子,遂抬起一点点头,想吻上他就在不远处的唇。可刚清醒过来的虚弱身体加上动作扯动到胸前的伤口,痛吟不禁溢出唇,倒回床上。
“利利,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怎么了?”
紧张地询问的同时,门口也传来了问话声。是叶嘉利的主治医生听到护士的汇报后过来检查。
看见医生来到,谢志凡也连忙退到床侧,方便医生进行检查,只是手仍不舍地与她交握。
简单的例行检查后,医生也爽快地宣布了基本状况的良好,至于有没有更深层次的问题,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知道。让护士把一些不再需要的仪器拆除,两人也识趣地退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这对受了那么多磨难的情人,顺便替他们通知家人。
坐回床沿,谢志凡拭去叶嘉利脸上犹可见的泪痕,心中总算渐渐有了踏实感。平定心情后,原本在心中想了无数的要和她说的话,如今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反倒是她先开了口。
“你瘦了。”
悬在上空的脸与往日的神采飞扬相比,多了深深的疲惫感。这些天,他为她付出了多少,她是知道的,一直都听得到,感受得到。
“如果有镜子,你会发现你更瘦。”
手怜惜地抚上她的脸,忆起还在台湾时,他便对自己说要让她多吃些,把她的身体养好。没想到现在的她与那时相比,反而瘦了好几圈,这些天在医院里更为尤甚。虽然两人都同在医院中养病,可昏迷的她每天的营养来源只是药品,有什么可能不比他这个吃食正常的人瘦得更多!
“不,”轻轻地摇了摇头,泪水又溢出眼眶。“我知道这些天你为了我的事,过得很辛苦。你的伤本来就还没好,还要来照顾我……都是我不好……”
哽咽声掩盖了话语,心因想起他每天在她耳边诉说的话语而抽痛起来。
“如果我的辛苦能换回你的性命,让你清醒过来,那么再多苦都是值得的。”
回想她每天像睡美人般躺在床上静静不动的样子,眼眶不禁又红了一圈。她的苦,何尝不是因他而起?
“凡,不要哭,不要再为我而哭。”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她是令他多么的伤心,才一再地为她落泪?
“你每一次为我流泪,我都知道;你的伤心和痛苦,我都能感觉到,还会陪着一同伤心,陪着你一同痛苦,所以,不要再为我而哭了。”
“你都知道?”
讶异地探问,两次为她落泪,都是在她毫无回应时,她又怎么会知道?
不料叶嘉利却毫无疑虑地轻点头,令他愈加不解。
“第一次,是在……你们把我救回谢家的那天晚上。你抱着我一直在哭,虽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是你的泪落在我肩上的伤口,仿佛一直沁入我的心中,让我感受到你锥心的痛。”
轻抬起手,示意他握着她的手贴到他脸上,刺入手心的热仿佛他的泪再次滑过。
“第二次,是你清醒后第一次来看我时,你像现在般握着我的手贴在你脸上,你的泪很烫,仿佛是直接从你心中流出来的血水。当时的你,一定很害怕很害怕我再也醒不过来,是吗?”
毫不犹豫地点头,他怎么会那么笨?她是世间最能看懂他的人,又怎么会连这点事情也不知道?
“凡,你为我所付出的,我一直都看得见,也会永远记在心里,不会再忘记。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不会……不会……”
无法抬起身子,唯有轻使力让他俯身向自己,搂着他宽厚的肩,把泪都淌在他胸怀间。
“所以,也请你答应我,你也不要离我而去……”
这一次受伤的两人,备受惊吓的不只有他。在他为她挡去子弹的那一刻,她心中的疼痛是任何一次病发都比不上的。曾经看着那么多人因她而死,只有那一刹让她明白,失去他,她是真的没有再生存下去的动力。
他,才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
“好,我们谁也不离开谁,今生永远都在一起。”
笑着吻上她被泪水浸染的唇,苦涩中,尝到了咸苦后的甘甜。
他与她的未来,应只拥有微笑,不再有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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