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谁茧缚谁心(二)(1 / 1)
二人一块儿回至成阳府时,太阳正夹着尾巴往山间落去,神色不悦,似是对着大地万般的不舍。成阳府内,依旧如川夜春时初进般安静非常。主人心情不悦下人们皆是长了眼睛的,谁也不敢去摸老虎的头,只得沉着气,能躲多远便多躲远,一时之间,府内的气氛便有些压抑,甚至于有些恐怖了。
云池的心情好坏直接影响着青袖的心情好坏。小姐心情不悦,她自然也高兴不起来,小姐虽然不发脾气,她却是忍不住的。云池这般生气倒是另川夜与府内各人好生纳闷了。青袖说云池这样直白的表情还是头一回见到,往日她生气于否根本就难以看出。众人正猜测纷云,云池却忽然自书房内出来,二话不说地直接驾车出了府。临走时只交待了一句进宫了的话,便丢下众人扬尘而去。
云池驾车直取皇宫大门,根本就无心去想成阳府内众人疑惑的眼光。待太阳隐去了最后一道光线,星辰在天边点出一个亮点,月儿于云层深处探头探脑,云池便穿过了朝仪门。将车马交于宫人,云池便直奔了书房而去。宫人见云池神情不凡,不敢随意应声,皆禀气凝神立于门外。此时,居雅阁的书房内空无一人,一盏宫灯在角桌上发出暗淡的火光,时不时还夹杂些燃烧的“兹兹”声响。
“回娘娘,君上正于勤政楼批阅奏折。”一宫人突然进门禀报道。
“你们都退下罢。”
“这是什么?”云池一转眼,却见桌上扣着两个银盘。
“回娘娘,这是君上午后差人送来于娘娘解暑的。”正欲离开的宫人忙回话。
云池转身于桌前坐了,揭开盖子,见盘内的果子碧绿如嫩叶,但因时间太久的关系水份流失果子便显得有些干鼹。她捏手成拳,咬着下唇,双眼冷如冰雪。
“你第一次吃到姜茶果时正好是十四岁,那时你不小心将汁水溅了我一身,你便伸手来替我擦,结果弄得衣服更脏。”门外突然响起凌昌温柔的嗓音。
“十四岁是个懵懂的年纪,那时还不知道姜茶果吃多了会嗓子难受。”
“但你很喜欢,不是吗?”
“因为不懂所以才会喜欢,如今便不一样了。”云池冷声道。
“怎么不一样?”凌昌眉间一收。
“为什么要杀了他?”云池向前走了两步,“我想听你的回答!”
“他?”凌昌眯起双眼,冷峻地瞄向她。
“我全都记起来了,是你杀了水山!”云池定定地望向他,喃喃道:“为什么不救他?你明明可以的。”
“他是妖。”
“妖?你为何到如今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骗我骗得还不够吗?你为了让你帝君的宝座得以稳固,从而放弃了水山的性命,如此贱踏一个活生生的性命你于心何忍?你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我对他的情意,却为了隐藏自己的恶行而让吹梦吞噬了我心深处如烙印般的记忆!可你万万没有想到,吹梦是以陌生的梦来借以生存,如果它第二次食了同一个梦者的梦,那么它的生命便会枯竭,而梦者的记忆也会随之愎苏。”
“你今天的话出其的多。”凌昌轻言道。
“你回答我,你为何不救水山!”云池压住心底的恨意,冷冷地望住他,语气里早已是忍不住的怒火。
“你不是都猜到了么,为何非得听我亲口证实?”凌昌张着一双冷静的眼,十分平静地回望着她。
云池愣愣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凌昌,猛然有些奇怪自己为何非要来此与他对恃。对恃的结果她早就该料想到的,他这种人,既然能坐上君王的位置,其心便不似普通人那般儿女情长这是肯定的。见到凌昌这般不慌不忙,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像个傻瓜。
“你为何要听我亲口证实?”凌昌问道。
这点云池倒也未想过。当时记忆回愎的那一刹那,心里的火苗见风便长,那一刻的怒气连天空都有可能被点燃。当时只想着要进宫,要当着凌昌的面问他为何如此残忍,可如今凌昌的默认却让她不知所措,如迷路的小孩,那时的怒火突然间便灭去了大般,只余下点点火光堆积于心口不停地涌动着,却也烫人异常。
“对我失望了吧?”凌昌抬脚步入门内,走近云池身前,“有期许便自然会有失望。不死也死了,你想怎样呢,替他报仇,将我杀了?”
见云池寒着脸不语,凌昌便转身出了门,不一会儿又折身返回,手上握着一柄匕首。他神态自若地走至云池跟前,将匕首放到她眼前,轻声道:“是时候该作个了断了。你心里的苦,水山的死,树里的恨,若能因此而得以解脱倒也不失为良策。”
望着凌昌手中的匕首,云池心里乱作一团麻。脑海中两个声音此起彼伏,不断冲击着她的神经线。
“他该死,因为他见死不救!”
“你不能杀他,他是一国之君,是北周社稷的根基!”
“你别忘了,若不是他,你也不可能像个傻瓜一样地活着!”
“他虽然自私,但你必须以大局为重,不能害了北周的百姓!”
“动手罢,别犹豫了!”
“你的理智到哪里去了?若不是他,你便会被师傅的死、父亲的冷漠而捆绑一辈子!若是杀了他,你必定会痛苦一辈子!”
云池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书房内满是她呼吸的声音与狂乱的心跳。凌昌的脸安静而祥和,没有一丝的不安。她似乎又回到十四岁的年少岁月,那时他虽然狂傲却性情单纯,手里总是握着一把剑跟在凌炎身侧对她投来不屑一顾的眼神,然后必招来凌炎的一顿说教。每至此时,父亲夫参只于一旁安静地看着,眼神缥缈,面色淡泊,有些淡得另人发怔。父亲的表情哪怕时至夏日却依旧让云池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二人自她有记忆起便相依为命,对父亲似乎只能有遥遥的崇敬之意,父女之情于她心底只能似床榻上的一缕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