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 40 章(1 / 1)
半条街道张灯结彩一般,挂着成排的精致彩灯,各灯笼面上都有一谜,或以为诗词,或以为图画,灯底坠一木简,上书谜目与编号,猜到的人便取了彩灯下面系着的木简,拿到台坊,若答上了便可得个彩头。灯谜有难有易,彩头也随着有大有小。大多数人都图个喜气热闹,看到能答上的,无论难易,都去取个彩头讨喜。
如说灯谜,看似简单,讲究却也着实多的很,拆字、离合、增补、减损、移位、通假等等方法千秋各异。
楼安在彩灯下来回行了两圈,手却始终没有伸出去过。终于行到一盏彩灯下,他停下了脚步,只见灯上落拓行了六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却正是一首《游子吟》。
再看灯下木简上,谜目打的是两味中药名。
想了一想,终于是伸手摘了那木简,牵着柳若怜走到了灯谜会尽头的台坊。等台坊的坊役小哥对了编号,他也答了谜底,两味中药名丝毫不差。坊役小哥弯眉笑颜的称道了几句,送了两盏荷花灯做彩头。
他取灯时悄悄去看柳若怜,见她眼中似是也有隐隐的笑意,于是心里也暖和起来。
台役看楼安面善,继续道:“这荷花灯可是有讲究的,灯底座上抹了油,尚可防水。入得水后,便不容易沉了。”他看楼安露出疑惑,呵呵笑了两声,“看公子这样,应是初入京城吧。”于是絮絮的解说了不少灯会事宜,最后终于道,“这灯会中的‘送灯’,便是‘寄愿于灯’,将写了夙愿的纸条放入荷花灯中,再连灯一同放入这旁的河中。灯顺水而行,漂得越远而不沉,那夙愿实现的可能便越大。”
他听后,看着两盏荷花灯的目光浅浅发亮。
台役本就是个机灵人,见这眼色,还热心的提供了纸笔。
他看了看柳若怜,缓声征询:“即是灯会活动之一,倒也不妨应应景。”见对方默许,有些暗喜,连忙提笔写了起来。他哪里知道,台役都看出来的事情,柳若怜哪里能看不出来呢,只是难得灯会热闹,又看他如孩童般跃跃欲试,便不拒绝了。
等他写完,柳若怜早已写罢将纸条镶入了其中一盏荷花灯中了。
台役小哥的眼眉都快弯成一条弧线,热忱的给他们指了个方向:“你们跟随这人群过去,不远便是汝河了。”
与前不同,往这方向走的,多的是些年轻男女。他一时不察,等到了河岸一看,脸上便有些发窘。
汝河虽不宽阔,却纵贯京城,往北与护城河像接,最后汇入运河。此时汝河堤岸虽是未曾高灯明火,却也是独自成彩。极目之处,小河中已有不少荷花灯,蜿蜒向北,点缀得整个河道仿若星河。人群聚在这星河之畔,脸上眼中也仿佛沾染了那璀璨星光一般红润。
而楼安的脸上恐怕要来得更加润红几分。他想起刚刚台役与他说起这送灯时,偷偷对他挤眉弄眼并没来由的笑得欢快,看到现今这光景,方才明了。
这哪里还是汝河啊,分明成了姻缘河。
“这个……”偷眼看了下旁边的柳若怜,见她也正望着眼前光景。于是假咳一声,支吾起来,“你怎么没有早些与我说呢。”想起之前自己巴巴的要来送灯,大概会被旁人看作是一个男子急切的拖着一个女子去求姻缘吧,面上不由尴尬不堪。
柳若怜看他窘迫无措的样子,终于噗哧笑出:“我先前也没有参加过灯会,哪里知道这些。”只一笑,光彩照人,看得楼安忡怔不已,倒是将先前的尴尬化了去。
只可惜,昙花一现。
等他回神时,柳若怜已自走到岸边。
她说:“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便放灯吧。”
急急应了一声,向旁人借了火引点燃了灯芯,然后下到岸堤,小心的将荷花灯放入水中。河水湍湍,灯一入水,真的不沉,被水慢慢托向河中,融进了那许多的荷花灯中。
柳若怜看了,又不免好笑:“你怎么不解开系着灯的绳子,灯靠得这样近,不是恨易撞翻。”
“……一时心急,忘记了。”说完,他面上红色更甚,幸好背光站着,倒是不显。柳若怜站在堤上,看不到说这话时,他暗暗微翘的嘴角。
两盏荷花灯本由绳子系着,之前他便是一直拿了那细绳提着的。幸好这河道不宽,水也不急,看两灯齐头并进缓慢摇曳,一时也没有沉溺的迹象。
他站在河堤上,稍稍抬头,便能够看到女子伫立岸边,也在看着那逐渐飘远的双灯。那般凝视出神,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等他回到她身后也没有回神。
女子无疑有着美丽的背影。不若待阁女子尚留垂发,她的发丝全数都绾成了发髻,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露出的小巧耳廓,也只这一处带着饰物。忽然想起一事,目光又落到那盘着的发髻上,显是随意盘起的,尚有几丝散发落出,却并不失素雅。
只是。
“发钗……”
两字。
却是呐呐之间又咽回了口中。
虽是隔着街道隔着人群,方才确是看见沈航将发钗亲昵的插上了她的发髻,那样的景象真真刺痛了双目刺痛了心肺,着实难忘,想起时不免又是一阵神伤。
幸好她似是并没有听到,等半刻后回身,只淡淡道:“听那台役所说,那尾声的竞灯应是最为精彩处。如到那里,应该能够找到沈航他们。”
应了一声,又牵了柳若怜继续回到灯市深处去。
然而。
这脚步却是越走越慢,到了最后根本就索性停了下来。
“其实……”见她闻声向他看过来,一咬牙,喏喏道,“那灯谜并不是我猜得的。”
万事开头难,既然已经开了口,倒也不难继续说下去,只是已不敢再看她面目:“我并不善于猜谜。往年江南逢年过节也有举办一些灯谜助兴,我总是不着门路。幸好有个友人擅于此道,每每应对得法。刚才见着那灯谜正是当初友人答过的,幸好还记得,这才得了彩头。”
柳若怜见这人实在老实过头。一般人家虽是借了别人的光,但即是无足重轻的事情,若是不道破也无伤大雅,也可顾得自家的几分颜面。不想这人这才几步距离便自行招认了。但见他言辞闪烁,倒似是并未将实情全部道出。她是多么聪慧的一个人哪,此刻心底便渐渐清明起来:“你那个擅于猜谜的友人,便是李家小姐吧。”只觉手上一重,又见他闻言略略惊慌的神色,便是得了肯定。
暗自叹息。
只道这人本就有些懦弱,怎么现在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于是缓和下声音:“听闻李家小姐才貌双全,知书博闻,料想这猜谜的雅趣自是难不倒她的。况且逢年过节让了你陪同游玩的,应也没有几人。所以并不难猜得是谁。”
楼安将湘怡代为友人之名自是出于考虑的。湘怡自小青梅竹马,又曾谈婚论嫁,当初三人之间,总是尴尬混沌一时难解桎梏。现下过了四年,却也是小心得怕引起罅隙。所以听柳若怜猜出,不免心慌。然而,此刻看她心平气和仿若无事的谈论起来,比起惊慌来胸腔里那涌动起来的纠结却引得阵阵心痛,一个人担心、一个人伤心的自己,在她面前仿佛显得可笑起来。
心血翻滚,正想争论几句。
恰在此时,一声铜锣彻响,周围的人群纷纷让出道来。
原来是游灯的队伍行到了此处。
小心的护着柳若怜退到街道边人群后,却是不再说话。他本就不是心性急躁之人,脾气又收敛,有什么事情多是闷在心里。如今虽然忧伤、自嘲、生气、惆怅百味具有,一时却也难以发作,只在肚子里面酸楚异常,越发有些跟自个儿生闷气的样子了。眼睛也是直直的看着前方的,甚至有些可是说瞪视了,面上看着还倒是真以为他与其他人一样热心游灯。其实游灯队伍中的彩灯虽巧夺天工,他却并不真正入目。
幽幽叹息。
女子转目看着身旁这个明明兀自不悦,又并不松开手的人。
手上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触感,另一种温度。
薄唇轻启,飘忽出一个声音。
“发钗……前年摔断了,送去京中银楼,说是名家手艺,修好了也与当初不同。”说到这里,她蓦然笑了一下,在流转的灯光之下,在喧嚣的人声之中,却是神情稀疏,仿若幻象,“所以便没有再戴了。”
楼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头看着她了。
他的眉宇稍稍皱起,神情有些茫然。即使等他意识到她的这一句恐怕是对于他之前在汝河畔那一声几乎是被他掐断在咽喉里面的“发钗”的回答,那样明显的茫然之色也没有从他的眼中退去,反而有了越来越深的趋势。
如果这是她对于他那时的回答,为什么会让他有一种答非所问的疑惑。
他的疑惑尚还没有解开,但是柳若怜似是已经从他的疑惑中找到了答案,原本脸上的淡定开始剥脱。
他的眼睛陡然一亮,几乎比灯会上的彩灯更加的耀目。
“难道是……”
于是,看她的面色愈发难看,竟是开始挣扎着要从他的掌握中抽回手。
紧紧的握住。
死死的抓住。
难得的开始强硬起来。
有些东西,被埋藏了那么深几乎都在他绝望的以为不存在的东西,好像在那一瞬间裂了一条细缝让他看见了。
怎么能够让她抽走!
怎么能够让她逃走!
原本一手面人一手牵她,现今是脸面人掉落在地上也顾不得了。
“难道是……难道是……”喃喃着,咀嚼着,却是已然不成句。
怎么就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呢!
一边懊恼,一边却在心中升起了希望。
“若怜……”他喉头一紧,声音是再也发不出来了,双手只是紧紧的拉住她,却是笨拙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手里面挣扎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楼安觉得,如果现在不说些什么的话,恐怕再难寻得这样好的机会了。一些东西在胸腔里面发酵、膨胀,已然将胸腔占满,终于要呼之欲出了:“若怜,我……”
他没有说出。
这么好的机会啊,他没有办法说出。
事后,当他站着寺院门口,看沈航与柳若怜两人携香敬佛时,他不竟想到,如果在那一刻他能够将胸中所思所想全数倾诉,或许事情便会有所不同吧?
这样的假设,当从人群中横伸出一把匕首顶在他腰间阻断了他的言语之时,便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只要再等片刻,哪怕是一句也好啊,让他说出。
懊恼着。
急切着。
还欲挣扎。腰间的匕首顶得更紧,耳边也传来压低的声音:“不要妄动。跟我们走,否则……”
不用那一个“否则”,他已看到对面柳若怜身后也暗暗站了一个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