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1 / 1)
沈航听完男人喃喃低语的倾诉,但是并不表示他同情男人。只会用无力的言语说着“太晚了、太晚了”的男人,让他鄙视甚至愤恨起来:明明只是一个懦弱的男人。明明只是一个软弱的连守护自己喜欢的女子都做不到的男人。或许善良,即使善良,那又怎么样。
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
根本不值得的!
他在心里反复的这样说着,但是依然无法抑止心底涌动的怨恨和不甘。越是怨恨,越是不甘,越是觉得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女人去依靠,出口的言语也越为犀利,看男人哀伤下去,犹自讥诮:“楼二少爷其实应该高兴才对啊!不要忘记你还有李家的娇艳芙蓉花。怜儿走了,你也不用再为左右选择而苦恼,自然有了决定。等元月二十五的大好吉日,你与李姑娘也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他看男人身体僵硬起来,到了此时,更是落井下石:“况且怜儿一走,恶名自然会有她替你们全然背了去,从此你俩就可以两相独守白头偕老了。何不乐哉!”
闻言,倒在椅子上的男人猛地全身一震,剧烈到连沈航在一边也清楚的看到他衣服下面的肩膀难以抑止的隐隐抽动着,他原本轻轻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手背上筋脉突浮,用力到几乎想把木头抓下来一块似的。
沈航置用的椅子自然是上好木材及做工的椅子,当初选置时也颇花了他一番功夫,就是连那个向来挑剔骆宏每次过来也喜欢顺势随倒在椅上。但即使此刻楼安若真的将扶手折断下来,他也是丝毫不会心疼的。他注视着男人,他看到男人越是哀伤着痛苦着,他的心里仿佛便会稍稍好上一些,并且展露到他的笑容中,几分的讥诮,几分的嘲弄,几分的不屑,几分的蔑视,几分的解恨,几分的幸灾乐祸……冗冗杂杂,仿佛全部凝结在那深深勾起的一撇嘴角中去了。
过了半刻,楼安握紧的手终于松了开来,他从椅子上缓慢的站了起来,转向沈航的脸上居然平静异常:“此前楼某鲁莽,还望沈大老板见谅!”他整理了衣衫,然后双手合揖的拜下去,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
直到楼安走了出去,沈航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他一时不能看透楼安陡然表现的平静,渐渐皱紧了眉头垂目思索起来。
这时一双淡粉的绣花鞋从内室的屏风后面露了出来,盈盈几步,来到沈航身边:“刚才直接赶他出去就好,何必还说那么些多余的话。”
“怎么,你是在袒护他么?”沈航看了她一眼,并不等回答的又垂目下去,继续说道,“并不是因为你才那么说的,只是为了我……为了我自己而已。”
她张了口,但是却说不出话。这时候再多的言语,对沈航这样的男人来讲,都比不说的好。累累几年,她到底知道的,她知道他的。
各自沉默了片刻,沈航抬头起来,仍然是原来那个俊朗出众的沈大老板,笑容煦煦:“好了,我已经让骆宏等了一日,这就送你过去。离开前没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吧?”
她忡怔了一下。
然后才“嗯”的做了回应,缓缓的,轻轻的。
他回到屋子,环顾了一下,这一手由他制造的凌乱触痛了他的眼角。
应该让人恢复原样的好吧,他淡淡想。最终还是没有叫仆人过来收拾,自己弯腰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重复着缓慢的沉寂的单调的动作,仿佛一直会持续到永远去一样。
然而当他的手指碰触到散落在床边的被褥时,整个人却像是被雷电击中似的猛然一震——下一刻,他几乎是疯狂的又在屋子里四处翻查起来。
屋子受到了再次洗劫般的越发残破。
在这一片狼藉中,男人失力的靠在墙上,然后一点一点的滑坐下去,歪发斜髻,垂首蜷姿,衣衫半开,并不比屋子的状况好到哪里去,甚至浑身散发出的颓败气息让他显得更加的狼狈。
突然,他笑了。
他依然没有找到柳若怜留下的任何痕迹——但是,他也同样没有找到本以为会存在的东西的痕迹。
貂裘。
银钗。
这是他送给她的,甚至当初貂裘还被自尊如她严厉绝然的拒绝过。
然而,没有了。
没了。
唯一找不见的理由……
想到这里,男人伏在自己的膝头上,笑声一直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渐渐在屋子里弥散开来。高昂起来,又低沉下去,到了最后这样的笑声由于男人将头埋进了两腿间而变得模糊。男人更紧的抱住膝头埋头进去,可是那种声音无可抑止的泄漏出来,轻轻的,压抑的,逐渐蜕变成为一种暧昧不明的呜咽……
楼家大家长的脸上很是不好看,比起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冰冷铁青。
恐怕楼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好看的。就是不谙世事的侄女兰儿,也知道气氛的沉重,悄然无声的乖乖待在娘亲的怀里。
而除了楼家上下,李家父女也俨然在座,脸色并不比别人好上多少,尤其是湘怡,几乎是成了一种惨淡的青灰。
大家的视线集中在跪在大堂中央的男人身上。
终于,高座的楼老夫人开口道:“这件事情我就当从没有听你提过。二十五的婚事如期举行,迎娶湘怡过门。”
男人没有应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直直跪着。
拐杖闷声敲在石板地上,厉声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当初不同意你和湘怡的事情你就胡闹,现在同意了,你也胡闹。不用多久,全城的人都会知道楼家出了逃妻,难道你还嫌楼家不够丢人的,还要继续弄出些事端来么?”
“……安儿不孝,恳请奶奶取消李家婚事。”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是出口的仍然是半个时辰前在楼家掀起轩然大波的那一句话。
他低头跪拜下去,没有看到湘怡在闻言后原本青灰的脸色越发死寂。
李家老爷护女心切,满面怒容的就要上前动手,却被横过来的一拐杖抢了先。他从小乖顺受人疼爱,哪里受得这番轻重,身上的疼痛显得分外陌生,但又真真切切在自己背上。
“逆子!”奶奶是真的动了怒,立在堂上喘着气。眼看第二棍又要打下去,连忙被其他人拉坐回去。
这时管家从外面进来,小心翼翼的靠过去在奶奶耳边说了什么。
不久,一个男人被领了进来。
他们都见过的男人。
熟悉的男人。
有着姻亲关系的男人。
柳千寒。
没想到消息传得这般快,不出一天已经入了柳家耳中。
柳千寒一身白衣俊逸,往堂上一站,脸上堆起歉然:“我是代表柳家来赔罪的。怜妹的事情,我们会全力追寻了,还给楼家一个交代的。”
楼安在柳千寒进来前已经被命令了站到一边,这时却道:“不用你们找!”
生冷的。无疑是无礼非常的了。
他知道这样的言语定然是会让奶奶更加生气了,就是连父母大哥也在一边悄悄向他示意。但是,不能停下来,心脏的部分一直在隐隐抽动,不能停下来,停不下来:“若怜既然嫁进了楼家,只要我没有休掉她,她就永远是楼家的人,跟姓柳的没有关系。”
“住口!”拐杖再次敲打在地上,然后缓和下来,“柳大公子,承蒙你特意前来,竖子管教无方无礼冒犯,还望见谅。”
“发生如此事件,二少爷心情激动,晚辈自然能体会。况且说到管教无方,恐怕柳家更是难辞其咎。而柳家虽然力薄,但家父一方小吏,追寻起来多少能有借力,还望楼家以及……”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笑容更深,“——楼二少爷,千万不要推辞。”
楼安接触到他看过来的视线,即使他笑得貌似诚恳非常,但是他依然能察觉到那目光中的深意。
我会找到她的。
我会比你先找到她。
他仿佛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着。
连楼安自己也不清楚这样的认定源自哪里。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像柳千寒那样道理说得十足十,谦逊扮演得十加十,巧舌如簧、八面玲珑的技巧,无论花多少时间,他恐怕也是学不来的。
如果他有那样的技巧,在柳千寒走后,他也不用继续面对楼李两家所有人的质问了——可是,即使笨拙于言语,他仍然有一样东西,坚持。
难得的坚持。
迟来的坚持。
“安儿,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自小与湘怡要好,又懂事听话……”温柔的母亲对这样的自己露出欲泣的神情,极力劝说。
“……对不起。”
奶奶对于他已经失望,深深叹息后,靠坐到椅子上:“……上家法。”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名门大家延续至此,背后赖以支持的东西里面不可或缺的一样,便是规矩。
家法。
楼家是一方名门一方大家,家法自然严苛一些。幸好那样的家法并不是常常用到。
然而,恐怕今天便会有一次了。
如果说比一件毁誉的事情更糟的,便是两件毁誉的事情了。
逃妻
悔婚。
在他当初低头跪拜在大家面前说出这两件事情前,他已经有了受处罚的准备。
众人的求情在大家长的一声喝止下静寂了下去,管家无可奈何的缓步进向内堂准备家法。
正在楼安低头跪在地上用沉默等待家法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声音在寂静低压的大堂内显得分外轻柔漂浮:“楼奶奶,能让我和他单独谈谈吗?”
然后,他终于动容了。
可以对楼家所有人沉默,可以对楼家家法沉默,却不包括她。一直维持在脸上的坚持终于稍稍有了裂隙,泄出一丝酸楚与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