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1 / 1)
有一个小院,有几株桃花。
有一个女子。
女子倚靠在床头,半坐起身,手边的布巾上已经绣完一半的红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搁在了一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女子堪堪扭过头看向门口——那是一张美丽的脸,却消瘦着,苍白着。当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跃进眼帘的时候,那张本黯淡的脸忽然明亮的起来。
“娘亲!”粉衣的女孩几乎扑过来,小手擎着一枝树枝,枝梢一朵绽开的红梅衬着几个花苞分外妖娆,“梅,梅!”
女子看着女儿冻得通红的嫩嫩的脸颊,已经抚了上去,手下一片凉意。
女孩却不在意已然冻僵的手,只将梅枝擎得更高,几乎贴到女子脸上,欢颜着:“梅开了,今年最早的梅哦。”
女子爱梅,所以才在院中自栽了几株梅,盼望着它们于冬日里傲雪而绽,年复一年。
她看着枝梢那初绽的花朵,忽然觉得怜惜的很:“它好不容易开了,怜儿又何必强求将它折了下来。”
“为什么不能强求?”女孩反问,眼神却坚定着,“娘亲身体不好,不宜下床,可是我想让娘亲看哪。况且,如果娘亲看不到梅的话,就没有办法将绣巾完成了啦。”
女子笑了:“梅的模样啊,就在娘亲的脑海中,即使不看,娘亲也能绣出的。”说到最后,声音却似是幽幽的叹息。
女孩仰头看着母亲,衬着艳红如血的梅花,母亲的脸越发的苍白,嘴角微微弯起,笑容却透明的很,就像是即将要消散了一般的山间晨雾,心头猛地一抽。
“怜儿?”女子看着突然扑进她怀中的女儿。
女孩却只是紧紧的抱住母亲,一声不吭。
脚边,梅枝掉在地上,仅绽的一朵梅因着落下的撞击,花瓣堪堪凋落,飘散开来。
女孩毕竟还小,小得无法紧紧抓住自己的娘亲。
于是,娘亲终像那一年的最早的梅,凋谢了。
柳若怜醒来的时候,久久,才发现自己竟然盯着自己的双手已然出神。
原来是记忆。原来是梦。
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之所以忆及,是因为之前归宁时又见小院早梅吗?
她又低首盯着自己的双手,从掌心一直到指尖,突然握紧,喃喃一句:“……为什么不能强求?”
楼安是被她这一句吵醒的。实际上,他一直没有安睡,或者说,被冷得没能安睡。昨天温度骤降,白天时他吩咐依紫添了被褥,晚上回来时才发现若是两人同床倒是足够暖和,但是两人分睡却又不够。
当时柳若怜杏眼淡淡的瞟了他几眼。
于是,他只能摸摸鼻子,只抱了一条被子堪堪回到自己的躺椅上,和着外衣裹着睡下了。睡到半夜,身体瑟然一震,冻醒过来,看原来火炉已经灭了,心想着明天怎么也要依紫再添两条,即使奶奶问起也再打算吧。
然后在黑暗中似乎听到一声轻微的梦呓,似是饮泣,侧耳细听,却又静的出奇,什么也听不见了。于是他只当是风声。然而身体卷成一团,依旧冷得彻骨,再也不能入睡了。迷迷到清早时,柳若怜的这一声叹息却是听得的。
睁开眼,只见柳若怜已然翻身坐起,正打算掀被而起。
霎时一愣。
只道非礼勿视,这些楼安当然也是知晓的,所以当柳若怜一声怒喝“你看什么”的同时,他已然惊惶的背过身去了。
只听得悉悉簌簌一阵衣袂连绵,他猜测着应该完毕,这才转坐起来。
柳若怜从换衣的屏风后走出,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向了门口。
开门的刹那,寒气扑将进来,门外已然一片雪白。
原来昨晚下了雪。
楼安缩缩脖子,也跟着起身,将被子抱回床上。
自那日归宁后,已经过了大半月,但是楼安觉得自那日起柳若怜似乎对他更加的漠视,几乎当了透明了。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用她的话来说,各走一边,互不干涉。
等他换完衣服的时候,依紫已经将热水送了过来,一边说着西院昨晚的动静,好像是兰小姐生病了,一边伺候他洗漱。
楼安听着,担忧的问了几句,绞起毛巾擦脸的时候,从毛巾边缘看到柳若怜拉着外衣站在门边,目光在远处的什么地方,柳眉轻轻扣着锁,踌躇一刻,最终转回屋内。
“二少爷待会要出门吗?”
“啊。”楼安稍稍迟疑一下,发现是依紫问的,于是应了一声。
听依紫继续道:“今早裁彩坊把之前订做的貂裘送了过来,老夫人吩咐一会儿去取。趁了这次的初雪,正好穿呢。”说完眼眉一弯,笑得甜美。
等依紫从楼老夫人住的北院回来时,楼安正在书房取账本。
貂裘很厚实,触摸上去的时候,柔软而舒适,甚至还没裹到身上就能感到暖和,确是上品。
“二少爷?”看他踌躇,依紫小声唤着。
回神道:“给柳……给二少夫人送去。她一会儿要出门的。”
依紫惊奇,咕哝一句:“二少夫人要出门吗?我怎么没听她说……”忽然记起,“但是,裘衣给了二少夫人,那二少爷不是没有了吗?”
楼安笑笑,只道:“前年的裘衣还好的很,你去取来。”
“二少爷对二少夫人真好!”依紫感叹一句。
他看着这个小丫头,笑叹:“怎么,我有对你们不好么?”
“二少爷对谁都好的很,”小丫头也笑了,嘴角弯起的时候,眼睫之间闪烁着的伶俐,“府里的人也好,商行里的人也好,大家都说二少爷待人亲切,没有见过这样和蔼的主子呢。府里的丫鬟姐妹们都羡慕依紫能在这里伺候着。尤其是二少爷对湘怡小姐啊……”说到一半,清脆的声音蓦然断裂,眼神忽闪忽闪惊慌起来,嘴巴顿时抿紧。
楼安知道定然是大家长吩咐过些什么,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只道:“我一会就出门,还不快去把裘衣取来。”
等小丫头得了令,当即飞快的跑开后,他才想起回头记得要让依紫给火炉添些炭还有加两床被子。
这边楼安前脚刚走,那边柳若怜披着貂裘后脚也跟着出了门。
门房嘻嘻的迎上前,想问是否需要找人陪着,却被柳若怜一个冷眼瞪在原地,只到她已然走出一段路,才愣愣的道了一声:“……二少夫人走好。”
到达锦名楼的时候,钱掌柜已经迎了出来,一边还将她领进了品香阁一边还在哈哈的直道:“我这就去通知少爷。”
柳若怜看他恭敬退出去后,嘴角不禁吮起,看来上次动静大了,还让这一个精明的人记忆犹新,当了自己恶人在世。
钱掌柜通报的快,沈航来的也快,还没进门就听得他欢悦的声音:“——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