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辗盘之舞(1 / 1)
辗盘之舞——翠盘之舞和传旗为梅兰芳剧《太真外传》之著名场景,象征青春和生
命力
燕第一个从粘满露水的帐篷中钻出来,手里拎着毛巾,空气异常新鲜,阳光已经部
分地射亮了谷里的绝壁,铺陈在古老灰岩的纹理之上,树林的一部分变成金黄色了,回头望
望帐篷,那里面好像藏着一团纯净之火。
昨晚的火堆已被林和袁盖上了细土。满谷的鸟鸣衬着溪流的声音,燕也唱了几句。昨天晚上
她有点儿中暑,林给她喝了霍香正气水,还吃了一袋同仁堂的防风通圣,现在精神全恢复了。
她蹲下身去,抡着毛巾扬进水中,吸满水后,使劲拧了,展开叠起来洗着脸,清新的溪水使
她浑身一振。
擦过的脸非常清爽,她蹲在石头上,细看阴影中的流水,昨夜辽阔穹窿中的星图默契地闪现
出来,象被清澈的流水洗过一般从贝壳中移出,连正气水里广霍香油和紫苏叶油又辣又烈的
余味还留在口里。昨夜搭帐篷生火的情景又浮出来了,他串杆,撑蓬,固定地钉,紧拉绳索,
又用小铁铲挖出一个火坑,周围垫一圈石头,红黄色的火焰烧起来的时侯,他的脸红亮亮的,
额上沁着细汗。
这时林也从帐蓬里出来了,是被燕吊嗓子的声音弄醒的,他向燕儿走来了,溪流上的水光把
两个人弥漫成逐渐接近的幻影。“在这里生活吧!”燕说着,甩了手上的水,没抬脸,她看到
一只蜗牛攀在石上,两只角眼动来动去。
“你说在这里?!好呵,就像美国赖特那样设计的熊跑落泉山庄,就是从日本古园林获得的
灵感,而日本又是向中国学来的,可惜他没来中国。如果我们在这个地方生活,就用大菊石
贝壳的形状来作房子。”林说。
“菊石?”
“对,菊石是远古一种蜗牛状的巨大生物,活着的时候贝壳中有粘状的肉体,现在只有化石
了,噢,叫菊石山居吧,外壳用玻璃做成,依偎在森林溪流之间,像个透明的蜗牛,比赖特
那个落泉别墅还火爆。”
“是这样的吗?”燕指着石上的那个蜗牛,林没能说话,只用眼睛看着猛点头,粘着牙膏的
牙刷已经进口了,一阵芳香。
棕头鸦雀叫着,一只圆眼褐金蝶的翅膀一张一合的,时而并在一起,落在草叶草茎上吸露水,
一只蚂蚁顺一根草叶爬到搭接的另一根草叶上。昆虫微弱的叫声从巨石夹裹的地方传来,钱
麻的叶子张得大大的。溪水间的岩石上油油地布满圆叶草和菌蕨类植物,低低的小菊,高茎
穗状的野花,在昨夜的星光和今天的晨光下亮闪闪的,曾经有一种无形的阻隔横在他们之间,
但现在消失了。
燕在前面趟溪,睡裙薄薄的,晨光中透出下面隐约的双腿,林在溪中紧紧跟上,一拐一拐的,
鞋里全是水。
垒台上一个石磨和一个大辗盘,燕抖了一把树叶,露珠坠下来摔在石磨上有微弱的声音,台
上破房的侧面一片向日葵开放着,一只背上几道纹的岩松鼠叫着跳走了,燕怔了一下,一个
倒在地上的向日葵杆被松鼠咬断了,刚才花盘里的瓜籽差不多都被咯开了,散了一地。她记
起水泽仙子为所爱的阿波罗太阳神变幻成向日葵,终成佳偶的故事。“我也要只葵花盘。”燕
大声说。“好的。”林的声音从破窗里传出。林拎一把破了刃的镰刀出来了,在辗盘边上蹭了
蹭,走过来,马燕就站在一群葵花盘下,之后躲开了。向日葵的圆盘垂着,花盘上的花籽合
成了一个个上圆下尖,热烈而期待的包壳。
镰刀一挥,又一挥,一大一小两个花盘带着杆儿被削落在地,绿叶子也随之飘落。燕用手纸
包住带刺的绿杆儿,提起来,用手抠出几个花籽,放进嘴里品,一股生腥味,呸呸吐掉了,
林正用镰刀挥斩围着石磨旁的青蒿,所挥之处折腰断茎,“我也试试。”燕接过镰刀,刃已经
有些亮光了,燕也单手挥着,哗哗落了一片。林找了一个结实的木棍,□□磨孔,使劲推了
一圈,她停下抓着一把砍下来的青蒿,在磨沿上割成细细的碎段,捧着放在磨盘上,又一纵
身上了磨,碎青蒿往磨眼里填送进去,然后让他接着推,她在上面的底盘上走动,又用一根
小木杈子向眼里不断填送,为了不挡旋转的木棍,她蹲上了圆磨顶。磨带着燕旋动起来,一
会儿,磨盘之间的夹缝里流出绿色的浆汁,她忽然领悟了,让林递过来那个向日葵的花盘,
用手揪下向日葵黄色火焰般放射状的大花瓣,填进磨眼,磨盘的齿缝里又流出许多浆汁儿,
滴滴嗒嗒的,一种经过转换,浓缩和精制的结果。她慢慢地站起身来,挥了几下儿花盘,磨
太小,无法施展,她的眼睛闪过旁边的那台布满青苔的大辗盘,上面的圆滚子已经被推下圆
盘,那可做是一个梅剧里的翠盘之舞!女舞者站在一张圆盘上,载歌载舞,花童们围着圆盘
翻跟头,传彩旗。
她把意思一说,林也明白了,又推她上了宽大的辗盘,残缺花瓣的花盘在她手上飞旋,她舞
起来仿佛跳跃在充满燃料的圆形反应堆之上!
开始传旗了,代以两人的毛巾和葵花盘。燕站在辗盘中心,林将手持之物掷向空中,她在盘
上接取,接一个即做一亮相,然后顺手掷回去,由缓而疾,双手并用,随接随掷,……她飞
舞传接的不再是京剧里的方、圆、三角、三叉、长方、六角的旗子,也不再是毛巾,向日葵
和青核桃…而是一种彼此倾灌的、湍急的狂流。在燕的恍惚动作里,生命和另一个生命是如
此贴进,昨夜和今日的清晨是如此的密不可分,就像现在和林紧密地传旗一样,连林都真切
地听见了昨夜她灵活,丰润的手掌游进他的裤子,揉摸他脐腹表面时嘣嘣的擦音,她握住了
他的生命,就像抚摸大地森林里的一株,它不仅属于大地,也属于自己,生怕被砍伐者伤害。
昨夜谷中的帐篷里,最深最柔最黑暗的急流之中,一朵大花销魂夺魄地开放,光芒所及之处
一切都变了模样,他遭受了清新的辐射,蛇一般前行的手揉摸着她身上所有的地方,就如抚
摸夜中不安分的大地,每一寸一厘都充满热情的回应,她完全恢复了,战栗着,当他的手到
达她温润的花蕊上时,她本能地握住它,那时遥远的山谷里火车发出了辽远长鸣和隐隐过轨
的震撼。
林抱她下辗盘的刹那间,她又听到了那根长笛的声音,昨夜偷窥的狂喜一闪而过,昨夜当浑
身湿热的他走出帐外,走入黑暗与光明之中,身上的汗味飘进她的鼻子,她扒开帐篷的门帘
向外看他,溪边他赤身了,他的后背在星光下闪烁了一下,接着毛巾粘上的水亮晶晶地从侧
面的肩膀流了下来。
溪流之水在他张开的手上垒起一尊快速变形的软塔,这流体随手在身上游走,一次次发出湿
腻的尖叫。腰部像又长又韧的大花梗,肩膀以下渐趋狭窄,各个部位紧紧地虬结在一起,她
感觉自己就是上面的香液,在他肋间低吟曼舞,在他的赤足上滑走,在他膝盖上歌唱,在他
的腹部洗心涤虑般地展开,他的手正侧足其间,腹部的端底形成自然的边缘,而她是这边缘
上固守的女人。他洗净了,在溪石间站着,他的生命燕颌豹颈,款款独行,片刻,弯下腰,
拾起一块石头扔进溪流,水花闪了一下。燕想走过去,但得有个借口,一愣神儿,从他旅行
包中摸出那枝长笛,半黑暗里的笛管凉凉滑滑的,圆圆的管面偶然蹭了她脸一下,她觉出深
深的惬意,握住它又在脸上狠蹭了几下。走出帐外,那些音键在星光下个个闪动,仿佛夜海
章鱼触腕上的颗颗吸盘。草丛上的夜露湿了脚和凉鞋,她向那个真实的人影走过去。
星星离他们特别近,她离林有一丈多远,开花的灌木相互穿插,纽结成一张低低的白花盖,
他坐在下面,乱乎乎的花瓣幽幽地吹出一种火焰,黑夜中周围的物体在光下都幻化成古器皿,
那些高挑的草叶像勾啄兵器,那些如青铜斧如青铜鼓的大石在流水中沉默着。他站起身,甩
甩头,两腿分开,仿佛韦驮天尊背身站立,黑夜峡谷的树林是许多立着的金刚杵,灌木的影
子像上千件的古乐器重叠着,无声地等待着。
暗夜里。森林像一个个进攻前屏住呼吸的战士。神情严肃,持刀握戟。树梢间的偶耳的风声
传来一两声刀戟轻微碰撞的脆响,他们隐藏于这个峡谷之地,警惕观察着山外的敌情,那个
污浊世界的喧嚣,以及即将发动的大规模的偷袭。这里是清静世界,是圣地,是坚决反击污
浊世界的策源地,他们成为地圣地的保护人,守护人,是四大天王的最真实化身。
他是一棵水边的白蜡树,她是峡谷,是暗中的溪流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而现在林抱她下碾的刹那间,她已在这个真实的怀抱之中。
茂密的植物,潮湿的青苔以及腐殖质的芳香把他们包围成一个人,他们的呼吸,喘息,回望
和凝视,他们将为他们之所为,就如同两个自然人的行动,完全没有恐惧,没有阻碍,没有
束缚,没有一切“文明”的考虑,自由自在,任意随行,就像长笛之声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
分,就像声音变成血液的流动,他满足着她,也满足着她的长笛渴望。
据后来老袁及瑶瑶关于那天晚上的回忆,他们都听见了黑夜树林里马燕和林的尖叫和悠悠笛
音,还有大蛇从帐蓬旁边的草丛间刷刷经过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