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一章(1 / 1)
幻觉是癫痫发作的前兆,云森比谁都清楚。
她根本不会看到他们的母亲,就算这个世界真的有在天之灵,他想她也不会再记得,那个给了她生命的女子,是副什么样子。
此生,只有他才是她记忆的开始,也只有他才会,为了她的生命,一次又一次,不遗余力。
抱宜刹那间面容青紫,重重地向下仰倒,云森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的头。
一分钟的时间,她在他的怀间,意识全失、身体僵直,抽搐着将污秽吐了满身都是。
她从十二岁起,年年都会发病,最严重的一、两年,幻听、幻视伴随的是全然的神志丧失。
那个时候,不管他做了多少努力,她总是在他以为她病情有所好转的时候,突然地就在他的面前,出现语言和行为的中断……
他直到今天还时时回忆起那一幕——她圈着他的脖子,不安分地坐在他的腿间,孩子气对他咬耳朵,打着岛上仆役的小报告,可他还来不及亲吻一下她的脸,她就象一只转完了最后一圈动力的发条木偶,在瞬息之间灵魂抽离,只能嘴巴歪斜、一动不动地张眼凝视着他。
那种戛然而止的空白持续得很短暂,但足以成为一种异常可怕的情景,尤其当她亲历其中,却对发生过的一切,浑然不知……
过去八年,他一直都是一个孤独而沉默的目击者,甚至是在更早之前,他就看着旁人的悲欢离合,夜夜做着同样的梦,习惯如此。
而她,不知道亦不会记得,他是花费了多大力气,才将她当年被宣判了死刑的支离破碎,给一一拼起。
她遗忘的,便要由他来记住,这也许是命运让他们互相牵绊的方式之一。
抱宜恢复神智醒来,已经身处另一个房间。
她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手上挂着点滴。
云森就坐在她的身旁,正捧着一张热毛巾,一边敷着她插着吊针的手,一边吩咐一旁的医生把输液的流速调得再慢一些。
他低头侧对着她,袖子高高挽起,注意力集中在她手背插针的地方,那神情,像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好不用心。
抱宜不禁感慨此情此景有多么地熟悉,仿佛以往她每一次从病中转醒,都看到的是这样一个男人,和这样一副场景。
她从小到大都反感输液,每次输的时候,她总会出现手肿,心脏也难受得厉害,而云森每每都在她嚷嚷着要拔下针头的时候,帮她热敷促进血液循环,帮她不时抬高手臂减轻心脏压力……他总是想方设法,殷勤又周到。
但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体贴的人,他的天性中从来没有出现过那种善待他人的东西。
只是不可否认的,他是一个心思极其缜密的男人,不管是要折磨你还是要宠溺你,他都能从你最薄弱的地方入手,一点一点瓦解你的心防。
不过,这一次,她想她不会再需要他的软硬兼施。
云森一抬头,正对上抱宜的眼睛。
他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她被他热敷着的手拼尽全力地扬起,“啪”地一下用手背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打得吊针硬生生地扯破她的血管和皮肤,飞了出去。
她顺势嚯地一下从床上爬起,不顾一切地还想继续扇他巴掌,他歪着头扭住了她放肆的手,她鲜红的血涔涔地向下流,顺着她的手腕,迅速浸满了他的指缝。
她浑身战抖地跟他对峙,披头散发、怒气逼人,像一个找他索命的厉鬼。
他狠狠地瞪着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你有什么资格生气?!我问你,你有什么资格生气?!”抱宜大声地质问云森,恨不得啐一口唾沫到他那一张趾高气扬的脸上。
“是你!杀死了我的父母!是你!把我害成了这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你!剥夺了我一切正常生活的权利!你凭什么还敢在我的生命中充当救世主?!你凭什么!!”
“你觉得你伪装得很好是吗?你觉得我反正不可能知道真相是吗?你觉得我会永远把你的惺惺作态当成爱情,心甘情愿地跟你上床Zuo4 Ai4,满足你变态的欲望,是吗?!是吗?!”
抱宜的血气狂乱地翻涌,在她的五脏六腑里四下流窜,她每张开一次嘴、说出一句话,似乎都快要把她那一颗激烈跃动着的心脏给活活地呕出胸腔。
“你当年怎么不把我一起给杀了啊?!如果你是那么地恨我,你就应该像炸掉我的父母一样,让我粉身碎骨才是!!”
抱宜的情绪决堤,气势汹汹地对着云森一泻到底。
云森没有闪躲地与她对视,绷着自己的牙关,沉默着克制。
“哈哈——”抱宜虚弱地软倒在了床榻上,笑着哭,哭着笑,“云森……我不光恨你,我还看不起你……”
“你真是一个恶心又虚伪的人,我为你可悲,我彻头彻尾地为你感到可悲!”
“我怎么会是你的妹妹呢?我的血管里怎么会流着跟你一样的血液呢?”
“你看,你看看这些鲜红的东西,它们从我的身体里面流出来,居然有一半也同样属于你……我真的觉得……好羞耻!!”
“羞耻?”云森拽着抱宜流血不止的手,猛地将她拉近自己,他想学她一样,一个巴掌扇到她的脸上。
“你知道什么叫做羞耻?什么叫做可悲?就你经历的这些,你也配说这两个词!!”
她成功了,比那一巴掌更让他措手不及地成功了!
她踩碎了他的尊严和冷静,她让他疼得从脚底寒到了脑心。
他沉默了那么久,把那个卑微的、脆弱的、不堪的自己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那么久,他竭尽所能地想要遗忘,可所有的人包括她都还是非要撬开他的硬壳,去看他的内脏。
是不是只有看到里面腐烂生锈、臭气熏天,他们才肯满意?
那好,什么理智、什么感情、什么救赎,从这一刻起通通作废,他就放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云森出来,让他们一个一个的满意。
云森一把抓起抱宜的头发,扯着她纤细的手臂,将她往床下拽。
她不从,拳打脚踢地反抗,手上的伤口更深地撕裂,转眼便是满手血红。
他视而不见,下了一个狠手,她的身体飞出去,撞翻了床边的输液仪器,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把她当成了一具尸体,任她狼狈又痛楚地匍匐在他的脚底,他伸手捏住她一手腥红的湿滑,拖着她往前走。
旁边的人都吓得半死,呆若木鸡。
“来啊!你不是问我有什么资格吗?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一只手不够,他讥笑着、叫喊着用上了双手。
“来啊!你在挣扎什么?你不是憎恨我没有对你坦白吗?那我就让你看看这个世界上远比我为你编织的那些谎言还要变态的东西!”
他跛着脚,跌跌撞撞,一路癫狂。
他将她生拖硬拽地拉进了另一个房间,啪地一声甩上了门。
他发疯似地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搜罗出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他捧着它们,一股脑地砸在了她的面前。
“看看吧!”
他蹲下身子,拉起她后脑的发,抓着一张照片凑到了她的眼前。
“看看这是谁,这就是你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母亲!”
“再看看,这又是谁,这个奔跑着踢球的男孩,他是谁?!”
抱宜已经精疲力尽,她的眼前没有焦距,她只听到他在她的耳旁,高声叫嚣着,如同一个魔鬼。
“他就是我!”
“知道吗?这就是真相!我他妈的根本不是一个天生的残废!”
“知道我是怎么变成瘸子的吗?”
他撑着墙壁,费劲地站起了身,他用手拉起裤管,第一次在她的面前,展露出自己肌肉萎缩的左腿。
“看到了吗?这个黑洞洞的坑,它是子弹穿透你皮肤的时候,在上面烧灼出的疤痕……”
“知道我身体上一共有多少个这样的坑吗?”
“九个!”
“知道我瘫痪了多少年吗?”
“四年!”
“知道吗?”他颓然跪倒在她的面前,摇晃着她的身体,近乎哭泣。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救世主,我救不了你,你也救不了我,所以我们才要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