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二章(1 / 1)
崭新的黑色奥迪驶上A9高速,开足一百二十马力,飞速朝前方奔驰。
冶月稳稳地打着方向盘,目光不时透过后视镜注视趴在后座上熟睡的女子。
十二年梦幻般的光阴,八载杳无音讯的日子,二十年的时间,他们分隔了其中五分之二的阶段。
物非人非,辗转寻觅,再聚首,童年手牵手一起长大、相互仔细呵护的小小女孩,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他一时间难以形容心头的感触,是酸、是甜、是无奈、是黯然,他很痛苦她忘了他,忘了一切。
那么多美好的往昔,那么多深刻的感情,他像在品一杯孤酒,只能独饮。
剩下的,惟有命运留给他们的离索与距离,他没有自信,能够去填平。
可他仍是庆幸,她还活着,他还有机会将那个男人用八年时间从他身边夺去的一切,一一收回。
这是一场战斗,博弈的是三个人的人生,他早已献上自己的生命,再没有什么不能舍弃。
下午二点,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距离机票上标注的日内瓦机场还有近七十公里,冶月沿着路牌指示的出口,驶下高速。
他拿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不一会儿之后,他开着车按照原计划到达山城洛桑,一对跟他与抱宜身形、打扮相仿的东方男女,早已等在了电话中交代的地点候命。
冶月接过他们事先准备好的衣物,为自己和抱宜更改了装束,抱起她换到了他们开来的车上。
无须再嘱咐什么,那对男女打小卖命给他的家族,自是反应敏捷、训练有素。
冶月目送黑色的奥迪车驶远,发动引擎,带着抱宜奔向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目的地。
抱宜清醒了,但她不敢睁眼。
她感觉自己正身处一种陌生的节奏中,摇晃着前行。她侧耳去听,那轰鸣的声音,是火车!
迷晕她的人居然带她来坐火车,而且还没对她绑手绑脚,简直是匪夷所思。
可她转念一想,连觉恩都能对她下手了,她还有什么可惊讶的?
她琢磨了一下前因后果,虽然实在想不透觉恩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他的行动明显是早有计划,要引她上钩,她联想到电影里看过的那些家族恩怨、豪门斗争,不禁揣测自己凶多吉少。
她的心开始慌乱,她明白自己的价值无非就是去要挟云森,她不由得暗骂自己太笨、警觉性低,云森一离开就捅了大篓子。
她紧闭双眼,在脑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多应急的措施,可最终只得出一个方案——保住小命、见机行事、乘机开溜。
她暗暗稳住自己的心情,仔细去听察周围的动静。
老半天,除了火车特有的响动,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她偷偷地将眼睛开了一点缝隙,再开一点缝隙——盖在身上的羊毛被、铺了地毯的车厢,红色的宽大座位,可是……人呢??
她一下睁大眼睛,直起了身,急于确认。
“醒了?”一个近在耳边的清亮男音响起,有人就坐在她身旁的位置,她居然没有发现。
她被吓了好大一跳,惊慌地朝那声音的方向看去。
这只需一转头,时间很短,甚至都不够她吸上一口气。
可当她看清楚那一双凝视着她、沉黑如夜的眸子,她竟恍然觉得,她是花了一生才又寻回生命里这一潭最不可磨灭的深邃。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个男人不是觉恩,她不认识他。
但他的面容和气息让她的心里翻江倒海,眼泪已经先于她的灵魂,奔涌而出。
她看着他的手伸了过来,粗糙的、指节分明的手指,安抚于她的泪滴。
他的掌轻轻摩挲过她的皮肤——是云朵一般的手心。
她的后脑突兀地疼痛,一如她的心房。
她觉得自己又做梦了,周围有干燥的空气,她张开眼,有个微笑的少年立于她的面前。
泪眼朦胧。
“你……到底……是谁?”
她听见自己出口的声音,用一种遗忘了许久的语言,破碎地朝着命运叩问出了哀伤的旋律……
一张老照片,记录于1999年9月的东京迪斯尼乐园,拍下了四个人,一对夫妇,两个孩子。
其中一个是她梦境中的少年,成长为了身旁的男子;其中一个是年幼的少女,曾经消失了的那部分自己。
他把照片保存得很好,贴于胸口随身珍藏。他说,他叫年冶月,她叫年抱宜,照片中与她面容相似的夫妇是她的父亲与母亲。
他正告诉她的故事,一点点地填补了她空白的那十二年生命,却是以最残忍的方式。
“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一对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们认识得很早,早得他们两个都还只是初出茅庐、替人泊车的小弟。”
“你的父亲比我的父亲年轻许多,加入组织的时候他才刚成年。但他很拼命,拼命得近乎偏执。后来我父亲了解到,那全都是因为一个女子,一个从小和你父亲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女子——你的母亲。”
“你父亲的生活刚刚走上正轨,就把你母亲送到了英国念书,他供得很苦,甚至于为了让你母亲过得好一点,就算出任务受了伤也不舍得拿组织给的钱去治疗。我父亲看不下去,便力所能及地照顾他。他们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结下了友谊。”
“你父亲并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男人,再加上拼劲十足,他本该平步青云。但很不幸,你的母亲在去英国的第三年突然失去音讯,你父亲发疯似地找她,多年打拼下来的基业耽于荒废,一找就是十几年……”
娓娓道来的往事,是一颗品尝了万遍也一样苦涩的果实,不管冶月尝试以什么方式将它吞咽,不管他还是不是往昔那个青涩的少年,二十六年的记忆因为十八岁那年的变故,永远地停留在了一个混乱而悲伤的夏季。
“没有人知道那十几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你父亲是如何找回你母亲的……第一次见到她,我五岁……”
“对于少时的我来说,你母亲的归来最令我高兴的,是让我多了一个妹妹……”
冶月拿手顺着抱宜的发,很短的发,不复记忆里垂到腰际的长,但还留有同样的温度与柔软。
他记得他小时候常常这个样子,无缘无故就会拿手去摸她的头发,而她会立刻扭头过来,莫明地望着他,微微有点生气地问他:“二哥,你要干嘛?”
那时的他总答不上来,羞红了脸。
后来,当他渐渐长大,经过很多女子,他明白,那是一种迷恋,一种对于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近乎虔诚的迷恋。
他甚至时常都能回想起她第一次躺到他怀间的感觉,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微小得如同一颗粉红色的软球。
多少年过去,现在的她,二十岁,以往清澈的眼神里,平添了太多令他心疼的东西。
但这是命运,写给每个人的剧本,或喜或悲,都要演下去。
“你小时候是个爱哭鬼,哭起来没个完,可只要一有人抱你,你马上就会停止哭泣。我妈妈灵机一动,就给你取了‘抱宜’的名字。但有时候你不听我的话,我会叫你‘鲍鱼’……”
冶月说着笑了笑,童年的点滴,总是可以云淡风轻。
“而你之所以姓年,是因为你父亲对外隐瞒了你和你母亲的存在。你一出生就过继给了我们家,成了年家的小妹。”
“你是跟着我的家庭一起长大的,虽然你知道你的父母是谁,但那是个必须非常严格、小心去保守的秘密。所以,真正教养你、陪伴你成长的,可以说,是我的双亲。”
“当时你父亲的做法,我父亲只当是在保护你们母女,毕竟他们所从事的行业有太多不可估计的危险、太多未知的敌人……”
抱宜一直没有讲话,冶月怕她听不懂中文,很多地方都会拿英文再讲一遍。她只是听着,泪干涸在脸颊,没有任何反应。
他用力地握她的手在他的手里,故事的序幕才刚刚拉起。
“八年前,你十二岁,小学毕业,考上了最好的中学。你用尽各种方法,缠了家里所有的人一个暑假,终于请动我父亲出马,由他说服你父母带你去玩一次迪斯尼。我想,虽然你跟我们家的人很亲,但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对于他们的远离,你的心头还是怀有很多的缺憾和不满足……”
“那是你第一次单独和你的父母聚在一起,但你父亲还是多有顾虑,便捎带上了我,名义上好说是带好友的孩子出国渡假。而你的母亲先行一步,在东京和我们会合。”
“三天两夜,每个人都玩得很高兴,尤其是你,拖着父母的手,骄傲得就如同一个公主……”
“迪斯尼本来是旅行的最后一站,但你的依依不舍挽留住了你父母的心,你们三人决定再多呆几天,我因为大学的新生入学就先行飞了回来……”
“可……谁都没能想到……我回国的第二天……”
冶月蓦地顿住,他像被什么卡在了喉咙,那种感觉就和她现在用指甲插入掌心一样,疼得尖锐而明晰。
“……就传来了你们出车祸的消息……日本警方说你父亲超速驾驶翻入山坳,油箱爆炸,车上无一人幸免……”
是车祸……不是空难……是车祸……不是空难……
抱宜的脑海里不断盘旋着这个声音,她的世界出现坍塌,某一个小小的角落,却是土崩瓦解的开始。
“这场车祸并不是意外……”他说了,她猜到了,她早就知道神不会放她好过,总有一天会对她宣判,将她挫骨扬灰。
“它跟你父亲千方百计地要藏住你和你母亲是出于同一个原因,都是因为……”
“……那个人……”
“啊——!!”抱宜再也压抑不了,她恐惧地叫喊出来。
她的全部神经同时下达了自我摧毁的命令,她撕扯自己的头发,捶打自己的身体,哭着疯狂,哭着乞求。
不要……不要……她不要听到那个名字……她不要……
冶月被这一幕击打得心恸神撼,他将抱宜死死搂进胸膛,这个花费了八年光阴才又坐回到他身边的女孩,此刻哭得全身抽搐、气息冰凉,仿若已经丢了一颗可以跳动的心脏。
他不知道,不知道她这八年在那个男人身边是如何度过的,觉恩没有告诉他。
但他契而不舍了八年,他千真万确地知道,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他!
那个以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杀死自己母亲以及她全家的男人,那个毁了抱宜和自己全部幸福的疯子!
“云——森——!!”
InterCity731次列车,下午三点二十分从洛桑出发,经弗里堡、伯恩,在五点二十八分准时到达苏黎世Haupt Bahnhof中央火车站,全程两小时零八分。
任何一个人的生命中都拥有无数的、短暂而渺小的两小时零八分,或吃一顿便饭,或打一个小盹,或看一场电影。
仅仅是两小时零八分。
阿尔卑斯山山脉里最美丽、最富饶的国家还未迈入冬季,她的人生,仓促地掉进永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