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一章(1 / 1)
那个电话果然有古怪,云森第二天就回了英国,说是有重要的生意要打理。
抱宜没有多问,神色如常地送云森启程。
分别的时候并不十分依依不舍,云森只说他会尽快回来接她回蔓葵尔,她深信不疑。
只是当他在临上飞机前又和觉恩操起了明知她听不懂的法语,而觉恩一脸少有的严肃,她就知道,兴许她的直觉是对的。
可是,她仍然笑着挥手作别,然后告诉自己,就算他要给别的女人他的婚姻、他的家庭,那也只是她和他将一起走下去的道路上她必须要放弃的东西之一。
严格说起来,觉恩是她此生第一个朋友,他们有不少共同点,很聊得来。
从文学、音乐、电影、艺术到美食,甚至是某个护士的八卦,抱宜觉得她这几个月说的话比过去八年的总和还要多。
所以,虽然云森离开了,去神的面前起誓将他的一生交给另一个女人,她倒也觉得心情不咸不淡,凑合还行。
这天,觉恩提议带她去参观附近的一个古堡。她觉得天气太冷,不甚有兴趣。
“切,还说自己是拜伦的头号粉丝,连这附近有个西庸城堡都不知道!”觉恩瘪嘴哼哼,装模做样地要走,“算了,我自己去得了……”
“等等!”抱宜赶紧拉住他,“是拜伦写下《西庸之囚》的那个西庸城堡?”
觉恩双臂环胸,趾高气扬地点点头,很是得意。
“你确定?!”抱宜尖叫出声,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她最爱的拜伦!仅次于最最爱的云森的拜伦!他曾经留下足迹与笔迹的那个城堡,她在有生之年居然有幸去拜访?!
“走!去取车,马上出发!”抱宜翻下床,拿上外套,扯了觉恩的衣领就往外拽。
衣服上立时出现褶皱,觉恩没风度地大嚷开来:“女人!温柔点!我新买的ARMANI!”
就要迈入深秋的季节,即使没有下雪,也冷得够戗。景物都染上一层萧瑟的色彩,有几分斯泰恩小说里感伤的美。
抱宜坐在副驾驶座,隔着玻璃遥望无边的苍澜天空,忍不住对正开车的觉恩说起了自己对这一时节的观感。
“整个世界好象一个适合永恒安息的坟墓……”
“小女孩啊,你说我是该赞扬你悲悯天物好呢?还是该斥责你胡思乱想?”觉恩腾出一只手来,轻叩抱宜的脑门。
“我们是出来游玩,不是奔丧!大小姐,你可千万别给我扫兴!”
“快,想想你最最亲爱的拜伦,说不定一百多年前他跟雪莱两个人就是屁颠屁颠地从这条路骑马去参观古堡的哦……”
觉恩嬉笑着带入抱宜感兴趣的话题。
但她似乎充耳不闻他的声音,思绪随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缘情绮靡。
这是八年来,她首次在没有云森的陪伴下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想着身处海洋另一边的那个男人,她的心头掠过无数感触。
“太过沉溺于某样存在的人,心里多少都会有一些灰暗而寂寞的东西,其实我跟云森没有区别,对于活着,我们常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大部分的时间,我们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事儿也不想做。我们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藏匿起来,看着这个世界,守在一起,一直沉默下去。”
“有些时候,我不得不觉得,这种我们都最想拥有的状态也许只有到了坟墓里才能实现……”
“打住、打住!”觉恩顾不得还在开车,举手做了个卡的动作,“我真的觉得任何人都不能跟云森呆在一起太久!你看看你才几岁啊,怎么也学到他那把老骨头里那些要不得的负面与悲观了呢?”
“我前几天才赞你活泼又可爱来着,你看在我也是千辛万苦把你治好的份上,就感觉稍微迟钝点,神经稍微粗糙点,活得稍微随便点,别老一天到晚把自己想象成受难圣女,行不行?”觉恩招架不住地大叹一口气,苦口婆心。
抱宜噗嗤一笑,终于感染上了觉恩的举重若轻。
她吐吐舌头,做了个抱歉的手势,鹦鹉学舌般地说:“好啦,司机先生,就看在你也是千辛万苦载我去古堡的份上,我就感觉稍微迟钝点,神经稍微粗糙点,活得稍微随便点,把自己想象成阳光少女,跟你游山玩水去,行不行?”
呈合围之式的古堡红顶灰墙,是中世纪早期典型的那种朴拙而厚重的木石结构,置于一片寒冷的天蓝水绿之中,算不得有多么地宏伟壮丽、巧夺天工,但近一千年不变地矗立于日内瓦湖之上,近一千年执着地与之相守,那些抵御了的风雨与寂寞,那些留下来了的历史与记忆,让人难免感叹于人的有限生命中这样一种由建筑来达成的永恒意义。
觉恩去泊车,抱宜沿着湖畔步道向古堡前行,她独自在脑中流转着这些思绪,走得很缓慢,看得很仔细。
周围少有游客,却都是些柔软而友善的人们,擦肩的时候,会为对方致上和煦的笑意。
也许,这些人,一生之中仅仅遇上一次,偶然地邂逅,一秒的注视,没有言语,转眼便消失。
她不会记得他们的面容,但她会记得他们让她感觉到的,在那个男人世界之外的片刻窝心。
抱宜不由得有了几分受宠若惊的高兴,她微笑着送别与她错身而去的人和风景,脚步愈发轻盈,很快就走到了古堡跟前。
一个用石柱架起的木制小廊桥,有着旧旧而班驳的色彩,将建在湖上的古堡连接到了湖堤上。
入口和售票处都在上面,觉恩还没到,抱宜看了看表,离正午还有两个小时。
她一点也不着急,虽然没有暖人的艳阳,但云层很薄,天很高,她静静地凝视前方,捕捉着湖岸边一对依偎坐在长长栈道上、遥望远山的情侣背影。
她甚至好兴致地转过头去,破天荒地与几公尺开外的劲装男人们搭上了话。
“这个古堡真的很有味道,我建议你们等会儿进去后好好地参观一下,别一天到晚光顾着盯我的后背与脑勺,你们不腻,我都腻了。”
她说得挺认真,听在那几个孔武有力的职业保镖耳里却成了揶揄,仿佛是对他们二十四小时如影随形的小小抗议。
为首的保镖正准备说上几句抱歉的话,觉恩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扬起手臂搭上抱宜的肩头,一脸痞气地插了话:“你那个云森啊,其实就是忌惮于我的魅力,怕你对我日久生情,所以非要安派这些电灯泡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我说我们俩还是搞点‘□□’出来,让这些背后灵抓抓现行,免得云森那傻小子白支了那么多薪水,却什么好戏都没看到!”
后面这句话是凑在抱宜耳边说的,只是一点也不小声。
抱宜又气又好笑,打了觉恩一下。
“你要脸不要脸啊!好好一个医生,非要把自己弄得像个流氓!”
抱宜嘴上丝毫不跟觉恩客气,觉恩当然也不依不饶,俩人一唱一和地进了古堡,很是开心。
后面的保镖们被损了个灰头土脸,却丝毫不敢懈怠,赶紧跟了上去。
古堡曲径通幽,可看的东西实在挺多,处处都有留人脚步的细节。
鲜花窗台、奇形屋檐、宗教壁画、彩绘玻璃、各式各样的陈列品、装饰物,抱宜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细细地研究一番。
觉恩是个急性子,耐不住抱宜书呆子一般地磨蹭,领着她加快脚步,庭院、回廊、起居室、宴会厅、主塔,他倒像在逛自家后院,苦了保持一定距离跟随的保镖们如在迷宫里穿梭,几次都差点跟丢。
好不容易兜到了古堡最后也最重要的景点地牢,觉恩总算缓下了步子,一个人停在入口看一副壁画,保镖们尾随着抱宜往地牢里面走,不再管他。
从坚硬的岩石中凿出的地牢现下除了他们几个,空无一人,灰冷的色调、阴闷的湿气令身处其中的人,不寒而栗。
抱宜拢了拢外套,面前一排巨大的石柱,有一根上留有拜伦的名字,传说是他亲手刻上去的,但那并不是她关切的东西。
她关切的是——那个曾被铁链锁在这个地牢某根石柱上长达四年的神甫,那个为了争取独立和自由而被幽禁的“西庸之囚”。
她伸手一一抚过石柱,凹凸不平的触感,磕得她微疼。
她默念起拜伦为神甫写下的诗句,想着当一个人的肉体被束缚,他的灵魂可以飞到哪里?
这个世界当真有神吗?
如果有,每个人都可以等到被救赎、洗脱原罪的一天吗?
那个神甫,舍生取义,忠诚于信仰,是人间与神最亲近的人。可当他被囚禁、被摧残,暗无天日、万念俱焚,神真的有赶来拯救他吗?
如果如神甫一般最终都不偿得到拯救,那么如她一般,背弃于信仰、沦陷于欲望,是否等待着她的,终将只是炼狱的烈火与寒冰?
“觉恩,你知道吗?”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已搁于无声无息,抱宜望着石柱,沉溺于自己的世界,没有注意。
她略抬高音量,以为觉恩还站在入口那里。
“拜伦的诗里有写,这个地牢曾经关过一个神甫,长达数年的时间,他饱受折磨,亲眼目睹了无数和他一起囚禁在这里的人的死亡,其中包括他的两个亲兄弟……”
“可当后来人们前来救他,他居然不想逃了……他对这个囚禁他的牢笼产生了如家一般的眷恋。”
“我以前并不相信这个故事,可后来渐渐发觉,人总是在被征服中被庇护,当你习惯于这种庇护之后,你就不会把自由看得那么难以割舍……”
她说着无奈地笑了笑,有感而发。
她以为她会立马遭到觉恩大呼小叫的反唇相讥,就如贯常地那样,可回应她的仅有越发清晰的死寂。
她奇怪地扭过头去,视线里找不到觉恩,她只看到——保镖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她倒抽口气,正要叫出来,身后有人唤他,是觉恩的声音。
她连忙回身,迎面一片水雾,她还不及反应,吸入的气体已让她倒地不醒。
觉恩取下口罩,走出地牢,把手里的喷瓶从临近的窗子扔进了日内瓦湖。
他叫了隐在暗处的人:“可以出来了。”
那个人随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现身于正午过后的光线之中。
一个高大英气的东方男子,身型健硕,甚至比觉恩还要挺拔几分。
他剑眉高鼻,瞳色如墨,蓄着凌厉的短发与不羁的胡渣,散发出十足强悍的男性气息。
他直奔抱宜而去,扶起昏倒在地的她,拧了眉,问觉恩:“你对她做了什么?”
“医用麻醉的高浓度□□而已,对身体无害。她已经不记得你了,为了免得节外生枝,还是让她睡过去比较好。”
觉恩出言解释,他打从心底喜欢抱宜,并不想累及她无辜的生命。
说完,他盯住躺倒在另一头的保镖,对男子继续道:“这些人,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男子将抱宜小心地抱起负于背上,一手稳住她,一手从袖口滑出一把微型消音枪,只够眨眼的三下,枪枪命中要害,利落而干净。
“好身手!”觉恩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他从衣袋里摸出了一把钥匙,扔给了男子。
“从古堡后面的小路绕出去,车子就停在旁边的省道上,黑色的奥迪。化名的护照、签证、机票都准备好了,后备箱有不同的车牌,你可以在路上随时更换。日内瓦机场德航下午三点的飞机回中国,在法兰克福中转。”
他交代得很详细,神色平静。
“快走吧,越远越好……”
男子收起钥匙,看向觉恩:“你不一起走?”
他的语气淡漠,不是邀请,是疑问。
觉恩笑了笑,说得轻松:“我没有你那么大的勇气与决心,我还不想死,我只是想给他制造点麻烦。所以,与其和他正面交锋,我还是选择继续演下去。”
终其一生,他不可能扳得倒那个男人。可要报复,他不是没有办法。
比如直接杀了这个女子,如同当年那个男人杀了她们一样。
可那种痛苦仅有一瞬,对于一个心性如云森般的人来说,是可以在对他人的杀戮与复仇中,获得解脱。
这个世上,真正能够使那个男人永世痛苦而不得解脱的,是与这个女子活生生的分离、反目,是不得这个女子的怜悯与爱情,是遭到她彻底地憎恶与遗弃。
他伪装了这么多年,只做到了一件事,就是摸清了那个男人的软肋——是让他和她统统曝露于往事之中,无处隐匿。
藏在灵魂阴暗角落里永远不被时间治愈的伤口,他仅用指尖剥开一点,等待着云森的,就是推倒骨牌的劫难。
觉恩勾起心满意足的笑容,他的手准确无误地按上自己左胸某处,嬉皮笑脸地向面前的男子讨人情:“神枪手,这里再来补一枪。千万给我瞄准了,要是偏了一毫厘,你可就真的辜负我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
男子的目光如炬,他望进觉恩的眼底,抬起手臂。
一颗子弹冰冷地划破空气,觉恩浴血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