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九章(1 / 1)
时至夏末,山区的温度清凉,阳光甚好,大簇大簇不具名的粉嫩小花开在青绿的草地上,一片连着一片,煞是可人。
医院所在的位置是半山,层叠的山势让隐没在山里一栋栋别致而不张扬的假期别墅依稀可见。
山脚就是蒙特勒小城,高高矮矮的白色民居错落地依山而建,没有现代化的整齐划一与铮铮铁硬,人以最简单而柔软的方式在自然的纯粹里缓缓老去。
不用治疗的时候,云森忙于处理公事的时候,觉恩也没空陪她闲聊的时候,抱宜就自各儿推了轮椅,到医院外围的草坪上,选一处视野开阔的风口,拿起望远镜向山脚了望。
她尤其喜欢偷窥普通人家各式各样的屋顶,从中获得了好多自得其乐的趣味——人字形的尖顶是储存杂物的阁楼,堆着小孩子生锈的脚踏车、祖母老旧的缝纫机还有爸爸最中意的钓杆;平的楼顶围一圈竹席,架一顶遮阳伞,再放一张桌子、几把躺椅,全家聚在一起享受一整个夏季的日光浴,再惬意不过;花上一点心思的,置办起天文望远镜,头顶浩瀚无垠的夜空,就是一人独占的星座城堡……
这是令抱宜着迷的生活味道,朴实而真切,有一种温柔得让人自喧哗归于平寂的力量,一种静谧的安详,一如环抱着它的日内瓦湖所沁出的飘渺粼光。
抱宜放下左手的望远镜,溢出浅浅的笑,伸出舌头舔了舔手中的彩虹波板糖。
心是口中似蜜的甜,天是满得奢侈的蓝,山的那一边,湖的那一端,就是拜伦曾经游历过的法兰西。
人生若只是停泊,这个有云森相伴的瑞士小城,真是一个留人眷恋的角落……
“当心蛀牙。”男人从背后替她围上披风,抱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故意将手中的波板糖咬上一大口,坚硬的糖块嚼得嚓嚓直响:“我就是要满口烂牙,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吻我。”
她拽拽的顶嘴模样逗得云森笑逐颜开。
他俯下身子,贴在她的耳边:“那我现在岂不是要趁你牙齿尚好,赶紧吻个够了哦?”
抱宜张口欲辩,云森乘机吻上她微张的唇。
他的手抚着她的后颈,轻轻地将她压向自己,他的舌长驱直入,对她步步紧逼。
她逃不开他有力的缠绕与吮吸,她索性抱上他的脖子,与他贴近,算是生平第一次的回应。
云森的眸里燃起几近燎原的火焰,这个神所注视下的伯尔尼高原,他吻上了他想一直吻下去的女子,而她心甘情愿……
舌贪恋地描摹了一遍她的唇,他心满意足地放开她。
“我没收了……”他指指自己的嘴巴,狡獝地调笑她,回味着那甜腻的糖果味道,意犹未尽。
抱宜红了脸,刚刚云森趁亲吻偷偷卷走了她口中的糖渣,那连同她的唾液一起吞咽下肚的模样,她居然在放肆之中觉出了性感,真是让人费解的暧昧。
兴许是心境变了,眼前这男人的一举一动,她无不感受到一种要命的吸引力,仿若罂粟开到末季的花,浮艳褪去,毒性的沉香扑鼻。
她是中毒了,在阿尔卑斯山山峦花开得最绚烂的时节,回吻着自己的血亲,卑顺沉溺。
“真希望可以一直病下去,人在虚弱的时候总是可以心安理得地纵容自己……”
抱宜牵过云森的手,捧在手心里,对着他凌乱到让人心疼的掌纹,呢喃细语。
“不去计较一些东西才能去珍惜一些东西,如同失去才有获取,人生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没有胜负输赢。很多时候,我们去在意那个结局,其实是徒劳而已……”
她微叹一口气,捏着他的手紧了紧。
“你还记得《唐璜》里的那行诗吗?”她问得突如其来,他一时凝望着她,来不及回应。
她低着头自己吟咏起来:“谁一定知道自己该追求什么?无论爱情、财富、权力或光荣,都必经百般波折才能拿到手,而等到拿到时,我们死了……”
“所以……”她停顿了一下,鼓起了勇气,“不管要拿什么去交换,在还能够活着的时候好好地去活着,在还能够爱着的时候好好地去爱着,那就是最大的幸运……”
“你说对不对,云森?”
她抬起头看着他,嵌起的笑容,绵软如云絮。
她才刚满二十岁,阅历还粗浅,视界还狭窄,可内心某些部分,不得不任由它老去。
依赖、无知、脆弱、任性,她还没有成熟到可以将它们一一摒弃,只是她知道于未来她选择了一条泥泞而僻隐的道路,她必须要去容受放弃生命中一些她曾认为她必需的东西,只为了和这个男人一起走下去……
那时的云森什么也没答,只是又吻住了抱宜。
是一个蓝天白云、有轻风的当下,他单膝跪在她的面前,她微低了头,他像在虔诚地亲吻自己的新娘。
人生漫长,有个诗人说过,更多时候,我们渴望拥有的仅仅是那注定随风而逝的瞬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