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八章(1 / 1)
那是一种意识苏醒过来,身体却依然沉睡的状态,空乏、无力而又极端恐惧。
你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灵魂无法支配躯体而发出的惊恐嚎叫,却无法动弹一下嘴唇、眼皮或手指。
麻药退去的抱宜就这样躺在生与死最微妙也最痛苦的间隙,偶然呼吸到了那个男人的气息。
她的伤口疼到了极点,她急切地想叫他帮她,可她怎么也动不了,发不出声音。
她很焦躁,不住地挣扎,身体却没有一点儿反应,连她自己都听到了病房里的监护仪随她的心跳发出的尖锐噪音。
意志再坚强的人都可能轻言放弃的瞬息,她觉得她无法坚持,就要任由自己在黑暗中沦陷,来自他手指的熟悉触感却在她的脸庞浮现。
周遭是很多人来来去去的慌乱脚步,有无数的手、电流和针头在折腾她的身体,比出生或死亡还要加倍许多地疼,惟有他的手指和话语,那么真实又清晰。
“……抱抱,药退了,你正在发烧,我知道你很难受……可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当年你既然选择留在我的身边,那我向你讨的就是一辈子……”
“……八年太短了,用它换来失去你,我输不起……”
他沉缓的声音让她止住挣扎,心跳随之平息,加诸在她身体的各种力量也恍然远去。
或许她已经死了,她想,人们放弃了对她的抢救。可为什么他还要守在她的身边,仿佛她失去生命,却得到了神的眷顾,而他需要再留下她一刻,在她灵魂最纯洁的时候,告解他一身的罪孽。
“……抱抱,我是一个丑恶的男人,我自私且绝对,没有半分仁慈之心。你说得很对,我命里所遭受的种种是我的活该……”
“……可你相信吗?我是爱过人的,我知道那种甜美到血脉膨张的感觉……”
“……因为爱,你可以为了对方的喜好而放弃自己的喜好,为了对方的需要而放弃自己的需要,甚至于放弃自我、原则、尊严跟生命。你巴不得她是这世界上最快乐、最自信、最满足的人,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无时无刻不让你觉得这是你心跳的原因。就算你不过是她和别人幸福的垫脚石、一辈子要被她踩在脚底,你也会傻笑着甘之如饴……”
你爱过人,那么炽烈又执着地爱过,终了却得不偿失。
一个悲伤的结局让你再不爱人,而我正是这个悲伤结局的延续,是不是……云森?
抱宜流下了一滴泪,在她的心底。
她突然不想就这么死去,一个可以爱人而且爱过人的云森让她觉得……很不甘心。
她的心跳陡然加急,然后,又是无数人的逼近,身体上的疼痛,继续。
还有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的温度萦绕着她,顽固地,倔强地,一如他的性格,不离不弃。
“……可对于你,我做不到任何成全或放弃。你所认定的那些人生真谛、信仰跟幸福,我通通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我的生命能在多大程度和长度上发生联系,任何阻碍这种联系的力量,我会一一跟它们抗争到死……”
“……我常常想我虽然还能流泪,但流的也不过是鳄鱼的眼泪。很多的时候,我明知你会受到伤害,却不介意当一个刽子手。我甚至享受在其中,为你体会我曾体会的痛苦而倍尝快意。我从头到尾都是那么的清醒,没有一丝悔恨或愧疚……”
“……所以……我认为自己并不爱你……”
他不爱她。
她是他的血亲、他的禁忌、他的囚徒,他想留她一辈子,却不爱她,也不该爱她。
他做得很对,他不爱她是对的。
抱宜这么告诉自己,心上的泪仅一滴,却坠出一个深渊,淹没她冰凉的尸首,无比凄凉、无比讽刺。
“……可为什么?很多次我问自己,我干嘛不杀了你或放了你?让你活活承受病痛,让你自生自灭,让生活本身带你经历更多的屈辱跟挫折……”
“我为什么要庇护你、照顾你乃至拯救你,一次又一次?我又为什么要为你是否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而感到如此在意?”
“我不禁觉得,我或许是不爱你……”
“……也或许是……太爱你……”
他的语气转出好大一个缺口,填充进溶入彼此血脉粘稠的无奈。
她听到了他落在话尾喃喃的低诉,平常的几个单字,却为她的心脏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她突然感到好悲伤,因为她于此刻知晓,世间这种被人所诅咒、所不齿的情感其实才是她一直期冀着能够逾越一切拯救她的力量。
她的灵魂终于心甘情愿地覆着上她的身体,她知道,自己正从眼角挤出一颗泪滴,赶去安抚身边男人无言的心伤……
历时一整夜的全力抢救,云森始终不离左右,抱宜心跳骤停两次,却最终挺了过来。
觉恩瞧着眼前疲惫万分却仍然不舍休息的男子,再一次体会出,抱宜对于他的超乎寻常的意义。
他摇了摇头,云森这辈子迟早栽在姓阮的女人手里,一前一后,注定是一次比一次更致命的夹击。
她嚷出的疼消融在他紧握她的手掌里,她干裂的唇由他嘴对嘴地湿润,她麻痹而趋于萎缩的肌肉他每天用按摩帮她放松。
云森将生命中所有残存的柔情密意与呵护体贴全部交付给了抱宜,在她并不一定能感应得到的时间、地点,他已经不懂得去计较过去抑或是将来,他只是感知了她身边太过浓重的死亡气息,他不顾一切都要帮她驱散。
于是,一个月的时间如梭,抱宜已经能坐起身,在病床上摆弄云森刚给她买的相机。
觉恩来做每天的例行检查,奇怪地看着还未拆下头上绷带的女子拿起相机对准自己仍有局部浮肿的憔悴脸孔,大拍特写。
“我只知道小女生臭美爱自拍,却不知已经到了对自己惨兮兮的病态都如此痴迷的程度。”
抱宜对着镜头装可怜的模样让觉恩顿感好笑,打趣她道。
“这你可就不懂啦……”快门咔嚓,抱宜取下即时成相的照片,满意地瞅了瞅,朝觉恩扬起:“这跟写日记一样,是为了保存回忆。”
“我脑子经常罢工,我怕以后说不定又会忘了这一段,我可不想失去这么一个可以‘要挟’云森的有力武器。”
觉恩不解,抱宜啵了一下照片中形容枯朽的自己,神秘地冲他眨了眨眼。
“这可是我们家钢铁战士般的云森难得的七寸,以后他要是再敢欺负我,我也不跟他吵,也不跟他打,我就拿这些照片出来,让他瞧瞧自己曾经把我弄成了什么惨样,看他还下不下得了手。”
抱宜说完哈哈大笑,觉恩看着她疯丫头般的闹腾模样,算是刮目相看。
他初见时的抱宜是那般忧郁而沉默,现在他才发现,她其实跟时下任何一个开朗又古灵精怪的年轻女子并无二致。
他抽走她手中的照片,边看边啧嘴:“你这张拍得可太美了点,来、来、来,得过普利策摄影大奖的高手来帮你拍张惨绝人寰、惨不忍睹的……”
抱宜任觉恩拿过相机,笑咧了嘴:“你不是吧你,前几天才给我说你得了什么皇家医学院大奖,今天又来普利策了,你吹起牛来可真不知道客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