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第九十六章 计探书生（1 / 1）
腊八节过了些许日子，百姓人家便开始陆续扫尘。
所谓扫尘便是洒扫庭院房屋，除陈布新，将一切穷运、晦运统统扫地出门以辞旧迎新。
店铺里也不例外，特此关了一天的买卖收拾洒扫。前些时日和初儿算了算几个月下来的账目，收入颇丰。为添喜气除了留下维持店里开销的银两将所有散碎的闲钱分成几份红包，店里伙计人人有份。
果然银子是万能的，伙计们除了月钱外分到了额外的红包个人脸上都能开出二月的桃花，笑盈盈喜滋滋。跑堂的腿脚麻利了，茶房眼尖手勤快了，采买的伙计明白了店里余钱人人有份后也知道和菜贩子讨价还价了，就连后堂的瘦厨子也开始十二分的卖力气，七八斤重的大铁锅一只干柴似的手就能拎起来将菜颠得三丈高！
初儿和我拿着抹布擦柜台和前堂桌子，小二楼上楼下的拿着鸡毛掸子掸拂尘垢蛛网，有意无意的从柜台前面飘过，爱意绵绵地瞟上正擦柜子的初儿两眼。两个厨子在后堂清洗各种器具，剩下的那一个采买伙计帮着我将前堂的桌椅板凳擦净摆放整齐。因沾了年底的过年喜气，大家手里干着活，嘴里却也没闲着。
“姑娘，王六那小子被我和赵生扭送去衙门口还死咬着不承认，这小子，真他娘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怎的没看出来！”瘦猴好说，一边摆桌椅一边没话找话。
“就你好呀？”初儿边擦桌子边讥讽：“上回本姑娘抓着谁在柜边上偷酒喝来着？”
“嘿，那可不能算是偷！”瘦猴天生跟初儿是冤家，立刻反唇道：“食客没喝完的酒，结账走了酒扔也是扔了，怪可惜了的！我勉为其难喝了省得浪费！”
“呦喂，没想到咱店里还出了个君子呢！”初儿笑两声，伸着脖子高声对后堂的两个厨子道：“以后饭菜别预备瘦猴精那份啊，人家好吃剩食，以后有个什么剩菜剩饭叟泔水之类的都一股脑给他，看着他吃，他要是不吃就像填鸭一样给塞下去，可别阻了人家作君子的好德行！”扭头再对我一笑，“姑娘你听见没，以后咱店里要多出个泔水桶了！”
大家跟着哄笑声一片，小二赵生正巧举着鸡毛掸子从二楼下来，好心对那瘦猴笑道：“你就别跟初儿她犟了，她脑袋灵光反应快，你说不过她。”
瘦猴白了小二一眼，阴阳怪气道：“我说赵兄弟，你手里那掸子可得拿好喽，赶明娶了这个牙尖嘴利的母老虎过门，不拿着这鸡毛掸子壮壮胆儿哪成！”
众人又一片哄笑，小二看了眼初儿，憨憨挠挠头。初儿羞红了脸啐道：“瘦猴精胡说八道！谁要嫁给那呆瓜！”
我抿着嘴笑，看见店小二下来便问：“小赵，那天去衙门可问清楚了？王六承认了没有？”
“噢没事了，姑娘放心！”店小二冲我笑笑：“本来大人说我也是有嫌的，还差点关了。多亏初儿替我喊冤，跟大人说应该派衙役们去京都那几个银铺里看看，问问有没有长相类似王六的去那换过现银。可巧那王六嘴边一颗黑痣，还算有些特别，宝财行的伙计上堂来说见过，兑给他五十两的银。后来王六自己也认了，说是他一人做下的，与旁人无关。”店小二叹口气摇摇头，“王大哥平日里人很好，食客多时候还总帮我端端菜盘子，怎么的就……”
“哼，就你滥好心！”初儿敲着柜台桌面开始教“夫”：“他帮你端端菜盘子就好人了？呆子，你知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跪下求大人派衙役去盘查银铺你下半辈子就待牢里面了？”白了一眼无辜的店小二，嘟囔道，“还娶媳妇，大牢里面娶窝耗子当媳妇得了！”
众人偷笑，小赵支吾两声，只红着脸挠头。
“何事这么开心？说与我听听？”门“吱扭”开了半扇，踱进的那人带了一股街面的寒风。
“是宋公子来了！”小赵满脸笑的快步走下楼梯：“外边冷，我去给公子泡壶茶！”
“呦，可真有眼力见儿啊！”初儿道：“就知道你的宋公子，我们姑娘你就不管啦？”
“管管管！”小赵没奈何地憨笑：“姑娘那份我当然落不下！”
“哼！”初儿白了小赵一眼，不满意了：“就知道你俩主子，本姑娘的嘞？”
“……也、也忘不了！”小赵赔笑。
“你小子吃软怕硬的主儿”瘦猴冲后堂里面往外看的伙计们挤挤小豆眼，挤兑道：“我说赵儿，咱哥儿几个的呢？”
老实的小二一看这架势谁也惹不起，忙堆起一脸的笑：“都有都有，人者皆有份，谁也落不下，落不下！”伸袖子揩揩汗拔脚往后厨就奔。
宋雅文文邹邹地负着手，笑道：“还是此地最为舒适，温情又不失欢愉。”继而看向我，“有魏姑娘在的地方总似人间天堂。”
我笑道：“天堂不敢当啊，只要不是我到哪里哪里就变地狱就好了！”边擦桌子边问，“宋公子最近可够忙的，一门心思放在赌坊上，这小店铺怕都忘记了吧？”
“姑娘可是在抱怨在下不常到铺里来？”宋雅文很臭屁地掸掸袍子，迈着方步踱到我刚擦干净的一张桌子边坐了，大冷天地还晃着手里描绘山水的墨扇：“姑娘每隔十天必要来店里查一次账目，赶个大小节也会给伙计们包些散碎银钱。半月前店内闹出个家贼偷去五十两银，你妙计巧断是店内采买伙计王六所为，送至官府。”看着我哈屁一笑，“此店自开张营生那日算起，刨去姑娘装置里堂外堂楼上楼下还有购置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花去的八百三十两银，净赚一千零四十两。除却这几月中伙计每月月钱二两，每月采买花销一百两有余外，现下账目上应该是每月不下三百两才对。”一口气说完，晶亮的眼睛只盯着我笑，“魏姑娘，宋某算的可对？”
我傻了。
不只是我，店内所有伙计不管是擦锅盆的还是抹桌子的统统傻眼。
小二端着茶盘子怔在半道上。
对宋雅文压根就没好脸色的初儿楞过神儿来“哐”地搬出厚账本开始哗啦哗啦翻，翻到最后呆呆地伸着脑袋道：“真神了，宋雅……公子说得八九不离十！”
我机械地转过脖子对着他，初儿也狐疑地盯着他道：“你，不会偷看过这本账吧？”
宋雅文只笑看着我道：“魏姑娘，若是在下家家铺子莅临坐镇，只怕十几二十几个宋雅文也不够用！”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骂道：好个张狂的酸秀才，对自己还真敢用“莅临”俩字，不就一有俩破钱的赌坊坊主么！也不怕闪了舌头！但就不知道他怎么会对铺子里的账目如此了如指掌，是派了探子？有奸细卧底？还是趁月黑风高穿了一身夜行衣溜进铺子就为查查帐目好在今天风流倜傥地把那本帐倒背如流地讲出来博取我的惊叹？
再转念一想，不对，他上次对我应允的那句“算是全城百姓和那巡捕房都知道姑娘是个在逃王妃，宋某人也能保证这京都城内姑娘还像往常一样来去自由”已经让我觉得有问题，还有，能在京都遍地开鱼龙混杂的赌坊，足可说明此人来头不小，身份可疑。又或者……背后的靠山很强大。我开始埋怨自己太过大意粗心，怎的就忘记打探彻查这小子的底细了？你以为你那句“知音”就将本姑娘戒备心除得一干二净了么？呵呵，宋雅文，看来你我免不得明里暗里较量一番了……
我笑笑，没事人一样，冲呆愣的小赵摆摆手叫他过来，又对着宋雅文道：“宋公子近来赌坊那边的生意怎样？”
“一切照旧。”宋雅文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文邹邹地一语带过，我心说你还怕姑娘我是商业探子不成了？！
我拦袖为他倒茶，笑道：“不管宋公子是忙还是不忙，对这间铺子偶尔分心小顾就能得知如此周全，小女子佩服之至。”笑着持了茶杯递过去，那人便也笑着去接，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微体温无意间触到我持杯的手，两人同时对视，我脸上暮地一红，抽回手不自在地将眸光飘到别处，话却转回正题，“其实盼着公子过来无非是想商量一下铺子日后东家的事情。小女子日后不会再需要那么多银子花销，而且一直对这铺子这边分心劳力许多，以后就只想在府里过些清净日子。”
宋雅文本悠闲地低头啜口香茶，听我如此一说猛地抬头，晶亮的眸黯了几分。“魏姑娘想退出东家之列？”
我点头：“是。不过宋公子不必担心，当初本说拿三千两银子入股，年底按股份分红，如今公子只需将花去的装置费八百两银子给我，剩下的红利公子散发给店内伙计们就好了。”
“姑娘要走？”瘦猴道：“是不是嫌我话多生烦了？那以后我少说话，姑娘别走了！”
“姑娘怎说走就走也不跟大伙打声招呼！”胖厨子倚在后堂的门框上冲我道：“店里哪地方看着碍眼姑娘说一声，咱都是粗人，哪儿对不住姑娘的姑娘说一声大伙都能改，咋地就要走！”
不爱言语的茶房何三也开口道：“处了这些时日大伙都对姑娘感激得不行。虽说铺子生意不是京都城里最好的，但姑娘给咱的月钱却是京都食家里最多的。大伙嘴上不说啥可心里谁都清楚。姑娘人好，知道照顾咱家里生计，就为这，咱报答姑娘白给姑娘干一辈子都乐意，可姑娘咋好好的就要走哩？要是有啥难处说出来大伙也能一块给想想主意！”
小二主要是恋恋不舍地看着柜台边上的初儿，挤出比哭难看百倍的笑：“姑娘别走了成不？小赵求您了！”
我一看大伙如此心里也一热。这么多日子下来虽然外人看来是主家与伙计，但其实大家都像自家人一般，一起出主意一起卖力干活，为铺子生意上的事大家也都没少费心，月钱给的多少搁在一边不说，单就这份感情这份心意就很难得，话虽出口了，但想想这么些日子积攒下的感情，心里空落落的，没来由一阵难过。但不管怎样，场面话还是得说。
我对着大家郑重一礼，说得真心实意：“魏婈萱从没拿大家当过伙计下人或是奴才，在我心里大家都是一家子的姊妹兄弟，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所以在月钱上也从没计较那么多。大家出来找活干养活一大家子怪不容易，魏婈萱一个人吃饱全世界不饿的主儿可不是理应多照顾照顾大家么！不用对我那么千恩万谢的，倒显得一家人太生分了！虽然日后不是铺子的东家了，但要是大家不嫌我魏婈萱厌烦，以后还是会常来店里的。”我看着身边瘦猴，笑道，“以后要时常来店里看看咱的瘦猴精胖了没有，总这么瘦哪成，大姑娘都没有干瘪成这样的，以后当心讨不着媳妇！”转头再冲后堂的胖瘦厨子笑，“两位大师傅的饭菜烧的那么香，魏婈萱还没吃够呢，指不定哪天就回铺子蹭上两顿饭！”又对着何三道，“何大哥以后不能总是好脾气，尤其对瘦猴精，他可鬼精着呢，吃饭时候多抢着点，菜里肉片别再都被他吃了！”
“我抢过他么？我抢过他么？”瘦猴精本来挺感动，听我这么教导何三顿时原相毕露：“我啥时候抢过他碗里肉片？有么有么？”
“哎……”众人哀叹，齐呼：“你可没少抢！！！”一扫心上阴霾，大家笑作一团。
默不作声的宋雅文用碗盖轻轻挑拨着浮起的茶叶，垂目道：“自古伤别离，可魏姑娘的离别之景倒是有趣得很，不失温情却又欢愉颇多，当真有姑娘的地方便是天堂。”抬头，亮亮的眸子一瞬不闪地盯着我，“若宋某不同意姑娘离去，魏姑娘又意欲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