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第七十六章 凤裳凰帔(1 / 1)
“姑娘!”初儿扑到床前,眨大眼睛:“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还出去找你嘞!快让初儿看看有没有饿着冻着?”帮着把我往出拉。
“哎……别提了……”我钻出来抖抖衣衫,一脸郁闷。扭头却见初儿花痴一般瞪圆了眼睛:“姑娘!你这身打扮……好俊哦……你要是男人,肯定俘获全京都少女芳心!”
“喂!”我嗔怒地敲下她头:“你别像西边园子里的那主儿好不好!看见男人马上变年糕,粘得要命!”
“西边园子?你说雪晴姑娘啊?”初儿挠挠头,不解:“你去她那边了?她可是恨你恨得要命,你招她做什么?”
“我招她?初儿你可不知道,她之所以恨我是因为她觉得我魏婈萱抢走了她在这王府里的风头,赫哲有段日子没去找她了,她正是春心荡漾寂寞难耐,我正好是入狼口的小绵羊,她死缠着我不放了,临走还说要等着我,情意绵绵喊着‘魏郎……晴儿等你……’”我指着脑袋上的大青包,“呐,看见没有,就为她这句话的代价,我看我要回去了才真的是‘喂狼’呢!”
“嗤~哈哈哈哈……”初儿大笑,指着我道:“你能从她手中逃回来真算是幸事了!你可知她是怎么被纳进府的?”
“嗯……她说她本是雅阁居的琴女,幸被赫哲看中,之后带回了府中。”
初儿摇头:“王爷风流成性,柳巷哪家的花魁不比她美上千百倍,王爷怎都没有纳进府中,偏偏将个不知名的琴女收了进来?”
“她有本事呗!”我半遮住嘴,凑近初儿耳边:“我说的是……那方面的本事!”
“姑娘还真说对了多一半!”初儿坏坏一笑,在我耳边悄声道:“江湖上的用毒高手怕都没她这般本事。那次王爷在雅阁居只喝过她敬的茶,却连她的手都没摸过,可听贴身小厮说王爷不消一柱香的功夫王爷便呼吸弭乱把持不住了,那时候不要说是她这个略有姿色的美人了,就是只母猫进去王爷都能看成是天香国色的俏佳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红着脸低声笑:“八成是被下了□□吧?”
初儿捂着嘴乐:“彻夜春!京都有名的猛烈□□!怪道王爷以为她媚术了得,如获至宝地接回府里来了!”
“哦~~~~”我指着初儿了然一笑:“这么了解?药性记的蛮不错的嘛!说,记这些做什么?莫不是想日后用在小情郎身上?”说着用手去呵她的痒。
初儿咯咯笑着躲我,红脸啐道:“姑娘胡说八道!我是听她园子的婢女红儿说的!下次不告诉你了!呵呵呵,反正你也用不着这些歪门邪道的王爷也把你当个宝!”
我脸色一暗,隐去了脸上的笑。转而问道:“我不在的时候赫哲可曾来过?桌上的紫金糕……是他送来的?”
“嗯是啊……王爷吩咐紫金糕要新鲜,茶壶的水要温热”,初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王爷昨晚上也来过,那时候我刚听说姑娘你从将军府逃了,王爷进来的时候脸色可难看呢,也是在床上坐了半响,吓得我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我点点头,心里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知我素爱紫金糕,像往常一样送来摆在桌上,茶水也是温的,是因为他说过我肠胃不好该忌食生冷。他希望也笃定我会再回来这里。可我竟然卖掉他为我特意定做的衣服就是为了永远逃离他。初儿,你说我是不是太混了?”
“王爷是对姑娘太好了,我从没见王爷对一个女子这么用心过。可是……”初儿为难地瘪瘪嘴:“姑娘不是说过你只是王爷捧在手心里的茶杯,而王爷之所以能捧着这个杯子全是因为里面盛的茶吗?难道说……现在王爷渐渐爱上了杯子,无视里面装的香茶了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怎样说才好。事情发展到这步,自己心里又何尝知道该怎样解释?一个连自己都开始解释不通的事情,还有什么资格说些苍白无力的句子去说服别人?
“或者,王爷真的是慢慢爱上了杯子,就算是里面盛的香茶也好,凉水也罢,王爷还是一样会把你这个杯子捧在手心。”初儿试探地说下去:“王爷若不是有了这样的心,随便派兵四处搜查将姑娘抓来便好了,何必非要把瓢园弄得像当今圣上的行馆一样,点心要新鲜的,茶水要温热的,如斯用心为哪般啊!”
我打断初儿的话,竟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如果顺利的话,明晚我会拿到三千两银子。而后天一早,我要你在那家店铺门口等我,切记千万不要让赫哲的人有所察觉。等铺子盘下来之后我身份是魏二溜魏公子,而你,初儿,你还要继续在王府里面做丫鬟,千万不要惹赫哲生疑,记得了吗?”
初儿被我这一番跳跃性的话说得愣住,估计是还在琢磨杯子王爷和茶的三角关系,听我说完,马上一副云里雾里的迷糊样子,道:“姑娘的话初儿有些明白有些糊涂,不让王爷生疑这初儿知道,可是姑娘要是一直这么躲下去,三千两银子谁给啊?”
“笨死了!”我戳着初儿小脑袋,恨铁不成钢:“我上上句已经和你说过了啊!我卖掉了赫哲的金丝裙!”
“卖啦?”初儿突然爆发,抓着我瞪大眼惨叫:“啊你给卖啦?你真给卖啦?真的卖啦?”
“是、是啊,”我被她吼得不知所措:“我真的卖了。我知道那衣裳惹眼,卖进京都的当铺肯定会被赫哲抓到行踪,所以特意让面具男拿去外城当掉,还和他说银子三七分成。”
初儿痛心疾首的抓狂表情,哭道:“面具男又是谁啊?”
“是……”我把和面具男从相识到这次狼狈为奸的共谋全部告诉了初儿,初儿马上泄了气。“我的魏姑娘!我的魏姑奶奶~~~”初儿有气无力,一屁股瘫在凳子上:“面具大哥怕是江湖中人,对那裙子肯定是不知情……这下完蛋了!姑娘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吧,这下不用做八王妃了……”
初儿这幅表情看得我脑后发凉,伸着脖子试探问道:“那个……初儿啊,那件裙子什么来头?总不会比卖掉皇上的龙袍罪过还大吧?”
初儿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会比卖掉龙袍罪过还大!”“哦……”我长出口气。“那就和卖掉龙袍一样的罪过啊!!!”初儿万分同情地看着昏厥欲死的我,道:“姑娘如果想知道当掉这件衣裳的后果如何,大可以去宫里偷件皇上朝见百官的龙袍去当铺里卖掉!金凤裳和赤凰帔只有当今皇后和王妃才可穿戴,按泽国习俗,王妃殿前听封要着金凤裳,头戴凤翎金钿,而出嫁当日则在金凤裳外披罩赤凰帔,所以那金凤裳足以表明皇室身份,全天下人人皆知,姑娘你……你你你当掉它,那就是和卖掉皇上龙袍一个罪过,试问天底下谁敢买?谁敢穿啊?哎……现在怕是面具大哥已经被捕,你也就等着进刑部天牢吧……哎哎哎姑娘,你去哪儿啊?”
不顾身后初儿叫嚷,我义无反顾冲出瓢园。那个约定的地方,我要守在那,我要看到那身雪白衣服和白色面具平安归来,如果明晚,明晚他不能如期赴约,我会去见赫哲,承担所有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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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冷得出奇。我还是坐在那晚的屋檐底下,抱膝,环臂。
突然想起昨晚,昨晚的屋檐下似乎没有这般冷,渐渐睡去的迷蒙中是软软的,暖暖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总会让我想起破庙里的沈君耀,不,是赫卿。
我把头埋进臂穹,蹭了蹭,再抬头,连自己都不知道心里在希冀什么。可分明看到眼前空荡的繁都大街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失落。
坐的时间长了,地面的冷气渐渐侵进肌肤,我又站起来在屋檐下来回走动。
夜黑得深沉。没有月亮的晚上我不知过了多久,干冷的一阵风吹得脸上又凉又湿,我向屋檐外伸了伸手,竟然下起了雪!只是未入深冬,那雪落下来大多成了雨,被风一吹,刮到身上阴冷冷的凉。
我蹲回墙角用手不停摩擦着双臂,不时呵口气搓着冻红的双手。心里紧张和急躁丝毫未减,只觉得分分秒秒都是肉体和精神的煎熬。
“你喜欢赫卿那个可怜虫?”是面具男似嘲若讽的声音:“赫卿不过是个喜欢踩着别人头顶向上爬的卑鄙小人,从那年起他就不再是什么九皇子,他不过是个为了目的不在乎牺牲身边任何人的小人。”
“他不值得你爱,因为他无爱,无心。我劝姑娘千万不要喜欢上他,那无异于自掘坟墓。”
我闭上眼睛,轻轻靠在墙边。
寒风凛凛,只觉左胸膛的温热正慢慢被吹拂殆尽。
雾蒙蒙的密林,粉衣女孩还在不停徘徊。我拽住她。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魏婈萱!”女孩明媚如初,笑眸闪耀如星。
“不!”我摇头,心烦意乱:“若你是魏婈萱,那我是谁?那我是谁啊?”
女孩只笑不答。“我就是魏婈萱,我在寻很重要的东西,他被我弄丢了……我要把他找回来。”
林间光线渐暗,雾却越发浓重。女孩笑着挣脱我的手:“天色不早了,爹爹等着萱儿呢!姐姐也要把他找回来才好!”笑跑出去,几步便隐入密林。只剩我愕楞在雾中林间,彷徨迷惘。
感觉身子如堕冰窖,我慢慢睁开眼睛,重重楼外的天边透出一丝苍白的亮光,竟到了黎明。街上已经开始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有的铺子开始打开门板挂上招牌,我艰难地拖着冻麻的身子挪到屋檐旁边不显眼的阴暗角落。天上依旧飘着雪雨,地上满是水洼,我摸摸身上也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才发觉头疼得厉害,身体一点劲也没有。
冰冷的雨打湿头发,顺着散乱的发丝肆流到脸上,滑进脖颈。我像只鸵鸟把头深深埋在臂穹,蜷起身子扎在墙角。耳边的雨声清晰,像极了葬情谷的潇潇秋雨。只是再没有那人邪魅的凤目凝视着我说,“我带你走了,好不好?”
南宫懿。南宫懿。三个字被烙在心上,无时无刻不在刀割火燎般的痛。
“哎哎哎,醒醒醒醒!”有人用力晃我身子,我努力睁开眼睛抬头,是一乞丐摸样的人。
“小子,知道你睡哪了吗?”乞丐手执竹棍,居高临下瞪着我口气不善。
我摇头,头像裂开一般的痛。四下环顾,身边正巧有个破碗,碗里几枚铜钱。身子一轻,是那乞丐将我提了起来,然后只觉飞在了空中,接着便是分尸般的痛,潜意识里觉得全身骨骼尽碎。
耳边一声惊呼,鞭声,马嘶,车轮压闸声。我躺在路上,视线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