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六十五章 南宫番外(1 / 1)
我是个没有资格说爱的人。
也是个没有资格去爱的人。
儿时最初的记忆里,那个有着和我一样丹凤目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谁。
她每时每刻都在诅咒和谩骂。抱愿的声音淹没了原本纤细娇柔的嗓音,带着透骨的冷,瘆人的恨灌入我最初的意识。
她从来不曾让我靠近她。我知道,她是恨我的。初春她会疯了一般拔光院子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她仇恨那些,她仇恨一切有生命的东西。
但我知,她是在害怕。
她害怕那些躲在杂草中啾啾的虫鸣,她会惊恐地逃进屋中用被子裹住发抖全身,然后对我惊恐地嘶吼着:“哀家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你这个妖怪!你是个妖怪!要不是你哀家不会落到如此地步!要不是你得不到他的宠爱,哀家还会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不!不对,哀家怎会是国母,哀家会是皇太后!是太皇太后!哀家要摘他们的脑袋!要他们都死!死!死!统统都要死!哈哈哈哈——可惜一切都白费了!哀家苦苦经营的一切,怪你,都是因为你!你这个无用的东西,你为什么活到现在?你什么都不配得到,你什么都得不到了!哈哈哈哈——你是活不过今日的,你这个妖怪!你听,你听他们来了,是来杀你的!我要让他们砍下你的脑袋,我要尝尝你的血,尝尝你身体里流淌的泽国皇室高贵之血!哈哈哈哈……泽国皇室的血……哈哈哈哈——”
她笑到扭曲变形的面孔狰狞恐怖,她尖叫着,狂笑着猛地从床上一跃而下拉门跑出去。我不知道她咒骂的是我还是她自己,我只知道我看见她的眼中闪着异常兴奋的光,她张着的手臂似乎想要迎接朝阳的拥抱。
我想,她一定是太过癫狂了,所以她不曾料到脚下的一个门槛会结束一代泽国之母的性命。
我眼睁睁看着她直直从门前栽了下去,滚落台阶,然后那发丝散乱的头就重重撞在阶下青石之上。
世界一下子变得好安静。没了咒骂,没了叫嚷,我仿佛可以听见不远处林间的鸟鸣。原来没了她的世界可以这般静谧,这般惬意。
我迈着还不稳的步子走下对我来说还很高的石阶,慢慢走到她身边,我看见她在青石边抽搐,她大张着嘴想呼吸,却只能引起身体又一次剧烈的抽搐。
她的身边涓涓溢出红色的液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却很像她诅咒咆哮时候眼睛的颜色。我盯着那越来越多的红色液体,它们红得那么鲜艳,那么诱人,我看见自己的手慢慢伸了出去,指尖沾了那种红色液体。
我把指尖放进嘴里,吸吮、品尝,微甜的味道让我上瘾,腥腥的气味令我兴奋。我不停地将手放在地上沾上红色液体,不停地抹进嘴里,并用舌尖将嘴角残余全部舔舐干净。
我看见地上的那个女人惊恐地睁大了丹凤双眼,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我,她大张的嘴忘记了呼吸,可她的身子却还在抽搐。
我看见一滴无色的液体顺着她的丹凤目滑下,我看见她漂亮的眉皱在一起,我听见有种微弱的声音在说,“是我错……开始便错了。只是我的皇儿……谁能帮他……”
她吃力地抬起手伸向我,那只手骨瘦如柴、苍白干皱。
我厌恶地躲开,任那只手执着地伸向我。我冷眼看着它一直伸着,伸着,然后一阵微弱的□□声和战栗过后,她蜷在地上的身体慢慢不动了,那只手吧嗒一声落地,浸在了那滩红色液体中。
我慢慢挪近她,蹲下身子,用指尖残留的红色抹在她尚有余温的唇上。其实她是漂亮女人,只是往日恨意的谩骂扭曲了她原本魅惑的容颜,我端详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安静、冰冷、艳丽。
我很开心,她终于不再谩骂,不再疯癫。
“她死了。”身后一男子拍拍我的背,跟我说:“你的娘亲死了。孩子,你莫要伤心。”
伤心?什么是伤心?我站起转身,看那男子一幅惋惜的表情哀痛的语调,我笑了。女人终于不再吵闹,他不开心反而是这种表情,真是太可笑了!
男子见我笑居然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可眸中渐渐有了如获至宝的光彩。他拍拍我的头,说,孩子,我带你去个地方,日后教你武功,做全天下最强的人,你肯不肯?
我举起沾了红色液体的那根手指,我听见自己说,那个地方,会有这种东西吃么?
男子先是一怔,笑着点了头。会,全天下人的鲜血,都会是属于你一人的。
男子笑着抱起我,带我离开破旧的院落和已经不再疯癫的女人。我趴在男子的肩头将那根手指放进嘴里,心中一个声音在反复“全天下人的鲜血,都会是属于你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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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堂的生活对我来说犹如天堂,我已经渐渐忘了那个女人和破败的院落。
义父待我很好,他手把手地教我习武,拿出泛了黄的古籍教我练剑。我不分昼夜拼命地习武练剑,我拼命做好每一件义父吩咐我完成的任务,我喜欢听他满意自豪地夸奖,我喜欢看他欣慰的笑,我喜欢坐在他腿上听他讲话,我喜欢他叫我“懿”。
我从没有令他失望过,因此他对我是和蔼的。堂子里的人都说他待我如父,我不知道父是什么,但我知道他对我好,这个世界从没有人像他对我这般好。我甘愿为他习武练功,甘愿把他的话当做佛旨圣意。他血养狴郢,我便四处采集人血;他崇信邪功,我便以身试毒遍种曼珠沙华;他说,他要让修罗堂统帅武林和那朝堂上的皇帝一较高下,我知道他一直是恨那皇帝的。因而我说,我要成为世上最强的人,全天下的鲜血都属于我一人,义父,到时就连那皇帝的血也是我的,到时我将他的血连同全天下的神兵利器一起送与你,好不好?
他点头,眸中慈爱的光似乎要融进我的骨骼血液里。我握紧了手中赤光凛凛的狴郢,唇角一丝冷淡寒彻的笑。那年,我七岁。
我不怕整日的杀戮浴血,我已经习惯并欣赏这样的日子。只要为义父,我不在乎。只是老天似乎开始惩罚我的罪恶,连这样的日子也吝惜赐予我。
义父逼我去深山闭关,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义父会严厉如此。他持剑直直逼向我的咽喉,红着眼睛咆哮让我离开。他眼睛中的赤红让我想起多少年前有个丹凤目女人眼中也有同样的颜色,还有那滩涓涓的红色液体。
我知道,我的武功已经高于义父很多,如果我不想离开他凭一己之力对我无可奈何。可是我不能动手伤他,他是我最敬爱的人,我不能,亦不愿。
我听了义父的话离开修罗堂,带走了修罗神功秘籍和狴郢剑。我找到一处隐蔽深山险谷,躲在完全黑暗的古洞之中练起修罗至尊神功。因邪功须有引,因此我不得不经常到附近镇上采购世间至毒草药。这样的日子麻烦得令我烦躁不安,直到……我遇见那个女子。
那日我抱着草药驻足扈县街头,馒头铺前想要买些吃食。一衣料华贵却显脏破的女子立在我的身侧,慢慢将黑脏的手伸向屉中。我冷冷地看着她被屉中蒸汽烫伤了手指,看她被卖馒头的人耻笑,看她急得扯出系在颈间的玉佩,那玉莹润无一丝杂色,上品中的极品。可笑她居然用玉佩换馒头,这个女人是傻掉了么?
心里第一次对一个人觉得有趣之极,惊讶居然萌生替她付钱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在胸前摸出三枚铜币,还未来得及伸出手去,便见那女子坏笑着拧向旁边一个女人的屁股,在那女人愤怒的追问眼神下居然将坚定的暗示目光瞥向卖馒头小哥。
我当场傻掉。世间怎会有这般无赖却又狡黠的女子?
我愣愣地看着卖馒头的小哥无辜挨打,愣愣地看那女子伸手抓了两个馒头扭头跑掉,愣愣的我任她撞在我的胸前,撞飞手中怀抱的草药包。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那一尽头,恍然发现自己的唇角居然也会有想要上扬的冲动……
谷中闭关的日子无趣而烦躁。担心义父,我心中莫名的恐惧和深深的不安。义父说,只需练到修罗九层混沌之境即可出谷回堂中。我用掉不计其数的毒草,没日没夜地修炼,我盼望早日回去,回到义父身边。
混沌之境并非混沌,反而让我耳力眼力内功修为突飞猛进。我可以听到山谷的那一侧隐隐传来的笑闹。我曾偷偷隐身在茂密的树丛,我见到了那个女子。那个扈县街头狡黠无赖的女子。
我有些开心,心里盼望些什么发生。可我看到她竟会像猫儿般乖巧地倚进她身边青衫男子的怀,她有泉般清透的笑,有笑起来会高高上扬的唇角和弯弯明媚水眸。纯净如谷中晨露的这女子,我竟然觉得比堂里的妆儿还要明艳十分。
我听到男子唤她“萱儿”。男子说,萱儿,我喜欢你笑,只要你笑,一切安好。她咯咯笑,脸蛋凑近男子轻轻磨蹭,真像只被人宠坏的猫。
“萱、儿……”我躲在远处自己轻轻念叨,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第一次试着记住义父以外的人名字。
我不再觉得谷中日子烦躁无趣,练功的闲暇我会偷偷躲在远处看她,看她无忧的笑,就仿佛自己的心漏了一块,一束光直射进心底,光的温度,有些暖,很舒服。她从不曾认得我,我却对她熟悉无比。
聪明如她,谷中泉边竟设计让我现身,亏我大惊失色以为她是真的溺水。水下的她睁大笑眸,好奇地仰望水面的我。然后在潜出水面的一霎那,被我看到□□的玉颈香肩。清冽的水珠顺着光滑白皙的肌肤滚落,像极了清晨沿着嫩叶慢慢下滑的露水,她的肌肤很软的样子,阳光下晶莹,清新。我看得有些贪婪,这……便是义父所谓的女人吗?在她面前,我这屠人无数的恶魔居然也会失了神。
她机灵地向我拍出水花,然后趁机躲进垂柳丛中,对我口气不善。呵~好个厉爪的猫儿!
我从不知怎样笑,只能弯了弯眼睛,努力隐去冰冷的口气周身戾气,我对她说,我知道你叫萱儿。
她看着我,一幅惊艳的表情,却对我说,我只能唤她魏婈萱。心底升起一丝冰冷,我竟然有了怒气。萱儿这个名字,我知道,只有那个男人才可以唤她。
她不停跟我说着话,我从未奢想过这一天,心里兴奋紧张,我怕自己失态,我怕自己因为害怕失去她而去杀了那个男子,我怕她会因此厌恶我,从此再也看不到她。可我偏喜欢看见她,偏喜欢听见她笑,偏喜欢她做的一切事情,我不会,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我扭头走掉,所以我努力隐藏身上渐渐溢出的凛冽杀气。而她居然不知死活地追着唤我,把我当成个无害的友人。天底下竟会有这么不知死活的女人!
我在前面走,她就在后面追,我听见她说,神仙哥哥,你是一个人么?如果你一个人无趣了就来找我好了,我就住在谷底南面的那棵夫妻树边上,那里有座茅草小筑,我和我的朋友都住在那里……她笑着指给我看,我转身,任她傻乎乎地撞在我胸前,像极扈县初逢那次她撞进怀里的感觉,莫名狂乱,暴戾之气涌来险些让我失去理智……
我是个没有资格说爱的人。也是个没有资格去爱的人。记忆深处那丹凤目女人曾诅咒我说,你什么都不配得到,你什么都得不到;义父也曾唏嘘“戒情,无欲无情者,方能为世间强者”。
我从来不懂何为爱,何为情。我只知道,我开始喜欢看见她,开始喜欢听见她笑,开始喜欢她做的一切事情……也开始偷偷为她做她喜欢的事情……
我开始想要她记住我。少年的记忆全部是浑身血污的人挣扎着对我嘶吼,南宫懿你这嗜血魔头,我不会忘记你,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因而对我而言,恨往往比爱更深,既然恨可以让人死后都记得,那么我不介意她恨我。我想让她恨我。
我一夜之间血洗魏家几十号商铺,对于我,那些武功全无的儒商富贾像只只待宰羔羊,令我做得一点痕迹未留。我只记得那晚的夜空狴郢赤光直向九天,整个城里弥漫浓烈的人血腥甜。那晚我很开心,我可以做一切让她记住我的事情,不管那些事在别人看来多么伤天害理,多么惨绝人寰,似乎我天生对这些得心应手。
我不介意她恨我,从始至终我都不介意她怎样待我……只要她好,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