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三章 情戏难分(三)(1 / 1)
一切的景物变得透明,似泡沫般,袅袅上升,继而破碎,飘零……
我慢慢睁开眼睛,马车还在颠簸。我直起身子,恰好对上身侧卫轩陌的温柔双眸。
想起梦中情景。一样温柔淡定的眸,一样丰神俊朗的容颜,一样挥之不去心内莫名的情愫。只是……他说,“在下沈君耀”……
沈君耀……
心内没来由的一阵不安,似迷雾中恍惚看到的小路,细想时,却又模糊,不见。
我揉揉脖子对他一笑:“睡了好一会,脖子都酸了。”说着掀开车窗帘子。
日落西山后,星子还未亮起。连绵不绝的山峰阴影越发黑魆,野草丛生的小路旁枯枝死木排排纵纵,深冬的山林间本就萧瑟一片,此时在银纱织成的薄雾下更为肃杀,阴沉。
“萱儿,荒野偏僻,今晚怕是找不到驿店客栈了。这奉埕还需一天一夜的车程,我们连夜赶路,大概明晚即到。”卫轩陌一面说一面用手轻抚我脑后飘散的长发,“ 今儿晚上将就下,等到奉埕城内,一定带萱儿去尚食居,萱儿定是喜欢吃那的丹桂花糕。”
“好!”我放下车帘坐回车里,拉着他胳膊笑:“一定一定~~我们拉钩钩!”
“拉钩钩?”卫轩陌一脸的不可思议。
“是啊!”我见怪不怪地说:“这都不知道,好笨呐!我来教你,就是这样……”我用右手小拇指钩住他右手的小拇指,荡一荡,然后大拇指相贴按了一下,继而两掌互向反方向转去,最后两掌紧紧相握,“拉钩钩,上吊吊,盖印印,不许食言不许变!握握手,好朋友……”说罢想了想,加了句“若谁变谁就是小狗”!
那厢的卫轩陌本来是一脸的新奇,听我附加的那句英气俊颜立马跨了下来。
我见状马上眯了一对笑眼,笑说:“当然啦,卫公子向来一言九鼎,食言这种低鄙事情怎么会和谦谦君子的卫公子沾边呢?嘿嘿……是吧?”
卫轩陌微笑不语,双眸溢满宠溺神情。
马车停在了密林处,我掀开车帘蹦了出去。此时明月高悬,星光稀微。萧瑟的林间薄雾迷蒙,月光洒下,清光万丈,恍若误入仙境。
心情大好,我笑着跑在林间。回眸时见卫轩陌立在车侧,月光下长身玉立,笑颜淡如水,却明如高悬皓月。轩昂神态,美玉之姿。
心跳不由快了一拍,我笑着跑到他面前,拿过他手中递给我的饼子,咬了一大口继而囫囵道:“卫轩陌,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不等他回答,我就将手中饼子掰下一块而后细细尅成小粒粒。月光下随性而舞,边笑边跳边将手中饼粒扬手撒入高空。
以天为幕,以地为台,清光如练,山雾缥缈。那一粒粒白色饼屑洋洋洒洒间我轻踮脚尖不停转着圈圈,淡蓝襦褂裙摆飞舞,黛色发丝飞扬飘荡。旋转,旋转……由开始似轻云般的慢转到最后旋风般的旋转,直至舞终,我张开双臂笑靥如花,已是面露酡红,细喘微微。
卫轩陌鼓掌而笑,深邃眸中光华流转,万种情思掠过,韶光熠熠。但无尽的光彩却只闪现一瞬,继而双眸安之若素,恢复了那汪波澜不起的深潭。可是英气非凡的脸上却依旧挂着清风浮云般的微笑。
他笑问:“萱儿,可是为我而舞?”
我笑着点了头,做个鬼脸厚脸皮道:“好看吧?这个世上能有幸看到本姑娘跳舞的没几个,本姑娘仅此为他而舞的人就少之又少了!算你运气好,今儿你两样都占全了,可真真儿是天喜星红鸾星天贵星恩光星同时保佑你,可谓是天恩浩荡啦!”
卫轩陌莞尔一笑,嘴角处坏笑一抹,话说得意味深长:“萱儿恃才说红鸾星保佑。红鸾星……嗯?”
我方知顺嘴说错了话,又与他眼光一碰,绯红了脸颊。忙嘟嘴别过头去。谁知那家伙移步上前,执了我手,足尖一点,带我越上林中最高的一株树梢。
树叶早已落尽,我俩并排坐在腰般粗壮的树枝上。抬头皓月咫尺,可擎天幕;望枝下茫茫夜雾,一切景物尽朦胧,似罩上了轻薄面纱,如遮面娇羞少女,含蓄恬静。
我荡着双脚,抬头望着墨蓝色苍穹,喃喃呓语:“卫轩陌,星星都躲起来了……要是星光满天,明月高悬,加上苍茫夜雾,细雪霏霏,那才真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呢!”说罢扭头看着他,笑着打趣:“都怪你不好!偏偏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天上的那个月亮本就很亮了,外加上你这个‘地上明月’,羞得星星都躲起来不敢见人了!”
卫轩陌无言地听我打趣,此时却忽然道:“萱儿,你可知越美的事物,往往越是可怕。你看碧潭清水虽是无瑕,但深千尺的水底你终是望不到,其下隐藏的杀机无人知晓。许是食人肉的虎鱼,许是夺命的水鬼,但不论是什么……”墨眸瞬间寒光一现,如九天玄冰,“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平淡柔缓的话在我听来犹如地狱恶魔的低语。猛然觉得头皮发麻,说不出的恐惧。何时,美玉佳公子会变得如此可怕?是他变了?还是这才是他的本相?
“碧潭清水虽是无瑕,但那深千尺的水底你终是望不到,其下隐藏的杀机无人知晓。”那汪深不见底的潭,就像他的眼睛,墨眸深深……我望不到底……
看我呆楞,卫轩陌微微一笑,温暖宽厚的手轻抚我脸颊,柔得似暖春落英:“萱儿,不要怪我。有些事情,就算我不说与你听,迟早你都是要知道的。”当时那些温柔的话凋零在微冷风中,带着淡淡的哀伤、深深地落寞。“萱儿,如果可能,我希望那天永远不要来……”
我傻傻地望着他,深不可测的到底是他的双眸?还是他的那颗心?
“月亮和星星不会同时夺目,要么是月要么是星。所谓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星月不可同空而现。因此是美景抑或霉景则是要看观者的喜恶取舍了。”卫轩陌轻轻地笑:“萱儿是喜欢月亮还是星星?”
略一思忖,我说:“还是喜欢星星吧。”
“哦?”卫轩陌微微挑眉:“为何?”
“因为你刚说的,越是漂亮的东西越是危险。那我宁可舍弃漂亮的,也要平安快乐。不然人都死了,漂亮何用?”
卫轩陌笑出声,“只是可惜今晚无星,也无霏霏细雪,不过……”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低头解下腰间玉佩。那玉通体碧绿,琉光华彩,真正的星辰让光彩,风露发晶英。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卫轩陌放玉在掌,而后双掌骤然收紧。张开手时,那玉已经化作一撮碧莹莹的粉末。
“萱儿”卫轩陌扬眉一笑,“可喜欢我送你的‘琉色星辰疏玉雪’?”说着扬手将掌中玉沫挥洒空中。晶晶粒粒,星星点点,细小的翠玉晶体漫天飘荡,似雪,胜雪,如星,胜星。明月清光与宝玉微粒相射相映,晶光闪现处竟与那天穹星斗争鲜妍。
我欢呼出声。晃着脚丫,笑着、叫着,兴奋地伸出手臂去接那‘琉星玉雪’。有些落在胳膊上,细小微粒一闪一闪,水润莹透,似撷了仙山雨露缝于衣料间,灵动恍若月娥仙子……
“萱儿……”
听他唤我,我笑着扭头。突兀地,唇上柔软的暖。淡雅气息,是他的味道。晕晕沉,晕晕沉……只怪吻得太突然,太温柔。
卫轩陌的脸,很近。英挺的鼻尖擦着我的肌肤,鼻息扫过,脸颊仿若火烧。柔软的唇瓣轻啄摩挲着我的嘴瓣,濡湿、温暖……淡淡却温柔的吻,一如他淡定温润的笑。
周围飞舞的‘琉星玉雪’渐渐飘散,那些落于他发间的细沫月下一明一暗,趁着黑色锦缎般的发丝,如同穹幕上的星辰。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细细感受那份悸动。心内,砰然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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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挂梢头。林间夜雾,却是越来越重了。
马车内女子睡颜娇憨,唇角犹带一抹甜美的笑。
车外修竹身姿的白衣男子缓步踱入萧瑟密林间,负手而立,抬头望月:“将军在树上躲了一晚上,不累么?”
“哈哈哈哈……”一阵放浪大笑应声而起,接着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玄色身影自树上落地时,洪钟般的声音一同响起:“贤弟真是好闲情!前几日刚揉碎了滟美人儿的芳心,这会子又把这丫头搞到了手,你到底要欠下多少风流债才罢手?啊?哈哈哈哈……”
卫轩陌一笑:“将军见笑。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若少了年少时的风流,于愚弟而言也就少了人生一大幸事。就好比将军少了宝剑美酒,岂不哀哉痛哉?”
威武的中年男子嗤笑一声,道:“我与你也不是相识几日,你是怎样的人我难道不知晓?若只为了美人相伴你又何须在这丫头身上花费如此心思?那‘疏琉玉璧’尘世无双,与传说中西漠的玉玲珑合称绝璧。可你为博红颜一笑竟生生将它捏碎,嗬,比捏块石头来的还容易!我虽是武人出身,不懂什么酸腐的郎情妾意、情绵意长。但有一点我肯定:你,付出的,定会从那丫头身上加倍取回来。可对?”
深吸口潮湿的山中雾气,卫轩陌闭目一笑:“你可知她是谁?”
中年男子一副不解的表情,卫轩陌却勾起了唇角:“她便是那泽国首富魏恒信的掌上明珠,魏婈萱。”
中年男子瞬间面露惊讶,猛地扭头向马车处望了一眼。
“你说,”卫轩陌笑道:“我还能从她身上取回什么来?现在她还有什么值得我取?敕丰兄,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愚弟。”
“那么你是爱上她了?”唤作敕封的男子显得更加吃惊,粗犷眉宇间尽是不可置信:“你居然爱上她?那魏婈萱要是知道你对她做出的事,她——”
“敕封兄,”卫轩陌笑着打断:“可是在担心愚弟的情场风波?她魏婈萱身上没了可取的东西,不一定她周围的那些人就不值得我们取用。此去奉埕的好戏还没上演,敕封兄急什么?”
敕封略一思索,后咧嘴一笑:“奉埕一事既然贤弟如此成竹在胸,那愚兄便也不必多言。贤弟是聪明之人,必会取舍得当。成事之后,定少不了贤弟的好处。到时天下美色任由你选,
还怕找不到比那魏婈萱更好的?呵呵,贤弟保重,告辞。”言罢转身,走了两步复又停住: “还是要劝贤弟仔细自己的心,莫要分不清了戏里戏外,程将军可还在静候贤弟佳音啊!啊?哈哈哈哈……”狂浪的笑声随那玄色人影渐渐隐入夜色深处。
卫轩陌负手立于原地,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面上温润笑意淡去,深邃眸中冰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