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惊梦(1 / 1)
夜黑,伸手不见五指,我自在其间摸索,越走越累,越走越吃力,哭着欲喊谁的名字,话到嘴边又是一片茫然。满头大汗,想要停下休息,脚似不听使唤般,兀自朝前。
好容易见得一丝光亮,不敢稍作停留,朝前一路赶过去,跌跌撞撞,绊倒了身边的器物,哗啦声响,似打翻了什么瓷器,我回身,正欲拾起,一个黑影猛然从眼角一晃,继又消失了。
“季伦~”惊惧间,我不由高声唤出石崇的名字,再抬眼,仍是一片漆黑,那黑似浓墨,压得人喘不过气儿。
“哈哈哈哈……”一阵尖利的笑声,带着那个飘忽的人影,又在我眼前晃荡,躲无可躲,我依着身后的坚实,徒劳无功想看清他的面目。
“尔乃何人?”
“夫人这么快便忘了?”他的声音虚无,似在这黑暗中悠游,我只觉得甚为耳熟,再想时,又遍无线索。
“尔欲做甚?”
“夫人手细似脂,让人难以忘怀,想讨夫人手中之酒,不知可允否?”那孤魂仍在我身边飘荡,时近时远,近时,他的气息几乎将我压倒。
不自觉看向自己的双手,空无一物,正欲推托,那黑暗刹时消退了,烛光一闪,这儿便亮了起来,展眼望去,这屋内灯台案几、纱帐垂幔,富丽堂皇,精致贵气,却又不像金谷园,我努力思量,总回忆不起此乃何地,又是何时。
“绿珠无酒。”怔怔的答出这句话,空荡荡的屋里于是响起凄厉的笑声,分明是暖洋洋的内室,却无端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夫人且看案前。”他指引我,目光才落上本来空无一物的案几,那上面立时铺陈了一只酒壶,并几个酒盏。
“愿借夫人手,饮尽壶中酒。”那黑影逼迫上来,我竟也不怕,直愣愣就送上满盅佳酿,长袖迎风招展,他刚欲饮时,屋外陡然传来一声厉喝,“尔敢!本宫便诛杀石府百余口人。”
咣当一声,酒盅摔碎一地,我回身寻屋外之人,却看见一张扭曲的脸——面膛发紫、双目鼓起、口吐血沫。一步步,朝我走近。
讷讷的,早忘了反应,想喊喊不出来,想逃又逃不出去,我只见他越发近了,双目充血,面上渐渐转白,伸出了如枝节般的双手,似欲扼住我的咽喉,口中似念念有词,当离我尺余远时,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尽呕在我裙间。
“不!”惊叫出声,夺路狂奔,他倒在我身后,但那血腥的气息,萦绕在我四周,未曾稍离,反而越来越浓重。
“绿珠~”有人惊呼我的名字,擦身而过,他衣衫不整,神情焦急,我只当是石崇,疏料寻声望去,却是孙秀,长发披散着,长衫也未曾系带,神情凄惋,似对我说,又似对别人说:“微臣愿效犬马之劳,唯求娘娘放绿珠归府。”
“何须秀郎做犬做马?只须秀郎共渡春宵若何?”
孙秀凄然一笑,从我身边走过,竟仿佛未曾留意于我。“娘娘所愿,乃秀之所欲。”
光又暗了,暗到看不清他的面目,但他身侧那个干瘦的人影,仰天长笑,极度狂妄自得,她的样子逐渐清晰,一双眼睛,一大一小,黑瘦的脸,过于干瘪的嘴唇,还有目光中凛冽的寒意……
我呆在那儿,良久,喉间一动,“啊”的一声,终于叫喊出声。
……
“姨母快醒醒,醒醒。”身边有人摇着我的手臂,睁眼,尚有一瞬的恍惚,半晌方应道:“炜儿怎么来了。”
“姨母又在风地里午睡,难怪噩梦缠身。”炜儿不以为然,坐在我身旁,如今,她的身量与我一般高了,十二岁的豆蔻芳华,青春气息逼人,再不是当年那个童趣天真的宋炜。
“不过略歪歪,谁知便睡着了,秋高气爽,倒甚为惬意。”我从贵妃榻上坐起,手拂向额间,鬓发已被细汗所湿,黏在额前,屡拂不顺。“这件衣裳何时做的?从前没见过。”
“这衣料是刚得的,姨母若喜欢,也照样缝一套如何?”炜儿偏头一笑,颇是自得,她身着一件孔雀翎毛所织衣物,颜色饱满,又以金毛相饰,更显得华丽无双、富贵异常,衬得炜儿的面庞,越发细白红润,非寻常贵人衣饰可比。
“汝那些衣裙,便是一天穿一件也穿不完,眼下纵然繁华,也无须这般糜费。”不由嗔了她一句,这些年,炜儿便成了府中的千金小姐,吃穿用度,无人能出其右,便是鸾凤后生的小公子,也不若她娇生惯养,刚来时的寒酸瘦弱早不见了,如今的炜儿,身形丰腴健美,肌肤平实白腻,眉目间虽有几分像阿姐,但更多的娇奢之态,倒似石崇。
“几件衣裳值得什么?姨母也太谨慎了,眼下不比从前,若穿得寒酸,岂非丢了姨父颜面?”
“汝姨父之颜面,何须炜儿来撑,汝瞧睿儿,吃穿却也寻常,然气度逼人,年仅十四罢了,俨然已是石府顶梁之柱,汝若有半分……”
“姨母~”炜儿倔着嘴,缠住我道:“睿哥哥乃姨父嫡长子,自然应该稳重妥当些,炜儿一介女儿家,若学了他,那还有甚乐趣?”
“又是乐趣?这些年,汝也娇养太过,吾本欲阻,奈何怜汝年幼丧母……”
“绿珠。”正说话间,石崇拂开杨柳,顺□□步入这花架搭成的一片天地,眉目含笑,柔声道:“女儿家本该娇养,炜儿虽奢费些,到底知礼,绿珠莫再责怪。”
“皆是季伦惯的,如今连吾之言亦听不进去。”我斜倚在枕上,适才惊梦,尚觉虚弱,此时秋风一吹,竟有些凉意。
“姨父,姨母适才又作噩梦。”炜儿怕我责备于她,忙向石崇告状,果然,一听此言,石崇眉心一蹩,低语道:“这医士所开之药甚为无用,待明日再换个高明些的来。”
“这却何必?风地里躺着,一时为梦所魇,却与安神汤有何干系。”就势靠在他身上,炜儿见状,眯眼一笑,乐呵呵道:“炜儿尚有事,这便去了,姨母若心烦,改日便带炜儿进城逛逛。”
“整日不得消停,这两日睿儿事忙,不曾注意汝两天,便总缠着吾不得清静。”我嗔她,不待话完,这丫头早蹦跳着走了,看她那背影,轻松自在,心底却不由长叹。
“近日来怎么了,动辄长吁短叹,却不似初识时之绿珠。”石崇将我揽入怀中,柔声询问,不待我答,继而道:“风波早过,这些年来,也该忘了。”
“吾亦想忘,奈何季伦身在朝中,风起云涌,又怎能轻易忘记。”
他低低一笑,将我鬓边的发丝别向耳后,轻言道:“任他风起云涌,这石府,还不一样富甲天下?”
“季伦,绿珠不求富甲天下,自那年……”我说不下去,每当忆起,杨骏那张扭曲的脸,还有贾氏狂妄的笑容,以及孙秀委曲求全的卑微,一并涌上心头,让人不敢再回首面对。
“吾知绿珠欲求何物,然此时脱身尚未到时候,睿儿锋芒初露,正是升腾之时,且鸾凤与威儿……”一句话未说完,我已知他心意,府中牵挂太多,不单是我,更为子孙辈前程所羁,还有鸾凤,她到底为他诞下香火,纵然石府其余姬妾可尽数散尽,然鸾凤呢?总不能让她孤身离开。
“晋自开国以来,不过数十年,然纷争不断,杀伐愈演愈烈,当年汝南王助贾氏除杨骏,何等风光,不过数月,便被楚王斩杀于府,继而又诬楚王伪造手诏害死汝南王,几日后便将之处死,如今贾氏一族大权独揽,然司马皇族又怎会甘心久居人下,风波必然再起,届时,又该如何明哲保身?季伦久在朝中,当知厉害,而睿儿年轻气盛,难免有顾及不周之处,难道真要等……”
“绿珠~”石崇打断我,沉声道:“朝内之事,吾自有分寸,此恶妇一天不除,天下俱不得安生,但今日之势,贾氏风头正是盛时,不便与之公然为敌,吾早有打算,唯待时机成熟。绿珠莫急,凡事,有汝夫君代为把持。”
一阵风起,吹落片片秋叶,石崇衣发被风拂乱,与我的纠缠于秋风落叶当中。凉意渐起,秋已深了,看世间苍茫一片,我靠在他怀中,无限依依。
“季伦自有算计,是吾多虑矣。”
他轻抚我的长发,隐约,似听见一声喟叹,“绿珠心意,吾已尽知,唯盼早日理清这俗世纷杂,吾二人,同游于博白山水之间,便算今生无憾矣。”
不自觉眼角已湿,泪落在他胸前,石崇似有一悸,未有言语,此刻,言语已是多余,携手同渡半生以来,他早就如我的亲人,血浓于水,原比情爱更加刻骨难弃。
只是当年激情渐消,余下的,是一个处心积虑为报私仇的石崇,还有一个身心俱疲不堪忆及往事的自己。二人相互扶持,且不论能走多远,我早不似当年心高气傲,自那年惊魂,过一天便是多出来的一天,如此厮守,纵有担忧之时,亦觉尽矣。
“绿珠~”他低唤我的名字,一如既往的深情温存,只是那声音,多了些疲惫与仓凉。
正欲应时,石崇俯身吻住我,他还带着初识时的气息,那淡淡的檀香,似已变作他本身的味道,我深深嗅着,一生,竟似未曾闻够。只是变得熟悉了,熟悉到仿佛融入我的血液,从此,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难分离。
缠绵的吻,让天地为之旋转,我沉醉于他的柔情万丈,早已不再顾虑周遭之物。而下人婢女熟惯了,不知何时,这小小的花架下,唯余我与石崇,衣带尽解,赤身以对,无从前的娇羞,却多了几分坦诚与温柔。
如今,我可以与之四目相对,再无少女时的避让,相互迎合着,那浪潮渐起渐高,天地茫茫,只余一叶扁舟,风雨飘扬,唯剩我二人进退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