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惠帝(1 / 1)
早有宫女为沐浴更衣,以香膏洗浴后,混身散发着淡淡花香;长发以金丝带束之,耳后簪一朵新摘下的粉玉兰,犹带着一滴露,晶莹剔透,藏于花芯深处;架前挂着一套新衣,色似粉胎、薄如蝉翼,裙摆处层层漾开的荷花折儿,如湖心涟漪,卷卷成浪;面上敷了细粉,唇点作樱红,额间又画上一朵五瓣梅,配着两道精致的峨眉,除妩媚艳丽外,整个人显得格外妖娆。
那身衣裙,是皇后命穿,连身上的挂件佩饰,无一样不是按她的意愿打扮。想换,便是抗旨,而穿上,似乎就变做她的棋子,只不知下步应该怎样行使。
末了,翠云又为我系上一条珍珠链,深紫发乌的颜色,正是珠中上品,连金谷园中也属罕见,以指相抚,珠面细腻柔滑,映着烛光,微微泛着温和淡雅的珠光……分明是一件宝物,却无端让人慌乱,我还想拖延时,只听外间有太监高声唤道:“传夫人觐见。”
再也无法躲避,这逼人太甚的命运已走至不得不翻开关键那页的时刻。我悄悄长叹一声,微敛神思,看向鉴中的自己,如花开七分时的妖娆妩媚。起身、微笑,想像自己还在倚红楼中,为了生计,不得不接待一切恩客,由不得挑选,便如今夜之绝望……若真如此,又如何?难不成不活?我笑,笑便融于漫漫夜色中,诡异又凄凉。
不知今夜赴宴者皆有何人?不知石崇是否也应邀前来?不知我们夫妻相对,是否有口难言,唯眼眉传神?
不,我不要他来,如果皇后对我尚有企图,我不要他在,难堪的,摧毁一个男子的尊严。那孙秀呢?皇后显然对他有意,他倔犟的眼神,多年来一直未曾改过,只是那执着背后,是利剑刺心的锥骨之痛。
“夫人,这边请。”引路太监手执一盏羊角灯,昏暗的光线在我脚下晃悠,他引着我,走向凤翔宫偏殿,那儿灯火辉煌,侍者如云,却听不到宴席的乐声与来客的笑谈。
“今夜都有何人?”明知问不出名堂,还是忍不住开口相询,果然,那太监恭敬回道:“杂家不知,但皇上御驾已至。”
惠帝也来了?我脚下一停,心中疑惑更深——自来了近一月,从未见惠帝驾临凤翔宫,也未见其他嫔妃向皇后问安,这宠大的后宫中心,每日倒是朝臣芸集,那个男子不得进后宫的禁令,仿佛只是一个玩笑。
“夫人,娘娘已候多时,还是紧走些为好。”小太监兀自催促,手中的羊角灯一晃,指向殿内道:“皇上于此间休息,娘娘特邀夫人为今晚宾客侑酒弹曲。”
说时,已有一队宫女列队迎出,为首一个搀住我笑道:“今夜宾客已齐,就差夫人献舞,娘娘命奴婢前来迎接。”
不由分说,已半推半扶将我送至殿中。此时,便是心中惧怕慌乱亦顾不得,唯有硬着头发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垂首俯身正欲行礼,却发现这大殿安静异常,偷偷抬眼一扫,除却两旁宫女,并未见有其他人影,而四面白墙落地,并未悬有珠帘,一旁博古架上,摆着数盆盆景,连餐案香炉亦未设就。
“这~”回身正欲问时,身后上来几位乐师,怀抱琵琶、古琴,各坐于屋子一角,神色平淡,看不出端倪。才坐停当,乐声便起,几个回音落下,余乐渺渺,便有人吩咐我道:“请夫人献舞。”
乐符缓缓流淌于静夜,这哪里像一个皇帝皇后齐至宫宴?这分明只是一间清静的屋子,几名乐师正督促舞姬起舞,而乐声清越,不急不徐,似有人对你诉说衷肠。
不舞,又是抗旨,这宫里,任何一项违令都可能丢其性命。我想像自己还是丫头,被鸨母穿戴打扮一番,推到人前,隔着纱帐,依稀可见今生第一位客人——他的眉似乎永远微蹩,他的眼眸冷静中透着丝丝笑意,他的手轻扣桌上的酒盏,似为我打拍……
前尘似梦非梦,每每思及,心头便有余温,纵然今夜并非良宵,我还是不觉笑了,仍唇边悄悄上扬,抬起双臂、挽过眉心,舞从心底流出,纵然那曲子不熟悉,亦可以这般曲意奉承。
轻纱飘扬,舞姿曼妙。乐急处,似江水澎湃,急旋时,只见四壁渐连成片,一个个人影,一晃即过;乐缓时,又如流水叮咚,抬眉低眼,皆是风情。
透过那身轻薄淡粉的衣裙,可见象牙色的肌肤,在隐隐的烛光下,似玉温润,似脂柔腻。我总来不及打量自己,除了起舞时,我便是这世间的唯一。所有不堪的境遇,所有不喜的旁人,皆与我无关,我只随那些音乐或悲或喜、或舞或停,每一个流留,每一处辗转,都融尽血泪痴欢,仿佛我不是绿珠了,也不是从前的丫头,我只是一个乐魂,与世人再无牵连。
若这般便能乘乐归去,那该多好……我总是痴想,想着想着,眼角便有泪意,烛火模糊了,连众人也跟着模糊,反而是心上的那个人,渐渐清晰,清晰到仿佛就站在我面前,抬手,便抚上我的眉眼。
“季伦~”我有些恍惚,无酒先醉,数日来压抑的深情瞬间崩发,那刻骨的思念,将人生生噬空。
乐音渐稀,舞已停止,唯有屋外的夜风,透过窗缝,拂过门帐,掀起我的裙角,飘扬着,久久不曾落下。
乌发微乱,耳后的玉兰摔落在地,我怔怔站在当下,眼角尽是泪痕,如不能止般,流成小溪,定然,也弄花了精致的妆容。
繁华落时,心上那个人并不在身边,我颓然坐地,无声泪,变作抽泣。
“好舞,人同此舞,已然化魂,夫人果然与众不同。”有声音响起,我知那是皇后,可展眼望去,并无人影。
“秀郎觉得此舞若何?”她继续问着,笑声得意。
秀郎?秀郎?我睁大了眼,想看清周遭的一切,但没用,我只是皇后掌中的玩物,她要我出丑我便出丑,她要我毫无防备的立于人前,我便连她们的人影也找不到。
“果然……致美……”
是孙秀的声音,微微颤抖的,不欲被我发觉,但我们都是皇后的玩物,她若想向我示威,又怎会放过孙秀。
“秀……”我从地上爬起,恢复了从前的称谓,想要寻他让他离开,却听皇后调笑道:“秀郎以为奴家美,还是夫人美?”
……
良久,未言,只闻衣裳悉索,贾氏闷声笑着,继续道:“秀郎身形欣长,不想亦这般结实。”
她的声音如同噩梦,想醒,偏偏醒不了,我瞪大眼,张大口,无法留在此地,然脚如生根,移不了半寸。
“秀郎肯允了奴家,奴家便放夫人回府若何?只是她回府了,亦是别人怀中之宝,与秀郎何干?”
一字一句,字字穿心,我以为这已是极至,岂知忽闻孙秀似猛然送力,贾氏低呼一声,娇喘连连。
“秀……”我撑着几面,人都呆愣了,想要呕尽腔中的热血,呕出的,偏偏是苦涩的黄胆。
拖着脚步一步步捱面门边,孙秀不言,可他的神情、他的伤口,我分明能见,血淋淋的,不堪回首,偏日日重现。
“秀郎~”贾氏还在低呼,末了又陡然变声道:“若那贱妇敢有何言语,奴家为秀郎除去石崇若何?”
心头一凉,惊恐万分。我抬眼四处寻找,想要找能救孙秀、石崇与我之人,还有谁?还有谁?慌乱间,突然想起惠帝,他也来了,他就在凤翔宫,他定不会饶恕贾氏,他是皇帝,他是天下之主……
“皇上~”我颤声吼着,那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四处跑,跌跌撞撞,然再怎么跑都在这偏殿以内,被众宫人围住。
“谁呼朕?”四面无路,已是绝望,突然外间有个人影窜入,一身鲜黄的衣裳,哧溜一下就跳在我跟前儿,眼珠子乱转,嘻嘻笑道:“汝何人?”
“皇~~~”我呆住了,这是惠帝?他就在屋旁,可为何皇后还敢这般放肆?
“大胆,见了皇上,还不下跪?”一旁的太监喝斥着,一脚踢在我脚窝,咚一声,我跪倒于地,双膝生疼。
“朕见汝如此白腻,不如朕纳汝为妃若何?”尚未疼醒,便听见惠帝痴言。
“妾身已有……”惊惧抬头,正欲拒时,却见惠帝怀抱一只白兔,傻笑逗弄着,分明是在和白兔说话。
世人传惠帝痴愚,我只当以讹传讹,今夜看,不但是痴愚,他根本就是个傻子,嘻笑无常、言语无度,难怪新帝虽立,斗争更烈,连皇后,也敢明目张胆在宫内偷情。
又惊又惧,半晌,思绪仍混乱不能理清,而惠帝早就忘了问过我的话,抱着那白兔,与宫人嚷道:“快去,朕要加封爱妃,快去取玉玺前来。”
宫女不禁折腾,纷纷忍笑避让,忙乱间,那小白兔挣扎着从惠帝怀中跳出,一蹦一跳,往殿外去了。引得惠帝高呼,“爱妃,爱妃……汝等快去给朕追爱妃。”
“诺。”再荒谬也是皇帝,再白痴也是天子,众人追了出去,留下我与几名乐师,还有藏在暗处的皇后与孙秀,那些令人难堪的娇吟低喘渐平静了,这殿内,反而开始显得诡异恐怖。
烛火一闪一熄,我欲逃离,催促那几名乐师道:“尔等快走,快走!”
想说又说不出来,他们与我俱听见皇后的丑事,贾氏会留我等性命?如果我尚有石崇撑腰,那这些乐师呢?也许今夜便是生命最后一晚。
听是唤了数声,无人应我,忍不住不前推搡,面前的一位乐师终于缓缓抬起脸庞……
我呆在那儿,极怕之下,已无力叫喊出声——细瞧下,这几位乐师皆被剜去了双眼,眼窝处,唯余一个黑洞,而神色木讷,分明,连听觉亦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