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番外】圆子(1 / 1)
工程结束后的一天,小白接到圆子的电话,约她出来喝茶。
“江永回来了。”小白刚刚坐下,圆子劈头一句话砸得她头晕眼花。
“江永?他不是高中毕业就移民了么?”
“刚刚李慧给我打电话,说江永爷爷今年70整寿,他回来给老人祝寿,过完春节才回去。正好高中同学打毕业就没聚过,给江永接风,顺便大家也聚聚。时间就定在这个周六晚上,学校西门外的大东北。”平板的语调,只是叙述一个事实。圆子面无表情。
小白小心翼翼的看了圆子一眼:“你,还记着他?”
圆子眼皮都没抬:“我说我忘了,你信么?”
江永是高中三年的班长,学校的风流人物,学习好,人长得也蛮帅,家里又有钱,对同学一般都有求必应,对女孩子尤其照顾,所以在学校里很受女生们追捧。圆子受小白的洗脑,对这些风流人物一向是不屑一顾,他自风流,与我何干?江永也不在乎缺少一个两个女生的崇拜。所以他们之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除了见面会打个招呼之外完全没有什么关联。
直到那个下午。
严格说当时已经是傍晚了,正是自习时间。整整两堂自习课老师都没来,正班长江永同学当天去市里参加化学竞赛,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整个班里乱哄哄如同开演前的电影院,副班长试图维持秩序未果,自暴自弃得戴上耳机看书。
小白和圆子俩人坐第一排(因为多次违反课堂记录,老师把两个捣蛋鬼调到了第一排讲台正前方放眼皮底下盯着,用心不可谓不良苦,可惜两个小家伙半点不领情)聊得正high。
圆子问小白:“咱俩上课说话,老师发现了怎么办?”
小白闷头叠着纸青蛙:“发现了就发现了呗,了不起就是罚站,咱又不是没罚过。再说了,我可以说我正在背课文。班里太乱,所以要大声朗读,这么好学的学生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说着说着,圆子的表情忽然变了。
整个班里瞬间鸦雀无声。
小白背对着门口什么都看不见,但周遭的情况说明了所有问题。
英语老师兼班主任熊熊的目光简直要把小白从后背烧穿到前胸,遥指窗外,手指都有点打哆嗦:“你们两个,拿着书,去那边站着!”
一人抓了一本书,小白拉着圆子灰溜溜地出了教室。
当时的教室是一排平房,房前一条石板路,再往前就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小花园,俩小屁孩无怨无悔地投进了花的海洋。
天渐渐暗下来,老师始终没来宣布罚站结束可以回教室了,枉费她们始终把书翻开在手上准备随时应付临检。
一直站着是很辛苦的,即使靠着树也很累,何况春天的傍晚着实有点冷,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俩人不免埋怨起老师的无情,同时暗暗盼望班主任那张冰冻面孔可以快点出现。
盼啊盼,望眼欲穿,盼来的居然是江永。
学校挨着大路的十字路口,在十字路口正中间有一个灯柱,特别高大,特别明亮,江永出现的时候刚好路灯亮起来,黑黑的天空灯光璀璨,暗夜里看起来,温暖,而美丽。
江永的脸苍白的奇怪,可是眼睛比灯光还要明亮:“老师找了你们很久,怎么躲在了这个地方。回教室吧,老师急坏了,你们也饿了吧。”
说着特自然地接过圆子手里的书,拉着圆子冰冷的手,向教室走去。
小白对着老天翻白眼,美女走到哪里都受优待,怎么没人帮拿我的书……
原来,那么久的等待,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误会。
老师本来让她们罚站的地方是窗外,可是两个孩子一厢情愿地认定为小花园,到放学的时候老师想起来还有两枚小捣蛋在教室外面罚站,出门一看影踪全无,刷一身冷汗就出来了。匆忙地发动了班上的同学以及还没下班的老师四处去找,连刚刚竞赛归来晕车晕得七荤八素的江永也被支使了出去。那么多同学,那么多老师,撒网样把学校各处甚至学校周边翻了个底掉,就是没有一个人想起找找近在咫尺的小花园。
除了江永。
那一次牵手让圆子念念不忘。
圆子以前幻想自己心目中理想的男生时曾经这样描绘:那个他,要善良,要温柔,要有一双修长温暖有力的手。
那天傍晚的江永,符合了这全部要求。
事过之后,江永依旧是学校的风流人物,圆子依旧与之两不相干。
只有小白知道,圆子多少次晚自习拉着自己顺窗户钻进教室旁边的图书馆,黑漆漆的屋子里,两个女孩子趴在窗台上,傻傻地盯着江永的侧影,圆子眼睛里满满的,是少女美丽的倾慕。
也许大人们知道了会笑这个女孩子好傻,只是一次牵手。
他们不明白,在少女的心中,春夜冰冷的风璀璨的灯火少年温暖的手放在一起是那么那么的温柔,像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拉开一扇门,温暖了整个一颗心。
虽然,那个少年并不知道。
这样的初恋,单纯,幼稚,但是美丽的让人终生难忘。
江永高中毕业和父母一起移民加拿大,这段初恋到此为止,成为圆子心底一段美好的回忆。
本来仅仅是如此而已。
可偏偏,在圆子认为自己已经淡忘的现在,江永的归来如同一颗炸弹,掀翻了平静的湖面。
想念么?是的。
知道他回来了,欢喜么?是的。
想见他么?是的。
还喜欢他么?是的。
可以爱他么?
不可以。
不要说圆子至今都是单恋,即使她和江永心心相映,两个人的一切都距离太遥远,遥远到即使用世界上最浓烈的爱情去铺,路也只得薄薄的一片,禁不得半点磕碰。
理智在说:这段感情,绝无可能。
可是人呐,如果总能用理性反应对待生活,就没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流传。
小白拍了拍垂死挣扎的圆子:“我陪你去同学会。”
大东北是B市常见的那种东北馆子,新媳妇被面一样的装修风格,房梁上垂下几串干巴玉米干巴辣椒,一进屋,几大锅炖菜蒸腾的热气让所有带着眼镜的客人立马感受到了朦胧之美,不晓得是哪个人大喝一声“咱家来客(音qie,三声)了!”之后就有穿着小碎花围裙的服务员把她们领到了一个叫做“长白山”的包间。
屋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一看就知道谁也没料到小白会来,但依然不失热情地寒暄。变胖了好多的李慧迎上来,拉过圆子,指着一个人:“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手指处,一人蓦然回首,温文儒雅,眉目依稀如旧。
江永。
米色的套头毛衣,米色的西裤,不再飞扬的眉眼,不再张扬的风格。比起在国内象牙塔中逃逃课喝喝酒打打游戏谈谈恋爱的其他同学,江永长大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圆子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见到江永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可是真人放在面前,圆子忽然发现自己不能说,也不能动。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平生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看。
李慧扑哧一声笑出来:“认不出来了吧,这是咱们班长江永啊!他刚进门我们也没认出来,王宏伟那个傻瓜蛋还跟江永说:‘您走错屋了吧,这是我们同学会!’”
江永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礼貌中却有说不出的疏远,他伸出手:“你好,方圆。”
那个傍晚的回忆随着这只修长温暖的手像焰火一样炸开来,充斥了整个屋子。圆子觉得自己好像再也不能正常的呼吸,在回忆深深的水底,喘不过气。她手心满满的都是汗,挣扎着,抓住旁边一个人,那人的手反握住她,紧紧的。
小白的笑声像阳光一样穿透了水面:“外头死冷我们肚子又饿,饥寒交迫两眼发花,好歹给口水喝再玩你猜我猜大家猜的游戏吧!”
哄笑,落座,左边是小白,右边是李慧,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回忆的焰火一朵一朵的落地,同学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声音回到了耳朵里。
酸菜炖大骨头,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炖血肠,小鸡炖蘑菇,土豆炖豆角,得莫利炖鱼,渍菜粉,尖椒炒豆皮,火辣的原浆酒,滚烫的大茬子粥……扑面的热气,推杯换盏,热火朝天。
有人讲着网上看来的笑话,大学同学中的一些趣事,谁谁谁交了个漂亮的女朋友,哪个哪个人已经过了英语六级,有的人围着江永打听移民需要的手续和加拿大那边学校的情况,几个男生小声交换着一些特殊的网址……
圆子机械地吃着,听着,笑着,再也没有看那个人一眼。那个疏淡有礼的微笑推开了所有的可能性,一把撕开圆子刻意盖住的伪装网,露出血淋淋的事实。从来也没有开始,也无所谓结束,斯人心中,自己不过是个路人。以前是路人,现在是路人,将来或许连路人都算不上,如此而已。
总要曲终人散,仍旧各奔东西。
走在回家的路上,圆子捏着李慧发给每人一张的班级联络表,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