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不堪回首(1 / 1)
转眼已经到了二月底,无烟到岛上来了。
听完无烟的回报,宝瑞带上她,叫上楚家两兄弟,远昊和妖刀,还有几位协助家主主事的长辈,聚在议事堂里。大家不知道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如此郑重其事。
宝瑞先开了个头:“去年我们刚到明州,带孩子们参观明州码头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比较奇怪的事。”
远昊和妖刀回想一下,似乎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发生啊。二人对视了一会,交换个眼神,都面露疑惑。尤其是远昊,宝瑞什么事都会对他说,有特别的事情没理由不对他言明。
宝瑞接着道:“当时远昊哥和妖刀带着孩子去看大船,我和无烟随便走了走。无意间居然发现码头有船在装载粮食。开始我并未多想,只是觉得那船上站着的一人站在船上的形态特别奇怪,后来想明白了,才知道他为何奇怪。那人负着手,双足站成个大大的外八字,这是倭国武士习惯的站姿。他虽然穿着大宋商人的服饰,但是我认为他是倭人。”
其实这未必就是日本人习惯的站姿,宝瑞只是凭着遥远的以前在电视里看过的日本人的印象,那些武士或是抱着环抱双臂于胸前,或腆着肚子负手而立。但是外八字的站姿,可以是很多人的习惯。
有的事情本来就如表面上看起来一样简单,只是人有时会觉得太简单不合理而已。但宝瑞宁愿选择相信简单,这是个不让自己有过多烦恼的好习惯。
众人倒是不介意她如何看出那人是倭人。因为一听到“倭人”两个字,大家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上了。
“本来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断定他是倭人,所以就没有声张。明州是最大的贸易码头之一,因为物产和贸易线路的各种关系,装载外运的货物,多为贵重物品,以瓷器,苏织、高档茶叶为主,并没有粮食外运。这一点,我特意向明州的市舶使印证过。这样一来我就更不明白了,为什么有人在明州花费这么大的功夫以船运粮呢?运往何处呢?明州码头的手续是不简单的。”
“于是我留了个心眼,我记得那船上挂着大通字号。之后我让无烟打探,发现东海沿岸的各个大城,都有大通米行。大通米行的东家,就住在福州城里。无烟调查后回复的情况,让我对这大通米行很是疑惑。大家必定知道,自前年冬天发生的咸潮之后,米粮价格开始逐渐上涨,许多地方开始囤粮,就连我送到东海的粮食,也是通过无缘谷在各地购买调运迩来。这大通米行也有囤粮的行迹,奇怪的是,囤的粮食数目不少,卖的数目却不太显眼。莫非他是要留个三五年才卖?哪来的这么大的粮舱?囤久了不就变成陈粮了?”
“这点已经够奇怪了。没想到无烟继续查下去,我们发现这大通米行的的东家就更奇怪。这东家叫刘润发,在沿海,米行还不是他家的主业,他不光在境内开设绸缎庄,茶叶庄,还同时做贸易,还卖罕见的蕃国香料和珠玉。真是长袖善舞财源广进,这样的生意,算下来可以说是一大富豪。可是这样的富豪,竟没有什么名气。咱们宋国商人,最不怕的就是露富,还一个比一个奢侈显摆,这刘润发真是低调得可以,深藏不露啊。”
“无烟查了两个月,沿海城市走了个遍,对刘润发这盘巨大的生意来源,却得不出一个确切的说法。我也想不明白,按道理来说,宋国做贸易的商人,一出一入是很正常的,但是刘润发所做的生意,涉及面也未免太广了,从各地的货源到售卖,面面俱到,这是需要极广的人脉才能做成的,不显名声根本不可能。他这样隐秘,必定有不寻常的原因。”
大家好奇心已起,听得更是心焦,迫切地想知道这到底和倭人又有什么关系。
可宝瑞却停了下来,面向妖刀问道:“关外的土匪,劫掠钱财货物,最后是怎么安置的?”
妖刀恍然大悟,立即答道:“钱财自然是分掉,找机会到城里花。货物安排渠道,在城里折价卖与黑市商人。只要价格合适,就无人关心出处。于是有人抢,就有人帮着销赃了。”
宝瑞微笑点头,又面向楚不返问道:“东海沿岸的海盗,无论是宋人也好,倭人也好,袭击劫掠的目标通常是海上的商船,城镇里有驻兵巡防,声响动静太大,不易得手,所以海上的袭击占了极大的部分。抢来的粮食可以自己用来吃,但是货物呢?他们是怎么处置的?烧了扔了岂非可惜?”
又问道:“米粮价格上涨,百姓当做命根子一样,家中也不能存放太多,抢匪即使得手也抢不到太多。袭击官府粮舱那是找死,东海上这么多海盗流寇,他们的吃食如何解决?剿而不灭,除了官府无力,也因为这些海盗赖以生存的根本没有断绝,人有一口饭吃就能活,这么多人,口粮数目不少,从哪里来呢?”
楚不返点点头说:“我们也一直疑惑这些海盗的生存方式,但是楚家只有这么点人手,东海上的守备已经不能□□,无力去追寻其中的原由。”
在场的楚家诸人也点头慨叹。
宝瑞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官府不予以大力的协助,光凭东海楚家,怎么能对付这么多情况呢?
她点头道:“所以几处联想,我便明白了一些蹊跷。如果有人为海盗定期提供粮食,海盗将劫掠的货物交与陆地销脏,不就是两厢得利了?”
楚不及惊呼出声:“宝姐姐是说——”因为过于震惊,他的声音噶出,居然说不下去。
众人闻言皆是大为震惊,这样的推断虽然有理,也解释了许多疑惑,但是却太可怕了。东海楚家的力量本来就薄弱,如果是象宝瑞所说的这样内外勾结,那他们还用什么去对抗,又凭什么信念去坚持?
宝瑞静待众人消化这个信息,过了一会才接着道:“虽然有了这个猜测,但我却不敢声张,如果通过官府查询,若真有其事,就会打草惊蛇。我便让无烟安排人手,在明州、台州、温州、福州、泉州和漳州各地,留意大通米行和刘润发的生意,自过年起,各地的大通米行均都不定期的粮食外运出海,元宵过后,刘家的其他生意又热闹起来。这个月中下旬,似乎运的粮食数目渐多。联想到去年年底倭国的内乱,最近海盗活动的频繁和猖獗,这一切就吻合了。”
元宵过后,正是海上贸易恢复的时间。
倭国内乱,流亡武士增多,倭患严重。袭击劫掠事件急剧增加。
宝瑞朝无烟微微示意,无烟便在怀中取去一块油布,在桌上摊开。众人聚拢而观。
无烟解释道:“这是我们的人跟随大通米行外运粮船的形迹后收集而成的线路图。但是只有大体的方向,为了避免惊动对方,我们的人只能暗地潜伏在粮船上无法现身,船抵达后也不敢查看情况。派去的人回报说,听到有宋人的口音,也有倭人的口音。”
楚家人对东海了如指掌,一看布上所画情形,便清楚明白,这些路线所示方向,最短的分别有台州与温州之间的小岛,居中的有海峡之间的澎湖岛,还有流求北部,最长的竟然有到赤尾屿方向。
这些方向都有大小不同的岛屿,联想到附近海域的袭击,不难推断出海盗的藏身之所,与这些岛屿息息相关。
众人看毕都不做声,齐齐望向楚不返。
宝瑞虽然是今天的召集之人,但她却很明白,她只是一个信息的收集者,处理东海的事务,楚不返才是权威。
楚不及毕竟年轻,有点按捺不住,见大家都不吭声,大哥也沉浸在思索之中,终于憋不住问道:“大哥,我们要禀告官府吗?”
楚不返闻言轻轻扫了他一眼,似乎在责怪他沉不住气,他便立即低下头去。
楚不返又冷哼了一声:“如果官府有力,就不会有今日的楚家了。”众人闻言默然,流寇分散固然是难以彻底清剿,但是官府无力,或是无意,才是剿而不灭的根本原因,甚至是助长贼人的气焰。
楚不返平时寡言,但是在处理东海的事情上,条理却非常清晰,说话也是侃侃道来,心思紧密。
“如果要禀告官府,这些追查都是我们暗地进行的,没有实际的根据,官府不会轻信。如果通过其他方式施压,按照官府的行事方式,必定是大张旗鼓地追查,那些官僚,要么对这些事情不上心,要么就想着怎样邀功,敌人便会闻风而动,东海这么大,要躲藏太容易了。”
“即便是官府没有这样的龌龊,认真追查,但东海沿岸驻兵,真算得上水师,有作战能力的,除了这两年福州训练出来的千余人,其他在陆地上打打还可以,可敌人怎么会蠢到上岸给你打呢?上了船出海,就是被打的份,那些海盗倭寇,灵活如海鳅,你要认真去寻它捉它,平常的方法根本是行不通的。去了也是损兵折将白白送死。”
这样带着嘲讽意思的话,从他冰冷的嘴里不带变调地说出来,宝瑞竟觉得汗颜,这就是阿一统治的江山啊,她只觉得作为皇帝的好友,竟是一种惭愧了。
楚不返又低语:“更何况,东海这么大,我们楚家,能管得了多少?”这句话似是对他自己说的,但却象钉子一样敲进众人的心里,是啊,一个东海楚家,能管得了多少呢?
大家都默默地坐着,面前的茶都要冷了,还是宝瑞特地带来的武夷山大红袍,泡的本是功夫茶,要慢慢品,但现在大家都没有心思也没功夫去喝这功夫茶。
无烟无事,见主子们都这个样子,就鬼使神差地站起来倒去冷茶,给每人都添了热茶。
楚不返沉思之间,居然取了一杯饮尽,其他人见状,也不约而同地喝了起来,喝完,才又相视苦笑。
楚不返又饮了一杯,开口道:“我想起了十二年前。”
在座的人都知道十二年前岛上发生的悲惨战事。宝瑞几人只知道那是一次东海楚家百年来抵御的一次外来侵略,也是从楚不及嘴里得知的,在那场战役中他们失去了母亲,父亲致残,楚不返年仅十七就继承了家业,但怕触及伤痛,具体的情况她也没有问。
最年长的大叔伯一边回忆一边缓慢地述说起十二年前的往事:“十二年前那件事,发生在十月的白天。那时暴风天气刚结束。我们东海的防卫虽然谨慎,但是仍然被杀得措手不及。上岛围攻的船都不象现在的大船,估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大小小就象苍蝇一样密集在海上冲杀上来。了望塔很早就发现情况,鸣了警钟,等敌人冲上来的时候,岛上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宝瑞细心地递上茶水,大叔伯喝了一口,又陷入深深的回忆中,目光有些茫然。其他人也沉浸在回忆里,楚不及年轻的脸上露出悲痛,而楚不返的冷漠却不知是诉说着什么。
一会大叔伯又说:“以前也有不少类似的情况。楚家在这岛上立足,自己耕田开荒,自己建起村寨,除了是在海上,和一般的庄园相似,这里的位置,离温州福州都不远,前往最近的城镇也方便,不过三个时辰的船程,后面就是流求岛。我们的巡防船,也是靠着这样位置的便利,在附近打海盗。人说东海楚家是东海最后一道防线就是这样来的。”
大叔伯说的话长,就不自觉地说起闵语,楚不及只好低声重复解释。
“可正是因为这样,那些歹人不但把东海楚家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也贪图这个岛的好处。如果把楚家赶尽杀绝,占据这个大岛,以后他们就没有顾忌了。不知道他们怎么商议联系地,最后那些散乱的海盗流寇,都集中到了一起,就在十月初六那日,侵上岛来。东海楚家世代习武,又有了应战的准备,对付这样的袭击是很平常的。但是那天来的敌人实在太多,连续半月没有下雨,特别干燥。他们边杀边开始放火。”
“当时岛上有将近六百人,除了应战,还要灭火,村寨是我们的栖身之地,还有两百多年来的积累,东北面还有林子,烧毁了楚家就真的完了。所以一部分人和敌人颤抖,一部分人分去抢救火情。天干物燥,火势起来很快。敌人都是海上杀人不要命的匪徒,双方拼杀起来都杀红了眼。从中午一直杀到傍晚,太阳晒得很裂,我们从海岸一直被逼退到现在村寨门口,遍地都是尸体,沙子都被血染红了。”
大叔伯说到这里,握住茶杯的手竟微微抖了起来,双目赤红,那场恶斗的凶残,竟然让这样知天命的老人无法抑制情绪。
楚不返接了下去,他不愿意由这位长辈去回忆和诉说那惨痛的往事。
“都说这是东海楚家百年来最大的一场恶斗,也是百年来楚家的一次大捷,最后的结果,几乎将来人全歼,清点敌人的尸体,完整的有七百八十二具,烧了一天一夜。我们东海楚家,当场战死二百多人,七百对二百,是我们胜了。”
“可是,重伤,烧伤致残的,还有一百五十多人。家主重残,当家主母,怀胎四月,重伤小产,当场而死,之后,重伤不治的人,陆续死去的超过百人,村寨被烧去大半,楚家本家人,在这一役后,只余二十余人。那年冬天,大家都挤在大棚里过的夜。用了三年时间,村寨才慢慢恢复了元气。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就是敌人在这一役后遭受重创,花了好多年才复苏,我们也才得以喘息。”
宝瑞的手被远昊紧紧握住,才止住战栗,楚不返口中所说的家主,正是他的父亲,当家主母,正是他的亲生母亲,他的母亲怀胎四月,如果不是战死,他们两兄弟现在应该还有弟弟或者妹妹。不难理解,作为楚家当家之人,必须身先士卒,但是那样死去太过悲惨了。
这样的故事,楚不返却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象是只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在座的长者已经老泪纵横,楚不及的双拳紧紧捏着,那时他只有七岁,应战之前,老人妇孺都被藏在楚堡垒的地下室里,战斗的惨烈,他没有亲眼目睹,只能隐约听到撕杀之声。但是楚不返,他的大哥,却是在场的,他还知道,大哥身上留着那场恶斗的伤痕。他对宝瑞等人说,母亲是战死的。他也曾经笑言,作为楚家人对于这些痛苦已经习惯。但是他却无法平静地诉说自己是怎么失去至亲,也不愿意回忆那没有机会出世的弟妹。
楚不返话题一转,道:“近日巡防的船队回报,倭寇活动频繁,又避开和我们的正面冲突,和十二年前阿爸在战后与我分析敌人侵犯的情况十分相似,刚才瑞儿说的那些情况,八九不离十,又说粮食运送数目增多,我想,也许我们东海楚家,又要竖起战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