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约定(1 / 1)
五月,飞雪的军队沿着五涧谷河南下,来到了西凉府的武威城。
驻守这里的蒙古人还不知道败仗的消息,防卫亦十分松懈。
飞雪派遣士兵化装成过往的商旅,混进城去;
然后里应外合,一举攻陷了这座河西第一的要冲。
她为这里加号“行都”,招兵买马,扩充部众。
散落在四周山岭间的夏国遗民闻知她的事迹,纷纷前来依附,希求复国。
躲藏在娄博贝绿洲中的数万民众,也陆续来此汇合。
两个月后,我们竟有了骑兵5000,步卒20000,各种战具也已粗备。
飞雪发布教令,属下各族,除蒙古人外一律平等,只要立有战功,均能受赏为官。
而被俘获的蒙古男人一概遭到处死,无人幸免。
为了报复豺狼们对党项族的屠戮,飞雪甚至将这些战俘绑在木桩上,当作骑队练习箭术的靶子。
至于城中的蒙古妇孺,则被罚作奴隶,充入官衙、工场。
飞雪告诫全军,不得侵犯她们,违者与敌同罪。
八月,夏军两面出击,攻克周边各城。
任多怯律率一万人沿喀罗川南下,占据了癿六岭上的卓啰城和盖朱城,控扼进入河西的南道。
飞雪自己则统御步骑各5000,一路北上,翻过胭脂山,先破删丹县,再克张掖城。
北线蒙军兵力不足,龟缩于肃州酒泉;南线蒙军在陇西与宋军对峙,无力后顾。
如此,西凉、甘州,已俱为飞雪所有。
她打算以此作为复国的根本,悉心经营,待战力充实,便攻打酒泉、敦煌,最后,夺回中兴府。
……
随着实力的壮大,飞雪的事务开始变得忙碌了起来。
需要她召见的部属很多,需要她处理的公文更多。
自然而然地,她能够单独和我在一起的时间,也就变得很少、很少了。
我虽认得一些文字,却无法帮她。那样复杂而繁琐的东西,已经超过了我的力量。
每一夜,她都会在行辕的书房工作到很晚。
而我则侍奉在一旁,看着她或潜心阅读,或苦思冥想,或奋笔疾书。
可当我劝她尽早休息时,她给我的,却只有那默默的微笑。
有好几次,我熬不住瞌睡,在她的几案旁睡着。
醒来时,总会发现女官婆婆的狐皮袍已经被盖在我的身上;
而飞雪,依旧在逐渐由窗口透来的晨曦中,工作着。
当历史选择她时,白鹰就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任性、天真、总是捉弄人的小孩子了。
……
九月底,飞雪和我从张掖回到武威。
在这里,她模仿中原的制度,第一次开科取士,招揽治国的人才。
同月,官吏们进献奏章,为尚没有正式登基的飞雪,提前预定了“鹜竺”的称号。
这是当年开创夏国百年基业的元昊陛下所使用过的尊名,意思是“青天子”。
或许,飞雪想将祖先威震大漠的气势,化作自己战斗与复国的决心。
之后,我们的生活中,有了一点儿小小的改变。
某天,飞雪将我带到后院的靶场,递给我一张弓,还有一袋箭。
“小麻雀,我想让妳学会它。”
她这样告诉我,然后开始向我教授射箭的本领。
虽然她的要求就是我所遵循的一切,但我还是有些奇怪。
我不过是照顾她生活起居的女奴,上阵打仗并非我的职责;而如果需要杀死自己,一柄匕首便已足够了。
面对我的疑问,飞雪笑了。
“因为,我想让妳成为最好的弓手,在我需要的时候……杀死我。”
她的话,让我惊讶,让我恐惧。
我的双手几乎本能地丢开了弓箭,再也不愿去触碰这能够伤害飞雪的东西。
她是我的一切,是我生活的全部,
夺走她的生命……这样的事,是不可想象的。
可飞雪还是从地上捡起了弓,用力掰开我紧攥的拳头,将武器放在我的手中。
她向我解释,在一些时候,杀死她,是必要的。
“小麻雀,妳和我……我们,是女孩子。而女孩子,是不能当俘虏的。”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的确,那是比死亡……更糟糕的事。
而因为与蒙古人交战的增加,这样的危险,时刻徘徊在我们的身边。
“如果有一天,我就快要被那些豺狗抓住,却又迫于形势,无法自行了断……那么……”
“别说!别说这样的话,殿下!”
我几乎要哭了。
虽然早已干涸的眼泪,还是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夺眶而出,但在听到她的下一句话时,强烈的酸楚,漫过了我的心头。
“我希望,能由妳,我唯一的朋友,将我带去……祖先们的处所。”
说完,她搂住了我的肩头,强迫我望着她的眼睛。
似乎,如果得不到我的承诺,她就永远不会放开……
于是,我也提出了我的条件。
“那么,如果有一天,我也遇上了相同的情形……殿下,也能够帮我……这样的忙吗?”
现在,踌躇的人变成了她。
抓着我的手轻轻地放开了,飞雪注视着我,害怕似地倒退了两步。
忽然,她背过身去,想从我的目光中飞快地逃开。
而我早有准备,挽住她的胳膊,用全身的力气拖住了她。
当她回过头时,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惶恐。
“不,不会的!我一定能够保护小麻雀,一定能够保护小麻雀的!”
她着急地喊到,声音很响,引来了随从们诧异的视线。
这时的飞雪,又短暂地变回了那个需要我,也希望我需要她的小公主……
“对……殿下,一定不会让小麻雀,被敌人伤害的……所以……”
在我快要被敌人捉住时杀死我,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尽管我没有说出这句话,但飞雪和我,都明白。
有的时候,一个人,必须要面对那些没有选择的选择。
然后,我们都答应了。
在这一刻,两个女孩子,做出了将会杀死对方的约定。
这是闯入男人们的战争中的女人,无奈而悲哀的约定。
我对她说,如果能一箭射穿我的心脏,那就再好不过了。
因为,那里有我对飞雪的思念、对飞雪的喜欢,当血流出来时,我希望飞雪也能看到这些……
从那一天起,飞雪每天下午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来陪我练箭。
而这也是让我感到高兴的——她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因为这个约定,而增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