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长征(1 / 1)
四月癸酉,蒙古一方的前锋——4000汉军步卒,在中午时分从东麓攻上了贺兰山。
当然,他们在山寨中一无所获,食品、财物均已被迁徙的人们带走。
晚上,哈剌温率领的6000蒙古骑兵和近10000名汉、蒙步卒穿越山谷,到达了摊粮城下。
后来我听说,因为害怕在山谷中遭到伏击,蒙古人强令汉军攀上山崖,沿着山头行走,寻找设伏的敌人。
但一路上全都有惊无险,倒是探路的汉军有不少摔死、摔伤。
哈剌温以为飞雪不敢与他抗衡,顿时又和之前一样骄横了起来。
又因蒙古人的斥候在城的西南发现了车辙与马蹄的印记,他便断定夏人正在向大漠逃窜。
他下令全军进驻摊粮城,强占民房,杀羊造饭。
在他看来,带着行动迟缓的百姓,夏军一定跑不过他的6000精骑;
而他的部属已经连续行军了两天一夜,人困马乏。休整一晚,亦无不可。
殊不知,这正是飞雪的计策。
甲戌,子时刚过,200名夏军骑兵就从山坳中躲藏的地方冲杀出来,风一样地驰到城北。
在城楼上放哨的蒙军步卒正在打盹,却见无数火箭穿云而来,朝城内径直落下。
瞬时,一大片靠近城墙的土房就被烧着了。
紧接着,又一队200名骑兵杀到城南,将那里的房子也点燃了。
然后,这些骑兵就又汇合在一处,绕过城的西南角,消失在大漠的方向。
摊粮城内,已是火光冲天。
在放弃这儿以前,飞雪已经命人在所有的房屋顶上铺设了大量的稻草,下面还埋了硫磺、火药。
她还在房顶与房顶之间搭上了木板,用柏油浸透,以便引火。
城里的水井、水池之中也被注入了厚厚的沥青、焦油,无法使用。
慌忙之下,他们只能使用辎重车上的饮水,但火势太猛,根本无法控制。
不久,整座城池都陷入了火海,甚至哈剌温暂住的城守司衙也着了火。
熟睡中的蒙古军被烧得焦头烂额,乱作一团,却又无法救火,只能争相逃出城外。
此时,飞雪和我,则在数里之外的荒原之上,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出发!”
她挥动手臂,500名骑兵和十辆大车跟在我们的身后,沿着山麓向西南进入大漠。
大车上载着充足的饮水、粮草,每个人还带着一匹备用的军马。
飞雪故意将骑兵编成横队,快速前进,继续制造有大量车、马从这里逃走的假象;
在引诱蒙古人的同时,也掩护了向西北逃走的大家。
隔天清晨,殿后的探马前来报告,说哈剌温已经率5000蒙古骑兵追了过来,13000步卒紧随其后。
因为前一天的那场火攻,蒙军的人马已经折损了一些,且看上去疲惫不堪,焦躁恼怒。
而飞雪的笑容里也有些遗憾,也许,她本想烧死更多的敌人。
但大家都明白,真正为蒙古军设下的陷阱,不是摊粮小城,而是脚下这片看似无边的大漠。
……
在通向五涧谷的这片河西大漠中,一共有六座水井。
平时,那些不愿绕道而行的商旅经常依靠这些井的帮助,顺利穿过沙漠,从中兴府到西凉府进行贸易。
而在沙漠中,一支数万人的军队,也必须依水源而行进。
只是,在我们通过以后,大多数水井便成了害人的毒潭。
照着飞雪的命令,兵士们带上了大量的毒药。
我们到每到一处水井取水,将车上的水罐和马鞍上的水囊全数装满,然后,将药粉投在井里。
如此一来,蒙古人的饮水就会面临严重的不足。
但这样的战术,并非一开始便会实行。
为了不过早引起哈剌温的警觉,飞雪放过了第一和第二口水井。
她又将骑兵分作小队,使痕迹杂乱无章,辩识困难。
那支蒙古军人多势众,但却是远道而来,对河西并不十分熟悉。
尽管有向导助阵,但在进入沙漠两天以后,他们也会被那些向四方分散的马蹄印搞得晕头转向。
而且,因为贺兰山上党项步兵倒戈的先例,哈剌温并不相信他手下的那10000名汉人。
所以,他不敢让骑兵与步兵拉开太远,以免那些附蒙汉军在他的后方生变。
这样,原本行动迅速的蒙古骑兵,就背上了一个沉重而缓慢的包袱。
经过了四天的奔逃,第五天,我们向南走到了这片沙漠中最大的塔儿井;蒙古人被我们落在后面,足足有200里远。
飞雪让部下们在井旁围起三层幕幛,进入沙漠以来,她和我第一次有了洗澡的机会。
听着她在戏水时发出的欢笑,我不由地开始走神,幻想着,现在只是幼时王府中的一次普通郊游……
沐浴完毕,飞雪命令士兵们汲取大量的饮水,并按计划在井中下毒。
明天上午,到达这里的蒙古人,就会品尝到我们留给他们的礼物。
……
晚上,两小队各20名骑兵被派了出去。
他们的工作是远远地绕到蒙古人的队列后,去破坏之前经过的那两座井。
……
到第六天,我们开始改变方向,朝西边前进,那里,是沙漠的最深处。
而蒙古人也照样追了上来,不依不饶。
很快,我们的侦察骑兵在塔儿井旁发现了数百名倒毙的蒙古人,还有大量的死马。
不过,那里面看不见汉人的死尸——因为蒙古人享有特权,总能先喝水……
……
之后,敌人行进的速度加快了。
看得出,哈剌温已经被大大地激怒;当然,我们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缓慢地行走了。
尽管我早已学会了骑马,但飞雪还是强硬地将我拉上雷音的鞍头,载着我一起狂奔。
她还用毛毡遮住我的脸和手,不让那火辣的阳光晒伤我的肌肤。
在抱着我的时候,飞雪一直很小心,体贴得,就像是我新婚的丈夫。
而我也往往安心得忘了战争,以至于时常在她的怀中沉沉睡去。
……
第八天的晚上,我从梦中醒来,忽然发现飞雪不在身边。
那些负责保护我的骑兵告诉我:在将我安顿在这个临时的营地之后,飞雪已经率领400骑,前去偷袭蒙古人了。
她对部下们说,众多的蒙古军匆匆追来,携带的饮水一定不足;
而沙漠中的井又被破坏,断水之苦恐怕已经开始困扰他们。
现在,正是往那痛苦的火堆上添加干柴的时候。
……
那一晚,我再也没有睡着。
我始终守在沙丘上,望向东方,就像是在家中,等待着狩猎归来的她一样。
黎明时分,飞雪和她的骑士们回来了。
当她们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沙漠中的太阳正在升起;
那鲜红如血的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身上,显得是那样地热烈、那样地激荡。
在朝日的映衬下,雷音雪白的躯体上泛起了一片闪亮的金色。
牠箭步如飞,四蹄猛进,踏起的沙尘漫天飞舞。
而飞雪坐在马背上,向我用力地挥动着手中的银月弓。
我能看见她的笑容,更能听见她呼唤我的声音……
直到这时,我才从怀中抽出手,放开了那柄带着体温的匕首。
如果在返回的队伍中没能见到飞雪的身影,它就会忠实地执行自己的使命。
……
来不及清洗牛皮甲上的血污,白鹰就带着我和部下们继续前进。
因为,敌人随时都会追来。
在昨晚的偷袭中,蒙古人的宿营地被她们搅成了一团乱麻。
飞雪将人马分成两拨,趁着夜色接近敌人,然后从南北同时发动进攻。
蒙古军断水缺粮,加之连日在沙漠中行军,士气已渐低靡。
被敌军来袭的告警声惊醒,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连眼睛都还不能睁开。
黑暗中,他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也不知道敌人究竟在哪里。
成百上千的羽箭飞进宿营的军阵中,即使不能全部命中,也会急速地增加他们的恐惧。
蒙古人以为敌军已将他们包围,更是紧张得过了头,纷纷争抢武器马匹,急着前去交战。
有的人甚至还是赤身露体,就提着刀剑冲了出来;而结果,只会变成扎满乱箭的刺猬。
这次袭击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飞雪就带着大家溜走了。
我们的人毫发无伤,蒙古军却死者众多,并且混乱了整整一夜。
……
第九天和第十天,我们的路线仍然向西。
这时,蒙古人开始犹豫了。
哈剌温似乎发现正在他们前方“逃窜”的,不过是一小撮骑兵,而非众多的逃难者。
他又减慢了行动的速度,看来正在思考。
……
而在第十一天,两件事促使他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决定。
第一,他派出取水的骑队在各损失了一只试毒的羊之后,灰溜溜地返回了。
附近的所有水井已经被我们破坏殆尽,他和那一万多名剩余的蒙古军已经被困在了沙漠的中央。
第二,在那天晚上,飞雪又一次出击,再度偷袭得手。
这次,蒙古人虽然有了防备,但飞雪仍旧棋高一筹。
她指挥骑队绕过蒙古军的末尾,从最薄弱的汉人营盘杀入。
400骑猛烈突击,贯阵而出,到蒙古人与汉人驻营的交界处再变作两队,从南北分散突围。
前军的蒙古骑兵听到骚动,连忙上马,向步卒的营地杀来,意在支援;
后军的汉人步兵速度虽慢,但还是冲了出来,寻找那些嚣张的骑士。
可飞雪的人马早已遁去,在黑夜中相遇的,只有冲昏了头脑的蒙古人和汉人……
待哈剌温慌忙赶来,他的骑兵和步兵已经因为自相残杀,而折损了近2000人。
……
恼羞成怒的蒙古统帅别无选择。
飞雪已经让他蒙受了太多的羞辱,若在此时撤退,败将的污名将压迫他的一生。
而继续前进,或许还能扭转颓势,并找到急需的水源。
摆在他前面的,只有追击一途。
……
第十二天,探子报告,敌人的步卒已经开始断水。
蒙古人只把所剩不多的饮水分给自己的族人,而汉军只能杀死驮运辎重的马,以血解渴。
也是在那天,飞雪和我在最后的苦水井洗了开战以来的第二次澡。
除去了身上的尘土,我甚至感到,白鹰与麻雀的天空,变得更蓝了。
自然,在我们取完水离开后,苦水井,也成了“毒水井”。
……
第十三天,飞雪下令全队人马开向西北。
哈剌温没有多想什么,就追了上来。
因为,这不仅是夏军的所在,还通往沙漠中最近的河流——
发源于白海的五涧谷河。
……
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下,第十四天过去了。
到了第十五天早晨,五涧谷缓缓的流水声已经传进了我们的耳中。
在河边,前哨骑士遇上了仁多怯律的步卒探子。
3000步兵已经在河边的红崖山上埋伏就绪,只等蒙古人到来。
飞雪当下招来属下诸将,吩咐他们多备箭矢,依山而阵,凭石为城。
500骑兵则布置在远处,躲藏在长满胡杨树的小山上。
她命仁多怯律紧紧盯着她的令旗。
蓝旗时只管防守,用弓箭射退蒙军;红旗时立刻出击,以全力杀入敌阵。
布置完毕,两彪军马即时散开,各自埋伏。
飞雪下令不得点火,以免在蒙军前哨面前暴露了自己。
于是在那天晚上,我便成了她御寒的暖炉。
……
最后一天,下午,蒙古人的前锋骑兵出现了;接着,其余的兵队也陆续抵达。
那支从中兴府出发的浩荡大军,如今已是一副衰败之相。
蒙族骑兵们个个灰头土脸,虽然尚能忍饥耐渴,但连日的行军、沙漠的烈日,以及敌人的偷袭,已让他们疲惫不堪;
而先前的6000精骑,现在竟只剩下了半数。
汉人步卒们则都神形憔悴,摇晃得就快要倒下。
蒙古人待他们本就严苛,只当是奴隶一般。
14000步兵,尚能整队走到河边的,不足8000。疲弱之卒,已尽丧沙尘。
如此的人马见了那流淌的河水,当然就像见到了生的希望。
士卒们顾不上行军打仗,全都向五涧谷的浅滩边涌来,争相饮水。
原本先到的蒙古人还有些秩序,懂得分兵警戒;
可汉人早已丧失了斗志,也管不了什么纪律。
哈剌温大怒,亲自骑马上前,打算赶开那些步卒,却被成群的人流阻挡,毫无效果。
不一会儿,五涧谷边就成了无序的所在,嘈杂的声音,已经超过了中兴府的集市。
……
胡杨林中的飞雪见时机已到,便命人举起了那面蓝色的令旗。
红崖山上顿时鼓声雷动,军号迭起。
转眼间,躲藏在岩石后的3000夏军步兵都钻了出来,在摇旗呐喊的同时,将飞蝗般的箭矢射向山坡下的蒙军。
仁多怯律已经事先按照飞雪的指令,在山石间藏了众多的旗帜,一待开战,即行招展。
蒙古人遭到突袭,又见对方军旗满山,以为遭遇了强敌,不由大惊失色,手足无措。
哈剌温急忙抓住身边的汉人将校,强令他们率步兵向山上的夏军进攻。
但数千汉兵都只顾躲避箭雨,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混乱,根本军无战心。
即使他们勉强拼凑了三、四千人,也被仁多怯律轻易击退。
以疲敝之卒击奋勇之师,胜败强弱,自有定论。
申时二刻,河滩上刮起了强劲的西北风,飞雪率骑兵从胡杨林中杀出,直冲蒙军后方。
而像以前每次发动进攻时一样,我又被留了下来,在安全的地方观战。
为了保护我,飞雪特意分出了20骑。
蒙古军正被坚守不出的仁多怯律所困,突见背后又出现了新的敌人,即刻添了一份烦乱。
哈剌温命骑兵整队出战,阻挡敌人;
然而那些蒙古人刚才抢先跑到了河边,现在却被身后的汉军挡住了去路,人马相杂,全然无法施展。
而飞雪这次并不急于冲阵,因为敌人尚众,必有苦战。
她率队在敌阵边驰过,连连放箭。
敌人挤作一团,难以闪避,所以几乎射出的每一支箭,都能有所斩获。
同时,因为那肆虐的北风,夏军军骑卷起的沙石全都向南面的蒙古军扑去,很快就迷得他们睁不开眼。
就在蒙古人为无法应战而头痛时,不知何方,又传来了响亮的叫喊——
“汉儿反了!汉儿反了!”
有些是蒙古语,有些是汉语,任何人都能闻知其意。
这样的消息,对哈剌温和他的蒙古骑兵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本来就不信任汉人,现在听了反乱的呼喊,更是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
因此他立刻传令,让蒙古军骑集合一处,免遭倒戈者的攻击;
汉军则必须为蒙古人让路,敢有阻挡者一律斩杀。
那些草原的豺狼本就视他人的生命如草芥,得令之后,不管让与不让,举刀便向周围的步卒砍去。
汉人步兵正因为那连声的叫喊而疑惑不解,却又平白地遭到屠戮,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往日里蒙古人一向作威作福,飞扬跋扈,又在黑夜的乱斗中杀伤了众多的汉军;
汉人对他们积怨益深,恨不能将之全部诛灭。借此机会,报复难免。
于是乎,一场原先应该发生在夏军与蒙军之间的战斗,逐渐演变成了蒙古军内部的变乱。
蒙古骑兵不分敌我,拼命攻击汉军;汉人步兵也不示弱,马上还以颜色。
不少蒙古人被从马上拖下,活活地死于乱刀之下;哈剌温企图重新结阵的计划,也彻底成为了泡影。
……
这一切,都是飞雪的安排。
她预计风沙会让敌人不辩东西,看不见眼前的真相,便选在风大时顺势出击。
尔后,她又派出事先挑选的骑兵,让这些会说汉话和蒙古话的人去大声呼喊,假称汉人已经叛变,动摇敌方的军心。
她知道,蒙古帝国,其实不过是建立在暴力枷锁和血腥征服上的一座沙塔。
在这片大陆上,除了吃腐肉的乌鸦和野狗,没有什么东西会甘心听命于残暴的蒙古人。
……
蒙古军的混乱还没有结束,决定他们最后命运的进攻就开始了。
酉时方至,奔流的夏军骑阵中树起了那象征着进击的红色令旗;
白鹰军旗则在更高的地方飘扬,激励着人们复仇的决心。
山上的仁多怯律见到信号,随即便指挥3000步兵冲杀下来。
他们高声喊杀,英勇无畏,山川四周,仿佛地动山摇一般。
外围的汉军见此情形,立即望风瓦解,做鸟兽散;不少人干脆就此倒戈,转而向蒙古军进攻。
任多怯律和他的部下早得了飞雪的号令,对归降的汉军一律不许伤害,而是和他们一起杀向蒙军。
那些残余的蒙古骑兵被围在中央,既无法施展拳脚,更难以纵马逃出,引以为傲的速度荡然无存。
最终,这次战役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几千蒙古骑兵死于乱军之中,一部分则退进河中,被飞雪的骑队全数射杀。
而在8000汉军中,当场归顺者,多达5000。
我们总共只付出了15人战死、20多人受创的代价,就歼灭了整整20000蒙军。
死去敌人的血,沿着五涧谷向下游飘去,连绵数里,望者生畏。
不久以后,草原的豺狼们都叫这儿“乌兰郭勒”。
意思是,“赤色的河川”……
……
以虐杀女人和孩子而臭名昭彰的哈剌温被汉军生擒,带到了飞雪的面前。
飞雪下令,用最残酷的手段作为报复。
她先割掉了哈剌温的舌头,因为这个东西让他能胡言乱语;
她又砍掉了哈剌温的手指,因为这些握过杀死婴儿的长矛;
她还命人用钝刀割烂了哈剌温的下身,再在上面涂抹蜂蜜,任沙漠中的蚂蚁啃食。
“这是他侵凌女人的报应。”飞雪这样对大家说。
最后,士兵们在哈剌温的肢体上浇上猪油,将他吊在慢火上活烤。
直到三天以后,这个罪恶的家伙才因死去而得到了解脱。
……
她的爱恋是温暖而热烈的;她的仇恨是冰冷而残酷的。
我最重要的飞雪,就是这样的人。
而在这次长征结束后,整个河西,已经没有能和她抗衡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