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空(1 / 1)
虽然飞雪勃然大怒,但我知道,这无济于事。
王的命令有根有据,大义名分,丝毫不缺。
王族的少女,国家的女性,哪个不被男人当作财物,哪个不被男人当作筹码。
为了保住王座,牺牲一个15岁少女的幸福,对他们来说,有何足惜。
昭君出塞,文成入藏,古往今来,国家大政,出卖了多少女孩的身体?残害了多少女孩的灵魂?
在那一片迎亲送新的莺歌燕舞之中,又有多少人会想过祭品的心情?
飞雪不愿就范,当下命人牵来雷音,欲去王庭争个明白。
她在我面前对上天起誓,贺兰山上高贵的白鹰,决不委身于脱思麻的硕鼠。
而我虽只是低贱的奴隶,但她还是邀我共乘。
因为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在这样的时候,她需要我。
天马雷音,有着不负其名的神速。
转瞬而已,飞雪和我已经来到王庭。
守门的兵卒想拦住我们,飞雪却借着雷音的威势,高高跃起,跳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一刹那,在她怀中的我,竟第一次有了飞翔的感觉……
雷音在人群后稳稳落地,飞雪大声呵斥,扯动缰绳,直闯入宫。
卫兵们或是调头追赶,或是上前拦截,以为来了刺客。
当值军官招来手下,正欲进犯。
“紧紧抱住我!”
在双耳呼啸的风中,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只见她手执银月,张弓搭箭,只一击,军官头盔上的翎羽便应弦而落。
紧接着,另两支箭也激射而出,同样数量的盔饰成了目标。
众军大恐,惊惧之下裹足不前。
又因在禁军之中有人认出了公主的相貌,士卒们纷纷退开。
王和众臣正在殿上议事,见两个女孩驱散守卫,冲上宫阶,不免大惊失色。
文官们仓惶四散;武将怀刃在侧,却畏惧飞雪手中的弓箭,不敢上前。
我们就这样坐在马上,走进了王庭大殿。
即使在王座之上,睍陛下的惊恐,也难以掩饰。
飞雪喝住雷音,对无用的堂兄怒目而视。
她的愤怒已经达到了极点,在她发出厉声的质问时,我甚至能感到四周空气的震动。
出卖她的男人们无言以对,整个殿堂,陷入了冰封般的沉默。
只有右相高惠良大人斗胆出列,试着对飞雪晓以那所谓的“大义”,让她接受王族女孩的命运。
他说,身为公主,理应为国家分忧。
右相大人是个忠臣,可这样苍白的说辞实在无法令人信服。
飞雪也不作答,只是默默地抽出一箭,突然拔弓便射。
殿上又是一阵恐慌,但待众人回过神来,却见那箭已经钉在了横梁之下。
“从今天起,我,只是我!”
她这样说道,无人敢于反驳,无人敢于阻拦。
我知道,那箭,是她与无情的王族和出卖她的国家,决裂的宣言。
接着,飞雪带上我,光明正大地离开了宫殿。
回家的路上,我原打算安慰她几句,不想她却先笑了起来。
“小麻雀,妳说,我的箭法是不是天下第一呢?若是养由基能活到今天,我倒是想和他切磋三箭。”
没办法呢……
她就是这样,无所畏惧的人。
……
一如我所料的那样,王庭不会就这样放过飞雪。
傍晚时,王的使者带来了睍陛下的命令。
飞雪被禁足在府,一队兵卒围住了王府的大门。
待嫁妆准备就绪,公主便要起程前往脱思麻人的驻地。
于是,在我们的面前,就只剩下了唯一的道路。
“小麻雀,小麻雀,过了新年,妳就满14岁了吧?”
她这样问我。
“是的,殿下。”
我这样回答。
“那么,已经长大了的妳,愿意和我一起飞吗?”
终于,每天被重复着的话语,有了结尾。
“是的,殿下。”
除了这,我不想用其它的言语作为答案。
我是飞雪的唯一,飞雪也是我的唯一。
即便是席卷大地的狂风暴雨,也挡不住白鹰那追求自由的心;
只要能和白鹰一起飞翔,无论是怎样的惊雷闪电,小麻雀也不会畏缩。
这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些衣服、首饰,偷偷地来到了前院。
我不想惊动女官婆婆,还有大家,不想让她们为两个离家的孩子担心。
飞雪已经等在那里,向我挥手。
雷音温顺地立着,鞍子的两侧,挂着4个箭袋,200支箭。
这些,将是我们今后赖以为生的工具。
正当飞雪将我拉上马鞍时,一声轻微的哭泣让我们为之一惊。
女官婆婆走了出来,满是皱纹的眼角上,挂着忧郁的泪水。
然后,几乎王府中所有的仆人和奴隶都来到院子中,对我们跪下。
“小殿下,夜晚的风太寒冷,如果不嫌弃,就请妳们披上这两件袍子吧。”
女官婆婆走到马下,向飞雪和我递来两件狐皮斗篷。
我轻轻地接过来,发现它们虽不及白狐袍名贵,却带着异忽寻常的温暖。
原来,女官婆婆知道我们的打算,便早早地坏揣着这御寒的衣物,候在了院落之中。
这袍子上的温暖,来自她的心中,来自大家的关怀……
“这里还有些食物,虽然不够精细,却也能供妳们充饥。”
她将一包糕点交给我,又托我照顾飞雪,说完之时,已是老泪纵横。
我认真地答应,用力地点头,只想竭尽全力,消去她心中的担忧。
飞雪则自信满满,傲气依旧。
她辞别众人,下令打开府门。
门外的将卒们也听到了动静,打着火把聚集过来。
在金色的火光之中,每个人都能看见飞雪策马越出的矫健身姿;
每个人都能看见,有一只小麻雀依偎在她的怀中。
兵士们猝不及防,雷音奔腾起来,当即就有人在牠的蹄下发出了惨痛的叫声。
指挥的军官尚未集合人手,飞雪就已一箭射落了他手中的令旗。
惊骇的军人们如潮水般退去,一条宽敞的街道,出现了。
我们夺路狂奔,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中兴府的西门。
城门早已关闭,因为蒙古军的迫近,夏军个个如临大敌,连夜巡逻。
见两个女孩在此时到来,他们不免起疑;但我们出逃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普通的军兵还蒙在鼓中。
飞雪拿出随身的王家印牌,大声喊道,
“公主奉圣喻出城,立即开门放行!”
“圣喻何在?”城门官狐疑道。
圣旨,我们当然是没有的。
飞雪怕追兵赶到,暗暗拔箭在手,想要射倒那人,迫使其他小卒打开城门。
而不知从哪儿获得的勇气,使我在这时开口了。
“敌军进犯,就在眼前!圣上令公主前去脱思麻部和亲,以招救兵。”
“殿下决心牺牲千金玉体,挽救危亡,故而连夜出城。可你们却横加拦阻,不让通行。”
“蒙古人旦夕既至,若他们围了城,你们可有能耐保护殿下突围而出,去求援军吗?!”
一言既出,兵士们顿生敬畏;飞雪也没有料到,她的小麻雀,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白鹰惊喜地望着我,而我只是更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襟……
城门打开了,各级将兵让到两侧,恭敬地将我们送出城去。
飞雪想笑,却不得不拼命地忍住,装作那一副悲壮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心中的兴奋,我心中的喜悦,都已经不再能用言语表达。
雷音高声嘶鸣,载着我们风驰电掣,飞奔而去。
待中兴府城传来告警的鼓声,我们早已渡过来渠上的便桥,向那覆盖着白雪的贺兰山进发了。
黑暗里传来了狼群的号叫,可我却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
晚风中夹杂着纷飞的细雪,可我却一点儿也不感到寒冷。
因为,现在的我,和她在一起。
天幕之上,繁星点点,闪烁着,照亮飞雪和我的前路。
抬头望去,仿佛只要一伸手,我就能抓住它们。
那里有我的希望,有我的未来,有我的一切。
第一次,我觉得,白鹰和麻雀,是那样地接近她们的天空。
那是一片,能让鸟儿自由飞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