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不奈风月(1 / 1)
“雪迹,你怎么看这次云理国世子来貊族的事?”千羽问道。
雪迹依然闭眸斜倚在榻上,懒懒道:“大烨自新帝继位后,励精图治,大刀阔斧地改革,裁汰冗员,吏治改新,规划土地,每一个都是大手笔,想必云理皇帝沉不下心了。”
“他们可会结成同盟?”
“谁知道?”雪迹漫不经心道,侧了侧身,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要睡了,别打扰我。”
千羽眼角一僵,恨恨道:“睡睡睡,睡死你得了,你都已经睡了十个时辰了,再睡就变成猪了。”
雪迹不理他,兀自睡得安恬,下巴微微陷入锦被中,就像一只将头埋在皮毛中的小兽。清瘦俊秀的脸庞略过苍白,更衬得眉睫墨染得一般漆黑,如丝扇半卷的纤长翘起的睫毛随着他每次的呼吸而轻微颤动,就似春日细小的雨丝落入塘中,点出了似有似无的涟漪。他的容颜如此单薄,似乎随时都会羽化而去、飘然而逝。千羽眸子里有深深的担忧一闪而过。
十余天后的一天,雪迹眉宇颦蹙,如一朵绝清绝美的花昼夕间有了一丝丝的疲惫,让人生出无限的爱怜。他盯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看了半晌,随后又似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看着千羽道:“千羽,我想吃海棠蜜饯。”
“不准吃。”千羽决然拒绝,“这些天你一直吃蜜饯,再吃下去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他一顿,暗自嘟囔着:“蜜饯那玩意有什么好吃的,甜兮兮的腻死人了。”
雪迹愁眉苦脸地看着饭菜,半晌也不愿动筷子。他眼睛忽然一闪,问千羽道:“那我喝蜂蜜茶可好?”
千羽颇为妩媚地一笑,雪迹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一般来说,千羽这个表情不会代表什么好事情。果然,千羽媚然道:“公子,有我这样国色天香的美人在侧,再苦的饭菜也变成甜甜蜜蜜的了,你说是不是?”说着他便夹起一筷子菜要喂给雪迹。雪迹忙忙躲开,求饶道:“千羽好千羽,我吃还不行么?你别再折磨我了。”
千羽冷哼一声,道:“早这样不就好了,还要害我牺牲色相。”
等到雪迹放下筷子时,千羽慢条斯理道:“昨天有人约了你今天见面,收拾一下,我们该走了。”
“那你为何昨天不告诉我?”
千羽嘴角一抽,半晌才恨道:“昨天你睡死过去了。”
千羽带雪迹来的地方是眉妩楼,一座青楼。
他们见到的人并不是一个风华绝代的青楼花魁,甚至不是一个美人,她的容貌顶多只能说是平凡,并且素着一张脸,不施脂粉。可是,她却是这座青楼的头牌。
女子微微欠身,柔声道:“小幸见过二位公子。”她的声音清亮,如同翠鸟清鸣。
千羽道:“昨日我们已收到姑娘的便笺,这位便是疏雪迹。”
小幸看向雪迹,一身素纨雪衣,不染尘埃丝毫,容颜单薄秀美,侧面看去,竟隐隐有着女子一般的清雅。他的神态慵懒散漫,漫不经心地对小幸一笑,笑容甜美无害,仿佛一只雪色的猫咪。
明明是如玉溪一般清浅的眼神,在看向她时却仿佛有一道冰雪样的凌凌光芒一闪而过,随即便又是纯净如昔。小幸却不由地垂眸,不再看他。她感到,刚刚那一瞬,他似乎已经把她看透了。
雪迹道:“小幸?……可是人们盛传的琴艺精湛的小幸姑娘?”
“名不副实而已。今日冒昧请公子前来,为的便是一听公子的琴声。”
“那你可备好了故事?”雪迹唇角轻抿,浅笑间曳然生姿,似一朵含苞许久的花,倏然间便绽开了所有颜色,释放出沁人馨香,诱惑世人的眼眸,“我只要故事。”
“小幸知道。”小幸道,眸子却忽然有了一丝黯淡。
一年前,云理国世子音寄煜曾出使貊族汗国,欲与之订立盟约。
一年前,小幸还是眉妩楼的花魁沐依依的女婢。
沐依依不仅貌美如仙,更是一位精通琴艺的才女。有人为听她一首曲子,为博美人一笑,不惜一掷千金。
“小幸,给我拿那件朝霞锦的长裙来。”沐依依一边吩咐小幸,一边细细涂抹胭脂,额间淡淡一抹鸳鸯黄,头上斜插玳瑁簪,颊上傅粉,淡扫蛾眉,妩媚风情的引入遐思。
沐依依看着镜中的可人嫣然一笑,迷阳城,惑下蔡。
妈妈说今日会有贵客,特地叫她好好梳妆打扮。
那位贵客——沐依依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就是云理国世子——音寄煜。
传闻音寄煜英俊出众,聪睿非常,神思敏锐,桀骜不驯。的确是位贵客。
沐依依看向小幸,道:“今日我要弹奏《越人曲》。”
小幸低头,低声应了声是。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知得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要用这一首《越人曲》来赢得音寄煜的青睐。
沐依依微微眯了眯眼睛,妩媚动人。
音寄煜,你,我势在必得。
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沐依依咯咯笑了起来。
华灯初上,沐依依登台献艺。
台上遮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台下的人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沐依依水红色的玲珑绰约的身姿,而沐依依却可以清清楚楚的看清台下的一切,不过她并未注意台下,目光一直都放在二楼的精致包厢中。她知道,那个包厢中的人便是——音寄煜。
沐依依调琴,白皙纤长的手指错综而起,一曲《越人曲》悠然泻出,仿佛是一个娇羞的女子手帕传诗对情郎诉说缠绵相思,仿佛是一只青鸟从遥远的地方带回的情人的笑颜,仿佛是一只白凤清鸣着寻求着只属于它的青鸾。琴音绕人耳骨,引入沉醉。
台下的人一片痴迷。
沐依依却是微微冷笑。
包厢中的音寄煜饶有兴趣地微笑。
而在台的后面,小幸一直低着头。
一曲终了,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一个声音压过众人的喝彩,从二楼遥遥传来:“沐依依姑娘,今日我家公子包下了。”
众人怒且不甘。
沐依依在白纱后妩媚一笑,说不尽的魅惑诱人。
音寄煜,果然是你。
烛影摇红,流苏若霓。层层叠叠的垂地帷幔之间暗香迷离。一片靡丽之色熏得人陶陶如醉。
但是音寄煜却并未醉,他的眸子中一片湛湛清明,唇畔含了一丝浅笑,掌间白帛扇面的折扇轻摇,如一只白鸽于他指间曼曼起舞。他,就似一位浊世翩翩佳公子,说不出的闲适,道不尽的洒然。
沐依依纤纤素手捧着玉樽,妖娆妩媚道:“依依敬公子一杯。”
音寄煜就着美人的玉手将酒饮下,淡笑道:“果真是佳酿。”
“公子……”美人的一声唤缠绵曲折,似可将人引入九天仙境,白皙纤柔的双臂宛若无骨地缠上音寄煜的颈间,呼吸间吐气如兰,说不清的女儿香便这般袅袅而至。美人又是一声蜜糖一般的柔唤:“公子……”
音寄煜却是眸色如常:“适才闻姑娘一曲,在下甚为惊羡,不知姑娘可否为在下再奏一曲?”
沐依依妖媚笑着:“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姑娘不觉得闻此一曲足添情趣吗?”音寄煜挑眉轻笑,眉目间满是惑人的戏谑。
沐依依的神色似闪了一闪,随即却柔柔笑道:“既如此,依依难辞盛情。请公子听依依一曲浊音。”她婷婷袅袅地走到放着琴的桌边,伸手欲将琴摆正,却不料琴身一滑,砸来下来,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抓,手上便是一片血瘀。
音寄煜将佳人柔荑握住,细细查看半晌方道:“这伤并无大碍,安心养几日便可。”
佳人美眸含泪,我见犹怜:“可是依依不能为公子奏曲了。”
“无妨。”音寄煜道,俯身抱起佳人,“春宵一刻值千金,不是吗?”
烛光陡灭,被翻红浪,满室间□□丛生。
次日天还未亮音寄煜便已起身,沐依依犹自陷入甜梦。便是在睡时,她也是妩媚倾城。音寄煜看着她的手,於红仍在。他唇角含了一丝莫名的笑,隐隐带着些许的锐利。
这个女人,当真蠢到以为他音寄煜会被她蒙骗过去。
那一曲《越人曲》琴音清雅高洁,她这般早已沦陷红尘之人如何会弹出?昨夜那把瑶琴又怎会无端的滑下?无非是她不欲——或者更确切的说——不能让他听到她的琴音。
他穿衣起身,毫不留恋的走了出去,却在门边止了步。
门外站了一个婢女,很平凡的一张脸,让人过目即忘。可是,音寄煜却莫名躲看了她一眼,眸子里便有光芒闪过。这个婢女有一双很特别的手。
颀长,却有力,十个指尖上都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弹琴留下的。
“你叫什么名字?”音寄煜问道。
“小幸。”小幸垂眸行礼答道。
音寄煜若有所思,片刻后道:“小幸?我记下了。”言罢,离去。
小幸伺候沐依依梳洗完,沐依依道:“胭脂快用完了,这几日得闲的时候你去买一些回来。”
小幸应是。
彼时的万俟诺还是貊族汗国的储君,他正在陪音寄煜出宫走走。
前面有人影闪过,有些熟悉的人影。音寄煜抚了抚额角,蓦然想起了那个眉妩楼的小丫鬟小幸。
音寄煜携万俟诺上前,道:“今日既逢小幸姑娘得闲,不妨为我等奏上一曲,如何?”
小幸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公子想必更希望美人在怀吧。”她转过头去,淡淡道,“人们在乎的只是她的美貌,琴音,不过是吸引恩客的一个手段而已。”
“只是现下,本公子更想听曲子。”音寄煜笑的含义莫名。
小幸不应,举步便走。音寄煜也好脾气的拉着万俟诺亦步亦趋随在她身后。
万俟诺挑眉,戏谑道:“我竟不知音兄的审美情趣如此特别。”
音寄煜笑道:“万俟兄说笑了,想必万俟兄还不晓得,那眉妩楼沐依依的一手好琴皆是出自这位姑娘之手。”
“她是沐依依的师傅?”
“非也非也。”音寄煜摇头道,“她是沐依依的幕后之人。”
“哦?这倒有趣。”万俟诺抚着下颔,饶有兴趣。
小幸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两位公子若是清闲无聊,大可去眉妩楼一坐,何必随着奴婢?”
音寄煜悠悠笑道:“去眉妩楼只能听到沐依依姑娘的曲子,在外面却可听到小幸姑娘的曲子,这可是大有不同呢。”替沐依依弹得曲子大多是郎情女意、伤秋悲月,而音寄煜,只想听她自己的曲子。
小幸脚步顿了一下,片刻后她道:“既如此,奴婢便不再推脱。”
音寄煜寻了一处幽静茶楼,命人找了把琴放入雅间。三人坐定。
小幸抚弄琴弦,停顿半晌方才弹奏。指尖下一片古韵声声,恍惚迷离间似到了仙界神域,云海翻滚,烟霭忽生,迎面而来的便是幽幽雅香。
小幸所弹是一曲《凤翔千仞》。
太华之阿,何人吹箫?
凤凰翼翼而来,彩云卷卷出岫。
徘之徊之,鸣之舞之。
傍挟日月,嬉游于天地之外;
追摩星汉,翱翔于六合之间。
万俟诺看了一眼音寄煜,音寄煜了然。这个女子,定是不甘。
一曲终了,音寄煜赞道:“此曲高古,虞皇所制。神仙境界,不似人间。”他眸子深深,“姑娘莫不是也想如凤一般翱翔千仞?”
“有何不可?”小幸答道,黯淡平凡的容貌竟瞬间有了一丝傲然之气。
音寄煜神色一动,转而笑道:“凤游千仞兮,非梧不栖。不知在下可否有幸做姑娘的一株梧桐?”
小幸一愣,颊上飞了一抹薄红,随即便又恢复如常,问道:“公子所为为何?”
音寄煜不答,反执了她的手,轻咬了她的食指一下,道:“这是我们云理的风俗,咬了食指便代表订下了婚约。下个月初八,我带你回云理。”
万俟诺与音寄煜走出,万俟诺眼光闪了一闪,慢慢道:“音兄此举颇有深意。”
音寄煜但笑不言。
当天,音寄煜便将小幸赎出,带回府邸教她云理规矩。
雪迹道:“半年前云理发生事变,□□纷纷被迫下台,想必也有姑娘的功劳罢。”
小幸低头涩然笑了:“是,我将音寄煜内眷中□□的眼线全部拔除,□□众人不可避免的慌乱,而他们的对手音寄煜,只要有一线极轻微的机会都会尽力反攻,并置对手于死地,让他们万劫不复。音寄煜,他太过强势了。”她摊开双手,静静看着,半晌才道:“我的手上染了很多很多血,鲜血淋漓,无法洗净。”
片刻后小幸忽又笑了:“我早已知此生难得救赎,亦不敢奢求音寄煜的丝毫宠爱,所以事成之后我便离他而去,以一技之长谋生,并时时刻刻为亡者祷告,祈求他们早入往生。”
雪迹静然不语,神色沉静,容颜似雪,似乎轻轻一触便会支离破碎。湛黑的瞳仁中有什么深深浅浅的浮沉,恍恍如遥遥的过往。薄薄的唇秀气地一抿,他浅浅一笑,宛如雪莲初绽,惑人心智。垂眸,轻语:“尘归尘,土归土,该去的,不该留。逝者已去,生者尚存,何必痴缠往昔?”
琴音零落而起,低缓沉沉似高山晨钟遥遥回声,苍廖壮丽中有掩不住的落拓寂寥。雪迹垂眸拨动琴弦,晶指苍白,竟与莹白的琴弦化为同色。指尖跃动,轻灵的琴声如飞湍瀑流倾泻而出,似凤鸣九天百鸟同欢,华丽至极的同时却又苍凉至极,落寞至极的同时却又桀骜至极。
这是嵇康的《广陵散》。嵇康死前弹奏的最后一首曲子。他曾叹:“《广陵散》从此绝矣。”
可是此刻,即使嵇康重生,怕也奏不出如此仙乐。小幸心中惊叹。
琴声戛然而止,雪迹低垂着眼眸,纤长的眉睫上落下一滴晶汗,被冰弦割碎成细密璀璨的光,可以灼伤人的眼睛。雪迹起身,雪衣如曳然流云,翩然出尘。他竟一语不发转身离去,纤弱单薄的身子仿佛一朵开尽了的花,随时都可能枯萎衰败。
他竟只弹奏了半曲《广陵散》。
千羽忙起身匆匆追去。
小幸眸色奇异,她轻轻扶弦,继续将剩下的半曲《广陵散》奏完。
她暗叹,此生此世,怕无人可以超越疏公子的琴艺了。
千羽在门边追上了雪迹,他倚门而立,低首不住地咳嗽,指间的白帕子上染满了猩红。千羽心一紧,忙将一枚药丸喂给雪迹。雪迹的咳嗽缓缓平复,双唇染血一般殷红,更衬得脸白如纸、眸黑如墨,竟是带了奇异的魅惑。他神色甚是疲惫,合目道:“我不碍事。你去寻音寄煜,叫他来见小幸最后一面。”
音寄煜终也未见到小幸最后一面。小幸初死,尸体便被青楼的老鸨抛到了荒郊野外。
小幸弹完《广陵散》,唇上含了淡淡的笑。音寄煜已来貊族半月有余,却始终未来见她,他们之间,已绝了所有。他不曾爱她,她却一心为他,哪怕害人,哪怕惊惧,哪怕噩梦缠身,她亦是甘入地狱。
现在,终于清醒了,她于他,不过是一枚棋子,可以利用时便物尽其用,不可以利用时便弃若敝履。既已经清醒了,便要开始赎罪了。她唯有用一死来谢罪。
嵇康将亡而奏《广陵散》。那个疏公子,想是早已看出自己心存死念。
而那半曲未完的《广陵散》,便是一段未完的人生。他在劝诫自己继续走完人生的旅途。
只是现在的自己,如何还会有勇气继续走下去呢?
小幸浅笑。那一瞬间,似乎有倾国倾城的美丽绽放在她平凡的脸庞上,惊艳的同时亦在感叹,这美丽,来的太短暂了,以至于还未看清便消弭不见了,仿佛那一瞬的美丽只不过是一个恍恍的幻觉。下一刻,她的脸上再无半点生机。
听到小幸死去的消息,雪迹只是轻叹了口气。
那不过是贵族子弟争权夺势的一个计谋。他们,本不可能携手相看地老天荒。
只是那样一个琴为心、命如弦的女子,错过了,就如同错过了一个花期,再也寻不到了。总有一日,音寄煜会明白的。
千羽担忧的看着雪迹瘦削清秀的脸庞,道:“我们该回帝都了,这的气候不宜久住。那些药材我已采齐,明日便回罢。”
雪迹清浅一笑,点头,慵懒躺下:“你安排便好,且让我先睡一下。”他沉沉睡去,安静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