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告别(1 / 1)
米虫真是个无比好的职业,吃吃饭睡睡觉写写字看看书,虽然时下没有英特网,但是可以用撑着下巴看墙角的蜘蛛结网代替。时间飞快。管你革了谁关了谁抓了谁杀了谁都与我无关,平行世界。太阳升了又落,不知人间几年。
好像就在耐心而焦急地等待着这一天。
这一天,高无庸在屋外喊:“苏姑娘,皇上叫我来告诉你,该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哦,是吗!”苏枕拉开门,笑得阳光璀璨,“知道了!”
看看高无庸那张脸,笑道:“干嘛?看得我好像马上就要去死了?”
“姑娘……”高无庸拉扯了面部肌肉,像笑又像哭,道,“你这一去,可一定要回来啊。”
“嗯?NONONO,”苏枕连连摆手,“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这……”高无庸实在不解,苏枕怎么这么开心,“哦对了,皇上让你明儿一早去一趟。”
“啊?是么,”苏枕脸上的笑容冷凝下来,有点紧张,“好。”
雍正那儿,回来后不是没有去过,当时雍正端着□□杯正喝着,瞟到苏枕进来,突然呛到了一样一通咳嗽。苏枕忙过去扶住他的肩膀,一手在他后背轻轻抚着。
雍正顺过了气,将苏枕扶在肩上的那只手腕握住,好一会儿,却突然向外一拉,将她拉离了他的身边。
苏枕惊讶中看他面容,以为在生气,谁知却只是松懈了神情,带着看孩子般的宠溺,向外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苏枕走出去回头,看见他垂下眼皮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早得太阳都还没露脸,苏枕就去了。因为她这一天有满满的计划,昨夜也难以成眠。
雍正已经起来了,背对着门口由着小太监给他梳头。苏枕就在门口站着,不知为什么就是想这么站一会。
雍正的头上,已经有白发了。梳头的太监回头看看站在旁边的苏培盛,苏培盛点点头。他便一边梳头,一边拿手揪住了那根白发,往下一拔……
雍正原本没有睡好,事情挤得头脑发痛烦躁,忽地感到头上刺疼,不由起身甩手就给了那太监一掌。
太监被打得跪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地叫着。苏培盛轻声叱道:“下去吧。”接过梳子,亲自来梳。
苏枕看到,他也悄悄地在拔雍正的白头发,只不过手脚轻,雍正不易发觉。
可拔到第三根的时候,终是让雍正又觉到了疼痛,站起来回身准备又是一掌,看到是总管太监,僵住了没打下去。
苏培盛已经整个人趴在了地下:
“奴才该死,皇上您打奴才吧,您打吧……”
他眼中的泪,滴到地上。这个时候,怕是真心想让面前这位憔悴的天子将他踢打一顿,只要能解了心中郁积,只要不再早生华发。
雍正这时才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苏枕,不由愣了,垂下手。
苏枕迈步进门,从苏培盛手中拿过梳子:“我来吧。”便看着雍正。
雍正看看她,返身回去做好,由她在头上将头发梳通、编起、系住,最后结上黄穗子。
苏枕放下梳子,退了两步,看看眼泪未干的苏培盛,心想:
为什么要拔呢?拔了,不也还是会长的么。
“皇上,我来跟您告别。”苏枕说。
雍正坐在椅子上回过身来,压抑住全身的颤抖,强作平静说:“要走了啊。”
“嗯。”苏枕突然感到一阵伤感,想到马上要做出的请求,又胸中激腾不已,只觉各样的情绪在体内乱撞,难以调和,又冲不出来,
“皇上,我想求您一件事儿。”
“你现在还想求朕收回成命?”雍正低下头摇了摇,“不可能的。”
“不,不是这个,我知道皇上的旨意无法收回,我想求的是……”苏枕在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
雍正抬头,赫然竟看见苏枕手中,举着的,是自己当初送给她的那个,镀金元宝,被她收藏了三年,此刻攥在手里,举起的胳膊有些微微的抖动。
“我想求皇上,让允礼送我入蒙……”
不知为什么,两行眼泪迅速流了下来,重坠滴下到地面,像急奔向家乡的游子。
雍正看着那元宝上的一行小字,还清晰在目
“半枕黄粱半枕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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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朕的亲笔,代表着朕许你一个愿望,不论你什么时候拿出来,只要不违国法,朕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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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像一场黄粱梦醒一般,雍正不由得也双目垂下泪来:
“朕,答应你。”
苏枕用手抹眼泪,抹得脸上更加模糊一片,连谢恩也不说一句,返身奔出了养心殿。
因为真的说不出口
“再见。”
接过手帕擦了脸又擤了鼻涕之后,苏枕才略感清爽,高无庸在旁边问:
“苏姑娘,接下来想做些什么吗?”
苏枕转向他,笑道:“就是想麻烦高公公,带我去几个地方转转。”
几个地方转转。
苏枕坐着小轿,上了京城大街,眼中无那繁华诱惑,也无心走走逛逛,直接向弘昼的宅邸开去。
还没到门口,已被黑压压的群众挡住了去路。
苏枕下轿,心生疑惑:
“怎么回事啊?怎么他家门口这么多人?”
一个中年人听见他问,满脸笑着告诉她说:“姑娘没看过?这阿哥可真会胡闹,这月第二回了!”
“什么第二回了?”还能是娶媳妇么。
“死第二回了!”
“啊?!”
人只有一条命,你弘昼何德何能敢比我们多死一回啊!
“姑娘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枕与高无庸挤进看热闹的人群,分开站在最前面的一众,高无庸走过去和正在赶人的门房说了几句,门房便叫了人带他们进去。
当真是鼓乐喧天鞭炮齐鸣幡旗招展人山人海,纸钱飞天乱舞……那是相当的热闹。
“灵堂”前跪着一路披麻戴孝的人,左边是乐队,右边是火盆烧纸钱,还有纸人纸马纸房子……知道弘昼手工好,恨不得把火锅都做成纸的烧了去。
正前方还坐着一排和尚道士,各念各的经,哭声嘈切中,一时听到一句阿弥陀佛,一时一句急急如律令……当真是宗教融合混乱不堪。
苏枕走过哭丧队伍,跨过和尚道士,旁边走过来一个家人递给苏枕蒙头的麻布,被苏枕一把推开,径直入了灵堂里。
见当头是个硕大无比的供桌,桌上各色果馔琳琅满目,果盘后,弘昼穿得簇新整齐,盘腿坐在桌上,手中一对超长的筷子,眼睛看着,从这盘子里夹一块,那碟子里又吃一口。
享受得不得了。
苏枕大松一口气,冲上去当头敲弘昼个栗子:“你干嘛!好玩啊!”
“哎,苏姐姐?!”弘昼跳下供桌,嬉皮笑脸道,“你吃点?”
“算了……”苏枕黑线,“怕吃了不吉利……”
“苏姐姐,我做活祭呢,你看……”忽地又扭头对众人,“别松劲儿啊!给我卖力哭!不许省半点力气!”
再回头冲苏枕笑。
苏枕道:“你且高乐吧,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道别?”弘昼收了笑容,又冲到乐队处:
“别奏了别奏了!你们也别哭了,都给我安静着点儿!”
冲回来对着苏枕:“苏姐姐,你这就要走了?”
“是啊,”苏枕看着他笑笑,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十几岁的年纪见风长,他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成长而在内心宁愿永远做一个孩子,“拜拜啊。”很轻声地说。
弘昼愣着,不说话。
苏枕笑了:“怎么不跟我说‘拜拜’?”
“拜拜……”弘昼说得有点僵硬。
苏枕掉头回去:“走了,你继续吧。”
到门口时忽听弘昼背后一声唤:“苏姐姐!”
回身,见他追到门前,三年来第一次看他忧愁着脸:
“苏姐姐,我怎么就觉得,你这一去,我们就见不到了呢?……”
苏枕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肩膀:“又是你的‘感觉’么?”
“嗯,这一次,我希望它不灵……”
从弘昼府中出来,又上允礼家与孟氏、云燕拉着手告了别,转而乘轿向允祥府去。
允祥在家烧着药吊子,满屋子的药气,正在安乐椅上半歪着歇息,看到苏枕来了,只是平常地指一指凳子:“坐。”
苏枕坐下笑道:“某人我要走了,跟十三爷来告别。”
允祥嗤笑一声:“终于舍得把你嗓子眼里那个‘爷’字给吐出来了啊?要我说,嫁到蒙古,不见得是坏事,那个脱里,我看还是很好的,你跟他好好过,得空我去看你。”
苏枕笑弯了腰:“看你现在说话,老爷爷似的。”
允祥也笑道:“嘱咐你几句,我怎么就老爷爷了?”转头问高无庸:“和皇上说过了?”
“是,”高无庸答道,“与万岁道过别了。”
苏枕见丫鬟端药来,知道允祥要吃药,不便打扰,便起身告辞。身后允祥还在问高无庸:“万岁怎么样?”
“万岁……好像挺伤心,今儿早都哭了……”
允祥便纳闷嗫嚅道:“不过是个女人,皇上何至于此……”
好你个十三。
苏枕边走着,边想,好你个十三。你以为你声音很小吗,我听到了。
不过是个女人。
是啊,你也就是看我,不过是个女人,所以说的话做的事都不需要计较;皇上呢对我另眼相看一点,所以你理所当然也要对我照顾。好你个十三,我就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看来我还是不该跟小老头提出那个要求。
苏枕想着,嘴角竟弯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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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冰下水里,苏枕看到小老头捋着山羊胡子,抱着算盘走来:
“行啦?该走啦!”
“小老头!”苏枕四下看有没有东西可以抄起来打,却只看到自己的身体在水里奄奄一息,“我!我灵魂出窍了么!”
“莫担心莫担心~”小老头笑道,“这只是临时的,而且你我说话方便……你还打不到我。”
“你还不救我出去?!”
“我这不是来彻底地救你了嘛?苏枕,到时候了,该回现代了!”
“回现代……”苏枕居然瞬间没反应过来,“回现代!你,你拿到‘欠款’了?”
小老头失望地摇摇头:“你啊,怎么就没有给我个惊天地泣鬼神翻天覆地上山下海的轰轰烈烈爱一场呢?唉~我们看的人很无趣啊……”
“你是编肥皂剧的么……”苏枕抽筋。
“理论上说呢你是还没达标不能回去的,但是再加上三百年的思念看呢……”小老头煞有介事地拨了几下算盘,“化零为整你就可以回去了,而且还好像多那么一点可以送一个赠品。”
“我真想打你啊……”苏枕手头没武器,只好先放弃这想法,“赠品?是什么?该不会是赠送个唐朝三日游?”
“嗨哟,你想哪去了,”小老头道,“我提醒下你吧,你当年不是求我说让怡亲王允祥能活长一点么?根据这多出来的一点零头,我虽然不能改变历史,但是能用我自己的方式答应你的要求……”
“是吗!”苏枕叫道,“怎么做?”
“这个就天机不可泄露与你无关了,”小老头板起脸,“好啦,下面我来告诉你回去的步骤。”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交代完后,小老头正准备走,突然被苏枕叫住:
“喂,我说,我这又是爱情又是三百年的思念的,到底买的是你什么东西?总不会就是一件衣裳而已吧。”
“这个么,”小老头的眼睛笑成三角形,“当然是好东西,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他离去的恍惚影子中,还仿佛有声波传来:“我就是传说中的月下老人情比金坚……”
苏枕全当他在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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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站,是上景山。
允禵就被囚禁在这里的寿皇殿。
守门的卫兵非常尽忠职守,原则分明,高无庸好说歹说,他还是一句话:“不准进去!”
后来又加上一句:“皇上亲自吩咐的,半个人都不能放进去,高公公您就担待吧。”
苏枕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咬了咬嘴唇,突然扑上去猛敲起来:
“喂!允禵!死允禵!你在里面吗!!”
卫兵一看她直呼允禵名讳吓坏了,拉住她说:“姑娘,这里面深的很,别叫了!”
苏枕不甘心地还想再喊,忽听得里面一声:“谁在外面!?”
声音霸道、倔强,又孤独高傲。正是允禵。
“允禵!”苏枕扑到门上,“是我,我来和你告别的。”
“苏枕?”允禵听出来,“你要走了?去哪?”
“我……回家。”苏枕手扶着冰冷的大门,想透过这厚重的阻隔将手指的温暖传送过去到他的手上。
只听里面冷笑一声:“回家?不是去嫁皇帝叫你嫁的人?”
“不,是回家……”苏枕突然一阵鼻酸,连脸也贴在门上,里面许久没有动静。
“你走吧……”声音低沉,将木门震得嗡嗡地振动,显见允禵也是扶在门上说话,“走吧,都走吧。”
“允禵……”苏枕还想停留。
“走啊!”允禵突然吼叫起来,“快走!滚啊!滚啊你!都离了我,都离了我这里……”
喊到后来,已经不成话了。
苏枕含着眼泪已经没话可说,被高无庸拉着:“姑娘,走吧。”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