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子曰(1 / 1)
古往今来的过年仿佛都一个样子。都是,东西尽量吃好的,音乐尽量听吵的,送礼绝对不能送少的,串门也是要趁早的。皇家另有规矩不去管它,苏枕只跟着孟氏,虽然没有春节联欢晚会,但是戏台上整天吹吹打打,整个也就跟个春节戏曲晚会差不多了。
然后就是各家请客,有别人来允礼家中赴宴的,也有各王公贵族请吃饭的……苏枕则认识的人家,就跟在弘昼后面去混混,害得弘昼本不想去的宴席,也少不得打起精神陪她去。
不过要是怡亲王请客,那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今日便是允祥摆年酒,苏枕先与允礼一道过去,到那儿看到弘昼,就扔下允礼二人一处混去了。
苏枕便问弘昼:“这两天忙什么呢?”
弘昼道:“能忙个什么?就是拜呗,拜天,拜地,拜父母,拜神,拜佛,拜孔子……”
“拜孔子啊!”孔子这个老头,混得可真叫好。
“是啊,连皇阿玛都得拜!还借机让我们各自发表感想!什么感想,我对孔子没感想……”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儒学这玩意,就是刘彻用来安抚压制百姓用的,后世的帝王看看,也竟好用,都跟着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害得战国诸子百家被埋没,不知白白摈弃了多少好学问……”
苏枕一吐舌头:“皇上骂你了吧?”
“是啊,”弘昼面无表情道,“阿玛当时就发火说,你是说朕也是以此禁锢百姓了?我又不敢说什么的,亏得四哥打岔,才过去了……”
苏枕点着他的额头道:“你就偏爱和别人不一样!中规中矩地说几句怎么了?”
弘昼摸着脑袋:“还别说,我还真不会中规中矩……”
“连我都会,你不会啊,真笨!”终于有机会说弘昼笨了,苏枕当然不能放过。
“你?”弘昼怀疑地看她,“要是你你怎么说啊?”
“你听好了啊,咳咳……”苏枕清清嗓子,吓得弘昼倒退几步:
“别,别唱啊!”
“谁说我要唱啦?我要RAP!”
“……”
“话说……
孔子的中心思想是个仁
仁的表现是
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达而达人
己所不欲他勿施于人
如以仁为本体
表现在具体的行为上
come on everybody一起来……”
弘昼乐了,在旁边摸着个碗筷给她敲着拍子:“这个好,还有么?”
苏枕继续:“对父母为孝对兄弟为悌,对朋友为信对国家为忠,对人则有爱心!”
“后头呢?”
“后头他说得太快,我记不住了。”苏枕老实答道。阿亮这首歌后面还有一大堆银子票子马子房子……能够背下来并以那样的速度机关枪样RAP出来的,的确是人才。
弘昼还在立逼着“你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苏枕一边解释“真想不起来了,”一边四下环顾,岔开话题,“咦?十三呢,说是他请客,可人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十三叔身上有病,大概晚些再出来吧,这天寒,更该少受风才是。”弘昼明知苏枕意图,还是顺着她的台阶下了。
“哦?那就不要请啊,喝酒不是也不好?再说又费神。”
“谁说不是呢,”弘昼道,“可是不请不行啊,阿玛又叫大臣们都来结交怡亲王,他好通过十三叔来和大臣们保持关系的……走,我们上厨房看看去。”
“你什么毛病啊就喜欢钻厨房……”苏枕嘴里说着,脚下还是跟着去了。
还别说,十三的府第可真是够大的,可是很显然弘昼不是头回来,轻车熟路来到了厨房门口,里面隐隐的热气腾腾,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又搭配上锅铲碰撞声,柴火噼啪声,和菜下到油里的爆沸声,可真是一派热闹忙乱景象。
弘昼领头刚要进门,忽见一个东西拍着翅膀冲出来,让他不由撇身一让……然后又是一个老人卷着袖子举着菜刀冲出来,撞到弘昼身上,眼看菜刀就要落下,苏枕大叫:“啊!!弘昼小心!”
那老人还好反应灵敏,忙把菜刀藏到身后,脚下急刹车,皱着眉毛仔细瞧清楚了弘昼,才大声道:“呦!是五阿哥……五阿哥您让一让,我这儿杀鸡呢。”
弘昼倍感好笑,拦住他道:“老楚头,你杀个鸡,怎么杀成这副模样儿?”
“嗐,”老楚头答道,“今儿这鸡邪门了!抓不住!我老楚杀了那么多年鸡了,窜房顶的钻地洞的哪个没见过,还不是都在我手下断了脖子!今儿这鸡要是给它跑了,那我这一世的英明……”
“得,得啊,”弘昼笑着打断他,“您甭英名不英名的了,您啊,年纪大了,且歇着去,这鸡啊,我来替您抓,来,坐着!”
老楚头当然不答应,可弘昼已经瞄到了那鸡的去处——原来它翅上大羽并未剪掉,接连扑腾几下,飞上了院中一棵光秃秃的树去了。
弘昼看看苏枕:“我要爬树,你来不来?”
苏枕指着脑袋道:“看到这疤没有?才摔的,还爬树呢!”
“那我爬了!”说完把袍子下角卷了系起来,走到那树跟前左右看看,又上脚试了两下。
老楚头在后头颤巍巍抱住弘昼的脚:“五阿哥,您当心啊,还是下来吧……”
弘昼使劲儿甩脚才把他甩开:“少啰嗦!一边看着去!”
老楚头也没认真计较,当真闪一边看去了,估计他也觉得,放着弘昼这个棒劳力不用,自己亲自去捉鸡,有点浪费生产力。
弘昼三两下爬上了树杈,跨在上面伸手去够不远处的公鸡: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苏枕在下面叫道:“你‘咕’什么啊?”
弘昼一只手放在嘴边向苏枕道:“我在跟它说鸡语,意思是‘来,乖啊,我们一起下来玩吧’……”
苏枕暴汗:“你叫得不像公鸡啊。”
“不像公鸡就对了,我这是模仿母鸡叫,好让它更容易上当,异性相吸嘛……”
我狂汗,壶口瀑布汗!弘昼你真是太有才了,你咋不学虫子语,跟它说“来啊快来吃我啊”岂不是更有诱惑力一点?……
正想着只见弘昼整个身体凌空,向前猛地一扑,双手分别从两边向那鸡抓去,公鸡惊叫着又飞起来,弘昼只抓着了几片羽毛而已,身体却直跌落到地下。
苏枕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弘昼已就地打一个滚,又站起来,仿佛摔得完全不痛,连灰都没顾上拍只盯着公鸡走向追去。
苏枕左顾右盼了两下,想了想跟在后面也追过去。
于是,一只小公鸡,带领着一名华服少年,一个年轻女子,在偌大的王府内,横冲直撞、东奔西跑、鸡飞狗跳!弘昼几次横身飞扑,都只能抓得一手毛,甚或还带着点排泄物,美其名曰鸡屎。
看那公鸡,越来越往人多处飞,循着人声,直接往宾客如云的花厅去了。
这下弘昼就更忙了,一边忙捉鸡,一边还得顾着跟人打招呼:
“马大人,您好,您人让一让儿……啊!飞过去了……”
“张中堂,帮我抓着它!”
……
厅堂里原本闹哄哄,此时更是乱糟糟,只见两个人追着一只不明飞行物乱转,那公鸡的爪子翅膀更是没闲着,打人毁物,被扇了一翅膀的,打碎了瓶碗的,身上落了鸡屎的……都有。诚亲王允祉刚进厅,才一抬头,就只见一阵风“忽”地扇过,鸡飞了过去;再一阵风刮过,弘昼跑了过去;再一阵……没风了,苏枕跑得太慢,而且已经快不行了,在后面撑着腰喊“弘昼~弘昼~停下吧……”
看看满座宾客被这两人一鸡搅成了这个样子,心里犯急,也拎着袍子跟在后头追起来,哪里追得上?两步一颠地叫:“我说弘昼啊,别闹啦,这是在你十三叔家,你安生点行不行啊……”
猛然间公鸡又掉头,猝不及防,原路返回,弘昼住脚、转身,又用去了一点时间,赶紧加大脚力,直冲过来,嚷道:“三大爷,让——”
允祉忙侧身闪过,顺带扶好险些被鸡踢倒的佛像,嘴里念道“阿弥陀佛……”
那鸡飞到门口,正要向外飞,正好门口翩翩然进来一个人,不及躲闪,被公鸡一头撞在脸上;公鸡也不曾料到此时来人,力道全部反弹回来,已是在他脸上撞晕。
苏枕扶着桌子想,可算是抓住了!不过是谁啊这么倒霉!希望那下面不要是一张帅脸……
可事与愿违,那下面还果真是一张不错的脸。
不待他肌肉愤怒痉挛着拿下脸上的公鸡,弘昼就已然认出叫了出来:“三哥……”
弘时,揭下捂在脸上的公鸡之后可想而知露出的是一张何其愤怒的面孔:
“这怎么回事!谁来把这个畜生给杀了!”
苏枕开始还以为他说的“畜生”是指弘昼,吓得浑身一抖,后来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指公鸡,这才悄悄向弘昼道:“鸡不能叫‘畜生’吧?他好像应该说‘谁来把这个禽兽给杀了’……”
老楚头弯曲着膝盖跑过来,捡过公鸡:“是,是,三阿哥受惊了,奴才这就去杀鸡去……”
“等等!”弘昼叫住他道,“我方才追这鸡的时候,发现它还真有点本事,挺惺惺相惜的,你就别杀这鸡,给我留下吧?”
“五阿哥,”老楚笑眯眯地说,“您这就不对了。”
“不对?”
“这是这只鸡的命。它生下来,就是为了今儿杀了它来吃,不然,就是悖命,这世道啊,就没法儿转了。就比方说,它今儿不是挣命,想逃吗?不是还是被三阿哥的鼻子给撞回来了?这就是命……”
弘时在旁边一边用下人递过来的手巾擦着,一边没好气地说:“什么命不命的,杀鸡就是杀鸡!哪那么多说法儿?别废话,带下去杀去。老五,你又胡闹了,看满座乱的,还有三伯都吓成什么样儿了,还不过去请安谢罪去!”把弘昼押着带走了。
在随后的这一整个宴席中,弘昼连鸡肉的边都没有碰一下。
快结束时弘昼对苏枕说“我去小解”,就离了座位,出去看到几个小厮抬着各样礼物,正往后面走去分拣。便道:
“站住,这都是谁送的?”
小厮们见是弘昼,忙放下东西站好,答道:“各位大人都送了不少,这几样是三阿哥送的。”
“三哥送了这么多?那几个纸包着的是什么?”
“回五阿哥,是药。说是给我家王爷治病的。”
“拿来我看看。”
“嗻。”
打开纸包,弘昼往里瞧了瞧,又嗅嗅,自语道“怎么送这个药?”便大声吩咐小厮们:“这几个药包,不用送过去了,你们看着随便塞到哪个库房里就是了。”
“这……”小厮面面相觑。
“我说的,你们听准没错儿!这啊那的干什么?!”
“嗻!”
小厮们走后,弘昼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药包,便胡乱包好准备藏好带走,冷不防身后响起了个熟悉悦耳的声音:
“老五,那是什么?”
还带着笑音,是弘历。
苏枕吃吃喝喝,并不是太尽兴。因为她没有看到允礼。允礼明明是跟她一块儿来的,为何宴席中反而不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走了么?
虽说即使他来了苏枕和他也不会凑到一起,可是只要能远远地看见他,总是觉得安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