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香草(1 / 1)
一路再无其他事情发生,苏枕等人一行安稳地回到了京城。盛大的劳军刚过,满城笼罩在军事大捷的虚假繁荣里。
回京之后图里琛先回去复旨,而弘昼允礼是去领罚的,苏枕则先被赶回了住处,暂不让她见雍正。过了两天,倒是苏枕自己待不住了,起身往养心殿来找雍正。
居然也没人拦她,进了门才发现来的不是时候,里面跪着满满一地的红顶子,雍正犹坐在上面说:“这样看来,朕这个皇帝真是当不得了!你们谁要当?尽管来坐!啊对了,你们不是总说,廉亲王好吗?他好,就让他来当这个皇帝!快,把他找来,朕就让位给他!”
底下哪有人敢言语,身子趴得挨到了地,都得官服都直颤。偏偏雍正就是不放过他们:“叫你们去叫廉亲王来,怎么没人动?好啊,现在就把朕的话不当旨意了……”
那些大臣哪经得起雍正这么一说?又怕又伤心,一个白胡子老头,脸上老泪纵横地伏地喊:“万岁……万岁这话致臣们于何地啊……”话刚说完,就昏了过去,引得又是一阵混乱。
雍正大约也觉到了自己说话过激,寒了大臣们的心,可是一时之间又收不了场,只得讪讪地坐着,故意绷紧了脸,其实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苏枕看着太监把那晕倒的老臣抬出去,抿了抿唇,鼓气走进去,径直走到雍正身边,再转过来对跪着的大臣们说:“万岁只是发发牢骚,你们都这样,让这牢骚怎么发得出去啊,牢骚发不出去,万岁能舒坦吗?万岁不舒坦,你们不也舒坦不了?看看,现在,你们这样一地趴着,万岁看了,就能高兴了?”
大臣们趴在地下左右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女人干什么的。雍正侧着脸,皱着眉毛眼睛瞟过来,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苏枕身上,苏枕只好假装没看见,没看见就不觉疼。
有些大臣已经抬起头来,颇为瞧不起地看着苏枕,还有些在交头接耳,刚才的紧张气氛倒是没有了,对于苏枕的鄙视充斥了周围的空气。
是啊,她苏枕,只是一个女人,今儿这事再怎么不好收场,也轮不到女人来插手啊。
他们这心思,雍正哪会看不出来?一挥手道:“行了行了,都出去吧。”这才遣散了众人。
遣散了大臣,雍正也乜视着苏枕道:“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身份说他们?随随便便,好没规矩!”
苏枕努嘴道:“刚才的场面那么窘,我不那么样儿能成吗?说到规矩,皇上本就知道我不明白规矩,要罚,反正我今天也是来领罚的,索性就一块儿罚了吧。”
雍正放松了表情,换了个姿势坐着,口角带笑道:“朕什么时候说要罚你了?”
“哎?”苏枕道,“不是图大人传的口谕,回来再和我算账!皇上,有什么账,快点算了,就别把我扔那儿不管不问啊,弄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罚你?”雍正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罚你?把你罚到景陵去,你不照样闹得不像话,把朕一个弟弟一个儿子都给拐了去……”
苏枕正要开口说不是我叫他们去的是他们自己……
“还想狡辩?!”被雍正抢先叫道。
“不敢……”嘴上说不敢,脸上一脸冤屈。
“况且你让朕怎么罚你?”雍正继续说,“十七弟朕可以罚俸,弘昼朕可以关他,要是官员可以罢他的官,嫔妃也可以降级……唯独你,什么都不是,叫朕怎么罚?”
苏枕一听,皇上说得对啊,怎么罚?
“那皇上就……饿我几天吧?”
雍正竟忍不住笑了:“为什么要饿你几天?能吃是福,朕那八阿哥,这两天就是不好好吃饭,不知怎么搞的……”
“哎呀!”苏枕一拍巴掌,“孩子厌食挑食不吃饭,有可能是缺锌啊!要喝葡萄糖酸锌啊,认准哈药六厂,蓝瓶的,水果味……”
雍正不由皱眉:“你在说什么啊。”
苏枕忙回神:“啊,没什么……我是说,小阿哥多吃点含锌的食物好,比如说栗子啊,肉类,肝、蛋类、花生、杏仁、小麦、鱼类、豆类、糙米等等……”
“行了行了,”雍正好像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李卫进京述职了,你知不知道?”
“啊?我怎么能知道?”
“你在他家住了半年,就不去接待接待?”
“当然要啦!”苏枕简直要跳起来,她在南京住的半年,和李卫简直相熟至极,恨不能现在立马见到他,就要往外跑。
“回来!”雍正不耐烦地叫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就跑?等着!等弘时来了你们一起去。”
苏枕一想也对,这才站住。
雍正低斥:“没头没脑的!”
这个苏枕倒承认。
“过来,给朕捏捏肩膀。”
“是……”
弘时用鄙夷的眼神看苏枕很久了。
“你说你来掺和个什么劲儿啊……”
“哎!”苏枕打断他道,“我可不是掺和啊,我和李大人也是好久不见倍觉思念啊……”
“得了吧!”弘时也打断她,“一个李卫就够我扛不住了,再加个你,这不是加重我负担么……”
“加重你负担不也是锻炼你么……”正嘟哝间,看见李卫穿着便装,一脸笑容从那边小碎步儿跑来了,远远就拱手:
“三爷!李卫来迟了,三爷见谅!”
弘时带笑道:“没迟,我来早了,你怎么也整的跟那些个官儿一个样,只要看到我早到了就说自己来迟,感情阿哥不能等臣下了!什么道理……”
“嗐,”李卫已经站定,一边说话一边打千儿,“这就是个……习俗,给三阿哥请安。”
“得,得,免了,什么破习俗,以后都给省了!瞧瞧这位,就一点礼数都不讲的,不也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李卫看到弘时指苏枕,也笑道:“苏大妹子不讲礼,咱也不用跟她讲礼!”说着就直接给苏枕在肩膀来了一拳:
“嘿怎么着啊苏妹妹,这多日不见怎么没以前水灵了,要说还是江南的水土才养人呐……”
苏枕给打得还真有点疼,也一把掀掉他的帽子道:“江南养人也没把你养得好看到哪儿去啊……”
“得了得了,你两个想在大街上打起来呀?”弘时道,“李大人,今儿我请你,你挑地儿吧。”
李卫道:“不不不,还是我带三阿哥去……”
“得!”弘时简直跳起来,“不敢劳您请!上回弘历到你那儿去,好嘛,你给整狗肉火锅,害得我四弟只好站在旁边饿肚子,有这事儿没有?”
“有有,哎也没饿着四爷,我媳妇儿后来不是赶着另做了嘛……当时我一时糊涂没想起来,满人不吃狗啊……”
苏枕道:“汉人也不该吃狗啊,我最喜欢狗了,我就不吃!”
李卫道:“那些狗啊,都是专门喂来吃的,除了吃饭睡觉不会别的,简直和那贪官污吏一般了!不然我也不吃,想到贪官就牙痒啊……哎三阿哥,苏妹妹,我这肚子啊,一饿就疼得什么似的,咱快点儿吃饭行不行?”
弘时笑道:“行!看把你急的。”
弘时以为这是李卫随口说说,苏枕打量却不像是假的,已听说李卫吐了血,再合上今天说的这症状,听上去倒像是胃十二指肠溃疡……
少时弘时将他二人领到一家酒楼,早有准备好的雅间,很快上了一桌子的菜,李卫稍让了让就开始饕餮,苏枕也是眼花了不知道吃那样儿好,弘时则是见惯了的,抿着酒向窗外望望。
从窗户能直接看到对面二楼,只听那边喧哗得很,不知所为何事。弘时只随便一瞟,忽见一个人影在窗口一闪,脑中一激灵就放下了酒杯:
“小二!”
喊的虽是小二,进来的却是掌柜。
“三爷您什么吩咐?”满脸谄媚。
“我问你,”弘时指着对面,“我记得那里原先也是酒楼来着,如今怎么好像变了样儿?又怎么那么吵?”
“三爷您不知道,”掌柜指着窗外解释道,“那酒楼生意不好,就盘出去了——三爷您有日子没来,就没见着——却是换成了……换成了一间妓馆!”
弘时笑笑:“这开的好,饱暖思□□,客人在你这儿吃饱了,直接上对面去嫖!”
“嗐,您不知道,这妓馆,名叫,集雅轩,假正经得了不得!里头的姑娘,都有那么一辆手儿绝活,什么弹琴啊,唱曲啊,都是小玩意儿。它那里面,有一个姑娘,是色子玩得花儿一般,客人进去赌,没人赌得过她!还有一个,知天象,能算命!……您说,玩这样的姑娘,那银子可得海了去啊!”
“我方才隐约看见……那边闹哄哄的,仿佛是为着一个姑娘,你知道是哪位吗?”
“哦,那个啊,不用说,一定是香草姑娘,她是这两天,新从江南上来的,一手绣活,出神入化!方才就是在拍卖她今天的绣品。连绣品都可以拍出高价,她这人……呵呵,可就更贵了……”
听到“江南上来”,正啃着鸡腿的李卫抬头,小声骂了句:“□□的,□□多得都跑京城来了。”然后继续低头吃菜。
弘时则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仿佛思虑了一会儿,道:“这香草姑娘,必定美貌吧?”
掌柜答道:“美貌那是必定的,但是咱天子脚下,好歹有点见识,她们这些套路,什么貌若天仙什么人间仅有,都是‘开口的栗子——全靠炒’呗!”
说得弘时也笑了,起身理理衣衫,对李卫道:“你们好生吃着,我过去看看,等会儿就来!”
苏枕正想伸脖子问,阿哥去妓院,像话么?被李卫按住头:“吃饭,吃饭。”
弘时去了一阵子,果真就回来了,满脸喜滋滋的,又好像隐晦着什么,看着苏枕不怀好意地笑。
苏枕只好打趣他:“怎么,姑娘漂亮不?”
弘时向椅背上一靠:“漂亮,当然漂亮!”
然后继续看着她奸笑。
苏枕不明白他这什么意思,想了想,也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