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魂归绮裳阁（六）（1 / 1）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不同于他人听过周怜的词后随着阁主对那堪称千古名句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津津乐道，韶晴翻来复去咀嚼不厌的却是这一句。他所见、所闻、所作之诗词不少，于牛郎织女的描写之所见亦如过江之鲫般多不胜数，但却没有任何言语比得上这一句。这直直刺入他心底的一句，扰得他夜不能安寝，日不得好食。

终于，韶晴熬不住的主动去找了周怜。

白玉回廊的庭院里，三层高的拈花台上月色迷蒙，凤凰花如火般的娇艳花瓣随晚风飘飞漫转。古拙石桌架着冰清那奉若珍宝的白玉六弦琴，而秀发半散随风飘舞，低眉浅笑凄然的绝色女子素着一张清水芙蓉的脸庞，喝着清风正自弹自唱着。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勾。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妙音反复吟唱着，时而高亢若黄鹂随雄鹰冲入云霄，时而低回婉转若乳燕旋飞报雨。

清清嗓音，淡淡琴律，浅浅愁绪，浓浓哀艳。

周怜自顾自的随兴吟唱着，浑然不知她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清丽凄美已深深震撼了意外欣赏到这一幕的韶晴，他惊艳的不仅是那丽质天生的清绝之美，更是那哀哀音、切切词、幽幽歌。他忽然觉得这身份不明的女子直若一座无穷无尽的宝藏，一座他愿用一生来寻找、挖掘的瑰丽宝藏。

“周姑娘当真乃旷世奇女子，如此惊世之才，只怕是前无古人亦后无来者。”怔忡良久，韶晴终于抑不住滴出声赞道。

琴音陡滞，周怜抬起盈盈美目看向伫立台阶下那披着凝练月华的清秀少年，宛若初春垂柳上那一点初发的嫩绿幼芽，虽含苞未放，却清新柔嫩的令人不禁心生怜惜。

“四公子谬赞了，我实有许多难言之隐，但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赞美，周怜着实担当不起。”

韶晴也不想在此事上与之多做口舌之争，淡然一笑道：“周姑娘好兴致啊，怎么在这时不去前厅看众兄弟的表演，而独自在此吟唱离愁？”

周怜如玉纤指轻抚着剔透的根根琴弦，抬眼看着半空中的一弯残月道：“云裳阁主既然不能留我在此，只得随他离去。虽我与你们相识不过月余，但却是我到这里最轻松快乐的一段日子，既知将离别，如何不思愁？”看来当真是在古代待久了，她说起话来越来越文绉绉的作古了。

“好个多愁善感的多情女子，周姑娘一走，是我绮裳阁的损失。”韶晴踏上平台，倚着粉雕玉砌的栏杆石柱与周怜同看星光璀璨的幽深夜空，“只怕姑娘这一走，连带着也带走了我绮裳阁四大公子的心。”

“呃？”周怜愕然回眸，黛眉轻蹙，“四公子何出此言？”

聪明如她，自然知晓汐彦对自己豪不遮掩的喜欢，或者清雅冷淡如冰清，她也能从片语颦笑间看出些他对她有意的端倪。但说秦小楼也对她有心？这未免有些夸张不实了吧，那豪气干云的汉子，怎么也看不出有柔情似水的一面呀。还有小小的韶晴，他此言一出，岂不是在对自己间接表白？乖乖，她周大美人可没有“恋童癖”！虽然自己现在的身体不过十五、六岁，但心理年龄可是三十都不止了，任他韶晴再清秀无双、才学过人，也不可能让她这个三十几的老女人去喜欢个十五岁的小男孩吧？

韶晴再聪明绝顶也无从揣测出周怜的心思，一语毕后方自觉失言，匆忙垂下头来以掩饰脸颊的飞红，喃喃道：“我只是想到此清静清静，看看风景，周姑娘莫要因我在而坏了雅兴，请继续弹唱，也让在下饱饱耳福。”

“哦，好，那便请四公子多加指点了。”周怜正不知如何应对小毛孩纯香涩白如橘子花瓣的表白，忙不迭的便柔荑轻张，抚起琴弦来。

拈花台上即多了韶晴相伴，周怜便不再是“独上西楼”，心念即变，指下的曲子便也变了音调。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压抑，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压抑，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周怜煞费苦心的选了这一首《偶然》，只盼韶晴听得懂。她不忍伤他，但更不可能回应他的喜欢，所以她要告诉他，她只是天空里一片飘浮而过的云，不会为他或任何人停留。他们有各自不同的目标与方向，任相逢交汇时的光亮多么璀璨眩目，终会如烟花般转瞬即消散。既然注定要分离，若忘不掉，就只在心底埋下那短暂的光阴吧。所以，记得也好，但最好将之忘掉。

韶晴静静听着那声调平淡的歌，目光迷离，垂在双腿边的手紧紧攥着青葱长衫，指节苍白如纸。不必压抑么？无须欢喜么？最好忘掉吗？他只怕穷此一生也再遇不到如她般震慑心魄的女子，他只怕这一刻选择放弃、忘记，会让自己因失去她而悔恨终生。

临近拈花台的一棵凤凰树下，悄然孤立着一抹艳若牡丹的欣长身影。夜风习习拂过，却吹不干那绝艳俊美脸颊上悲凉的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