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重逢(1 / 1)
景暄没有回答她,俊朗的五官忽然拧到一起,鲜血从掩在胸前的指间溢了出来,他的伤口迸裂了。芳紫起身凑近他,却在犹豫中没有出手相助。
“没事……”他喘着粗气说:“我封住了止血的穴道……”她退后几步,忽又走上前坐在床边,从袖口中掏出一块手帕,伸手抓起他捂着胸口的手。
“你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她边说边解开他的衣带,用手帕为他揩拭血迹。他放松地吁了一口气,伤痛中没忘记戏谑:“你也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她有些怕羞,目光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不去看他的脸。他却放肆地看着她披衫下细腻的肌肤,和露在外面的纤细锁骨,她越来越妩媚明丽,只是,有些伤疤无论如何也躲避不了。
静默中,她早瞥到他蠢蠢欲动的目光,便有意无意地触到他伤口。他吃痛地□□一声,定睛看去,她眉眼中又多了几分凝重。“我讨厌脏!”她擦干净血迹,嫌恶地把手帕扔到一边。
她想起那个羞辱的夜晚,自己拖着肮脏的身体,穿着凌乱的衣服在街上无助地飞奔。他也同时想起,那件不堪之事发生后,她痛不欲生地穿上沾着点点血迹的衣衫,遮掩被玷污的身躯……“你也有伤,回去歇息吧。”他无力地说完,不再看她。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起身离开。景暄紧盯着她单薄的背影,忽觉胸间一股滞闷之气,竟有些支撑不住,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合上眼前,看着她毫无察觉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芳紫掩上门转身,不禁怔住。丽质呆立在清冷地夜色中,看样子已经很久,她双手捧着越来越沉重的肚子,面色古怪。芳紫不好意思地低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你…能不能不要害他?”她忘记了斟酌自己的语言。芳紫停了一下,继续走下去。
她一夜没有睡好,反反复复做着关于戏坊的梦,葑墨和景暄,在梦中交替出现。她哭喊慕容哥哥的名字醒来,身上的伤口仍然火辣辣地痛着。深夜独眠,她恣意地流下泪水,又在无声地抽噎中睡去。
一睁眼,落入眼帘的仍然是景暄,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平日他睡在身畔,难得逃离了他,他又早早来到她房中。他翘着腿,双臂抱在胸前,歪在椅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她还记得,昨晚他精神并不太好,一夜之间就恢复如初了么?
“还疼吗?”他见她又缩进被子里,兴味索然:“还是睡着了比较乖,娖娖也这样。”他已坐了很久,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也许人生短暂,他不能错过太多……
提起娖娖,她倒柔顺了许多:“那时我还小,被逼着和亲柔然,真可笑,一个孤女又怎能拯救奄奄一息的国家呢?”“那是当然,天命在我弘殷!东夷自取灭亡,谁也帮不了你们。”他对弘殷征伐的功业向来自豪。
她反感地扫了他一眼,明知他奚落,还要说出自己的心迹:“我忘记了这件难过事,直到父亲急着要把我嫁出去,才想起来……当时只觉庆幸,可没想到害了陶哥哥,也害了娖娖……”
“你不必自责,你自己难道就过得好么?”他忍不住说道,总不能理解她为何总想着别人,而忽视自己的感受。
“我当时也心怀不平之气。”她平和地回答他:“想得多了,我才明白。无论在东夷还是弘殷,我恐怕都不会太走运,除了你,也会有各式各样的人为难我。”景暄笑道:“终于想通了?如果你顺从,我可以对你很好。”他轻声而快速地说完,也不知她听没听清楚。
她却点头:“想通了,人之所以恶,多半为的是权势。如果我能得到一些权势,就可以让少一些的人遭受不幸了。我不想看到更多的陶哥哥、娖娖、或是我……”
“哼,木头脑袋!”景暄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以为你的善良就能拯救别人?自欺欺人罢了!”他倨傲地扬起头,苍白的面孔上镌刻着坚定。
他和她永远不会是同路人,可她常常忍不住对他吐露心底所想。在挖苦和讽刺之下,她感觉得到他的专注,虽然他总在误解她的好意……有时候,能有一个人陪自己说话,也不至于太孤独郁结,而且,她不必在意他的感受,尽可以骂他气他。
既然不在乎他怎么想,她神色和悦地坐起来,伤口也不那么疼了。景暄心里不是滋味:“你先梳洗吧,我去后花园走走。”
她在假山深处寻到了他,他坐在她平日喜欢歇息的石凳上,胳膊拄着旁边的石桌,难掩疲倦与怅惘。如果不是她常去之处,在这幽静的空间,待上一天也不会有人察觉。她明白,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样子,可偏偏被她撞见……
“你如果不舒服,就去我房里。我那里偏僻,别人不会去的。”她又一次心软,小声对他说。他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不作回答。
他还是没有听她的话,也不知又在什么地方。她一个人心绪不宁,满脑子都是葑墨,不,他是柔然王子伏莫。以他的心机与狡诈,想必还在京城里躲藏,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出来兴风作浪。身边没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她难以静下心来,便自作主张便要出门,却在王府门前被袁晨拦住。
“为了殿下好,姑娘还是不要出去惹事了。”袁晨忧心忡忡地说,虽还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但他已意识到这件事情对主子十分不利:“殿下重伤不能理事,外面恐怕都是四皇子的人……”
“我想探望父亲,不会……”她没再说什么,没有了以往的蛮横。不过是个想家的小女孩,和自己的妹妹差不多,妹妹不也隔三差五吵着想家么?“我陪姑娘回去吧,姑娘不要难为我了。”他始终对她不放心。
有袁晨护送,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回到家中,她发现家里变了很多,董妈巧手布置,把新居恢复成旧日钟府的模样。“老爷想念原来的家,或许这样对老爷的身体好些。”她轻叹道:“庆王把我们从老宅轰走没几天就死去,枉费苦心搜刮有什么用呢?到头来是一场空!”
沿着老宅的布局,她走到一个熟悉的小院前,停下脚步。“那是小姐的闺房呢,小姐去看看跟从前相比变化大不大?”董妈笑着推了她一把。恍惚间,她推开院门,轻轻地跨过门槛。“吱呀”一声,小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环顾四周,董妈料理得十分精心,一草一木尽如往昔。只是,在她眼中,这里的一切好像都蒙上了尘土,因她心中也覆上了灰尘,少女时的快乐仿佛是久远之前的事情……董妈好心让她一人独处,她无法不想起并不久远的往事。
这里的青青碧草,她出嫁前喜欢躺在上面看星空,想念着出海的慕容哥哥;那边的海棠,董妈从陶家枯萎的海棠树上偷偷折下残枝,埋在这里已生出嫩芽,或许到了明年此时便能盛开。她住过的房间紧闭着,她记得清楚,景晔悄悄进去,恶作剧般地玩弄她的发梢……
在这里,她很容易地忘掉了眼下的纷扰,只想走进自己的闺房,好好休息一会儿。她满心欢喜走过去,阳光突然暗了一下,窗纸上似乎闪过一丝暗影,她望了一眼,信手开门。
房间里的陈设没什么变化,进门迎面是小小的客厅,左边是卧室,右面是书房。她一一转过,最后进了自己的卧房,坐定在床上,满屋子张望了一番。
除了董妈每日清扫,这里没有人进来过,只摆着几件简单家具。她突然注意到些许不寻常,窗边瓶里的鲜花,不是家中种植的几种花朵,是不知名的野花。床帐上垂下来的香球,也决不是惯常用的香料,而是一种奇异的香。看那鲜花娇艳欲滴,想必有人刚刚来过。
“你在哪里?”她试探地叫了一声,并不确定这人是否还躲在这里。她站起身几个房间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感觉到安静。
是葑墨?抑或是常来的李娇儿?她又连问几声:“你在哪里?不要躲了。”最后几句,她的声音里已带着失落,她不害怕有人,反而不愿这人离去。
当她回到卧房中,真的看到了一个人。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静静地对她微笑。她忽觉光线不甚明亮,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便上前几步。
那人笑得更加灿烂,与她无数次梦见的一模一样,难道又是黄粱一梦?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上前去,那人一动不动,双目炯炯有神地定在她身上,直到她的手触到他的面颊。
“真的是你么?”她抚摸着他柔软的面颊,没有惊喜,也没有激动,好像早就温习过这个场景。“慕容哥哥,我为什么没有跳起来?”她贪婪地盯着他的五官,生怕他一下又消失不见。
“因为我的芳儿长大啦!”慕容豫莞尔笑道,深情款款地地看她,五官还是那么俊美。
这一刻的重逢,他们等待得太久。但她知足地说:“也没有多久,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会?我不会放过芳儿的!”慕容豫亲昵一如儿时,伸手拨弄她的碎发。
芳紫面上笑意隐去,她已不是两年前的她,他也不是当初的他了……“慕容哥哥!”她蓦地收回手,为难地咬住了嘴唇。猝然相遇,她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芳儿,我不该这时见你的。”慕容豫拽住她,不让她后退:“我怕你太失望,我实在不愿再错过你……”
他重伤初愈,每天冒着危险来到这里,不辞辛苦地带来新鲜的花朵和罕见的香料,只为宣泄对她的思念。苍天有眼,果真安排她来到这里,他慕容豫终于盼到了时来运转么?他目前无力保护她,只能躲在暗处,但她的声声呼唤让他心痛,他还是忍不住出来与她相见,为了芳儿,他可以不顾一切!
“芳儿,跟我一起走吧,我带你回东夷……”面对着她,他一时冲动,只想着兑现儿时的承诺。
她拼命地点头,却坚决地向后退着:“慕容哥哥,你一定要带我回东夷。可…可是现在不行!”慕容豫一下清醒过来,现在的确不是时候,他为葑墨所控制,又怎能放弃一切去做傻事?
他放开了她,坚定地说:“芳儿,你相信我吗?我会为你杀了所有伤害你的人!你只需再忍耐几日……”这句话,在她小时候就对她说过,可他一直愧疚无法为她实现……
“芳紫,你在屋里吗?”门外传来李娇儿漠然的声音,他们立刻意识到分别在即。
芳紫回身向外望了一眼,忽扑进他怀里,用力搂住他的腰:“慕容哥哥,我很知足了,你千万别想着我……”慕容豫不舍地抱着她,不愿放手。可她已开始推搡他:“走吧,拖拖拉拉多没意思!”她把他推到后窗,没说一句告别的言辞,便扭头离去。
匆匆整理一番,她打开门,勉强笑对李娇儿:“我不小心睡着了,娇儿姐姐进来坐坐?”
“我来探望你父亲,听说你也来了。”李娇儿看上去心事重重,焦虑不安。芳紫一言不发,侧身让她进屋。李娇儿心不在焉地走过来,不小心绊在门槛上,若不是她眼疾手快扶住,只怕李娇儿就会摔在地上。不过,这或许又是她的计谋!想到这里,芳紫又松开了手。
“好妹妹,求你答应我,做我孩子的干妈好么?”李娇儿没了以往的沉静,一把攥痛她的手,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好……”芳紫见她张惶失态,连忙答应她,一下成为两个未出世孩子的干妈,她有些不知所措,是福还是祸?
李娇儿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哀伤地说:“我有很多地方对不起你,你是不是特别恨我?”芳紫为了让她安心,安慰道:“我不会恨你的孩子。再说,很多事情……”她不想再提起伤心事。
“那是因为很多事情你还不知道……”李娇儿似悲似笑:“其实我很喜欢你,可是,可是我一定要这么做……”“你这么说,不是要我恨你么?”芳紫苦笑道:“别纠缠于些了,我们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争的。我走我的路,你跟景晔好好在一起吧……”
李娇儿好容易平复的情绪又波动起来,她双唇哆嗦着,颤声说道:“景晔……不要提他了……”她的景晔,已经变了,再也不是她当初爱慕的那个明朗男孩……
他在京城只停留了短短几天,变得沉默寡言,除了有时盯着她的肚子发呆,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想起初婚时,他孩子般的依恋着她,听她为他出谋划策,缠着她撒娇哄她开心,是那么地甜蜜。可当他慢慢成熟冷酷起来,她却发现自己也在慢慢地失去他。
也许有一天她终将自作自受,被她□□出来的夫君所伤。她现在不得不早作打算,找一个可靠的人,如果她不在,也能尽心照顾自己的孩子。想来想去,却是她害得最惨的人,最值得信赖。
芳紫大约明白她的心思,虽然对李娇儿心存芥蒂,无法全然释怀。但看她凄楚可怜的模样,又想到孩子,还是不忍拒绝。她从来就没学会过拒绝,既然不懂拒绝,就不要后悔,无论丽质的孩子,还是娇儿的孩子,她都会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全心呵护。
“砰砰”地敲门声响起,“姑娘,殿下来了。”袁晨不太礼貌地推开门,看了李娇儿一眼,恭敬地对芳紫说道:“殿下不放心你和别人在一起。”
她有点惊讶,想不出景暄为何而来,不过他既然回避不见,显然是不愿让李娇儿得知自己的伤势。“娇儿姐姐,抱歉。”他不在面前时,她反而很听他的话。
“我马上走。”李娇儿恢复了傲慢,忽又问她:“你觉得他对你好么?”芳紫垂下了眼帘,脸上泛起了晕红,却坚定地摇头。
“他不是好人,但对你有些地方还是不错的。”她高傲的神情中又流露出愁容:“或许我会羡慕你。”
这座宅第是景暄买下给父亲养病的,他几乎没有来过,却是实际的主人。景暄歪在书房的榻上,穿着一身厚实的衣裳,把伤口完全掩盖住,但苍白虚弱的病容却掩饰不了。“来啦。”他无精打采地说:“这书房和以前的一样呵。”她当年躲在书房的夹墙里,偷听他和父亲密谈,结果却急火攻心,多亏他相救才逃过一劫。
“伤成这样啦,还有精神取笑我。”她正要埋怨他,猛地想起慕容哥哥,对景暄亲密就是对不起慕容哥哥,于是她冷下脸不再说什么。
景暄却不依不饶地问她:“刚才李娇儿对你做了什么?我就是不放心她!”她不想与他过多纠缠,便说了个大概,娇儿的心病并没有提到。
“你做两个孩子的干妈很高兴么?”他对她的想法大不以为然,转而不怀好意地笑:“还不如给我生个孩子,做孩子的亲妈好不好?”
“呸!”她双颊绯红,气愤地说:“我不可能给你生孩子,你别做梦了。”她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对生儿育女更是一无所知,以为自己年龄小、凭着坚定的意愿就不会怀上他的孩子。
“生不生孩子可由不得你!”景暄存心气她,得意洋洋地笑,心下也有些黯然,和她在一起也有段时日,她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他又暗笑自己心急,她单薄纤细的身材和孩子差不多,实无法想象做了母亲的样子。既然她已经对他不那么抗拒,假以时日,她一定可以为他生儿育女……
她见他出神地盯了自己半天,情不自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受了重伤的人,神志就是不太清醒,她的恻隐之心又开始作祟。哪知景暄黑眸闪动,惫懒地向她投去一瞥:“又淘气呢?我还不至于这么不堪。”
他的确不放心她,总是忍不住怀疑她与伏莫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实际仍在暗中往来。如今伏莫消失不见,四哥又向父皇告了状,他在父皇面前苦心经营起来的好印象变得岌岌可危,他必须尽快扭转不利的局面,挽回父皇对他脆弱的信任。
可他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既无法坦诚待她,他也就不能强求她倾心于己。“我累了,咱们走吧。”他意兴阑珊地说道,真的觉得累了。“你果真为我而来?还是为了你想要抓的人?”她尖刻地说。
拜别父亲,两人没有乘车,披着暮色慢悠悠地往回返,袁晨警惕地跟在身侧。芳紫似乎生他的气,闷头快步地走。走着走着,她渐渐放慢了脚步,低着头唇角漾起了一抹微笑。景暄冷眼看去,她笑得羞涩安静,与周围的景致无关,更与他的存在无关。他立即猜出她在想什么,伤口又被刺痛了一下。
他没有打扰她,落寞地陪着她走,直到他注意到四周出现了几个便服的可疑男子,将他们三人包围起来。袁晨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拔刀出鞘,护卫在主人身前。景暄有心无力,只能一把揪住她袖口,沉脸观察着对方的举动。
芳紫抬眼望向那几个不速之客,公然在京城里与景暄作对,恐怕只能是比他更有权势之人。“什么人?为何拦路?”袁晨低声质问对方。对方不答话,几个人刷刷掏出武器,兵分两路向他们袭来。
袁晨被其中两人合围,一时无法出手护主,因而另三人有恃无恐地攻向景暄和芳紫。景暄势处下风,并没有被动地防守,而是小声吩咐她:“抱紧我。”便迎向三个刺客的刀光剑影,疾如闪电般施展了几手招式,震得对方不得不有所收敛。
芳紫双臂紧抱他腰际,眉头紧皱,虽然对方并没有什么精妙的武功,但以景暄的伤势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她头倚在他胸前,听得出他气息不匀,而那几个刺客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紧急关头,她松开一只手,景暄以为她要离开他,忙又搂紧她。“我也许还记得凌渊派的手法……”她拔下头上金簪握在手中,金簪尖锐的一头对准了前方。
景暄拍了拍她的肩头,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从没有这么信任她,恍若患难与共许多年的爱人。对面刺客试探地上前一步,忽一人出奇不意刺向芳紫,以迫使景暄分神。不料芳紫迅捷地探身向前,素手挥过之处金光闪烁,而景暄在后用力,又迅捷地把她拉回身旁。
“哐啷”一声,那人武器落在地上,整个人瘫软地跪倒在地。他的两个同伴不及出手,眼睁睁看他低垂下脑袋,喉间一道鲜血射向地面。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身后袁晨还在激战。而他和她,面对着两个刺客,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中。
她主动地伸过手去,轻捏住他的手背,他也明白了她对他的信任。两个刺客不忍地看着惨死的同伴,对视一眼,便悲愤地冲了过来,用的全是不顾性命的杀招。景暄武功招式固然高对手一筹,可伤病无力之身经不住二人狠命相搏。芳紫不断寻找着机会,却在腾跃闪避中难以命中目标,总是只差那么一点点。
“哧!”她出手太急,反而划破了他的衣袖,露出的胳膊上现出一道血痕。景暄全神贯注,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又添新伤,而是费力招架对方一招狠过一招的攻击。她无济于事地舞动几下金簪,忽放开双手,在他身上用力一推,把自己推离了他的保护,使自己落入到刺客的剑影笼罩之下。
两个刺客在这关键时刻居然双双缓住,待他们再挥刀砍向她时,她已身体向斜侧方仰去,看似躲避对方的刀锋,实则手臂顺势从一个诡异地角度伸出,扎进了其中一人心口。另一人眼看她避不过去,却突然栽倒在地,被景暄从一旁击中。而身后,咣啷咣啷几声混杂着短促的惨叫,袁晨也结束了战斗。
芳紫站直身子,见五个刺客有四人毙命当场,只剩一人苟延残喘。景暄搀住她的胳膊,关切中夹杂着埋怨:“你为什么推开我?不要命么?”她躲开他期盼的目光,没有说出他想要的答案,只是疲倦地摇了摇头。那一刻,她想到的只是如何能制住对方,别的似乎并没有多想。
他又走过去一把揪起受伤的刺客,气喘吁吁地问:“是谁指使你的?本王可饶你不死!”那人嘴角泛着血沫,猖狂地大笑:“我从没想过活命!哈哈!你快快杀我吧!”
景暄泄愤地挥起一掌,把那人扇倒在地上起不来。芳紫忙拽住他胳膊,劝解道:“不要杀他!”她不明白,这几个刺客武功路数平平,全然只凭蛮劲与狠劲,若不是景暄负伤根本没有一点机会,实在不像四皇子所为。“莫非是寻仇?”她探究地望着景暄波澜不惊的面孔。
景暄轻蔑地翘起嘴角:“想找我报仇的人太多了。袁晨,先留下活口,拷问是谁家寻仇罢。”他不想在这人身上耽搁时间,牵起她的手就要走。
匍匐在地的刺客忽然一跃而起,赤手空拳地扑向景暄。芳紫闭了眼,心知他不过是垂死挣扎。景暄漫不经心地飞起一脚,正中刺客心窝,这下那刺客再也无力爬起来了。
“死就死了!”那刺客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道,激愤之色溢于言表:“你听着!我们千千万万的人都不会放过你,你躲得了今日,也躲不过以后!终有一天会死得惨不堪言!”他惨烈地笑着,语言渐渐含混不清,口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景暄的袍角上,便再也不动了。
芳紫脸色大变,紧张地问:“他究竟是什么人?”手中金簪不觉掉到地上。“或许是你的族人。”景暄面无表情地回答。
她顿觉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向一边歪去,被他接在怀中。他紧抓着她的手腕:“你不要怪罪自己。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怀疑与伏莫有关!”
这时,一个官员骑着马带着十几个兵士匆匆赶来。那官员下马赔罪道:“五殿下,属下无能,让殿下受惊了!”“诸葛大人,京城这么乱,怎么能让父皇安心呢?”景暄冷着脸训斥。“是,是。”诸葛大人擦着汗,唯唯诺诺解释道:“属下刚从二殿下那边赶来,二殿下车驾被人冲撞,险些出事……”
景暄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却和气地说:“诸葛大人,能否借您车马一用,我妻子受惊了……”“五殿下客气了,在下这就备上车马。”诸葛大人忙不迭地答应。
他带她上车后,马上吩咐驾车的袁晨:“快,赶紧进宫!”一路上,他忐忑不安,却不忘劝解她。
说话间来到皇宫,他们的车马在宫门被拦下来。景暄跳下车,见父皇的亲信梅文斌率兵严守宫门。“梅大人!”他笑着迎上去,心中盘算着如何与他周旋。梅文斌早有准备,强硬地说道:“陛下有令,不许任何人进宫!”
“出什么事了?”景暄笑容敛去,严肃地问:“我是父皇的儿子,出了事难道不能入宫面见父皇?”梅文斌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芳紫,冷笑道:“微臣怎敢阻拦?只要五殿下不介意放下兵器一个人进宫。”
景暄二话不说,扔下腰间长剑,连袖中防身暗器也丢了出来。他转头对芳紫说:“不许想刚才的事情了,我只许你想着我!”芳紫未及回答,他已和梅文斌进了宫门,这时她的心中的确只想着他。
景暄进入内宫,发觉平时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都不见了,只有一队一队的士兵来回巡视。“五殿下,进了宫就不要想着出去了。”梅文斌在身后阴恻恻地说:“陛下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