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章之三六(1 / 1)
汪洋大海,中央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岛。
当日十门水狱阵发动,四方水倒流,青幽山便成了一片海洋。
燃水降落小岛,将我放下。水声哗响,焕戈拄着拐杖从水中升了出来。他扫视灰头土面的众人一眼,目光落在半躺在地下的我身上。我此时精疲力竭,半倚在燃水怀里,他在我面前蹲下,仔细看了我的气色,沉声问:“怎么回事?”
“师公,我一路追寻圣魔旗,到了吴洞山漳西的湿地毒瘴中,正好遇到三坛元帅缇查将湿地毒瘴内的魔族磐刚氏除去,他还震碎了千年毒瘴形成的气界。我赶到时就看到思忧重伤倒在开裂的土地上,便将她救了回来。缇查后来追我们而来,似是要杀我们,却不知为什么又放了我们,独自离开了。”
焕戈将我的左手拉起,似是注意到我手上铭灵戒发出断断续续的紫光。他没有回应燃水的话,却是问我:“思忧,你手上的铭灵戒,当时是不是被震开了?”
我点点头。
“那千年毒瘴气界,是你毁去的吧。”
我点点头。
燃水吃惊道:“怎么可能!师公,那湿地经了千年才形成这浩大毒瘴气界,非排山倒海的力量,不可能将它摧毁,思忧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莲儿低喃道:“原来如此,难怪你手上有铭灵戒。思忧,你哪来那么强大的灵力?”
三人同时将视线放在我身上,我只能摇摇头。我确实不知道。
关于藏迟的记忆,我只记起了最先我拜于紫微天君门下习武,与紫微,缮尤二人无忧无虑逍遥生活的情景,还有就是在混沌墟中,我看到的藏迟诛杀缮尤的一幕。这其中我怎么成了三坛元帅天界战神,缮尤如何成魔,我明明与他定下婚约却为何反目成仇,这些经过,我一点不知。但我清楚记得,我当日是完全震碎了元神,将体内的灵力全部释放与缮尤同归于烬。我能重聚形体托生成一只魅灵已是奇迹,我身体内的莫名强大的力量,我根本说不出来。
见我也说不出个因果,焕戈顺了顺胡须低头沉思,燃水便带我到岛中木屋里休息。
我极是劳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混混厄厄间出现了许多人的脸,仙的,妖的,人的,魔的,有的我叫得出名字,有的却从没有见过。他们围着我,神情呆滞地说着什么,伸出手想来拉我,又像似要将我撕裂一般。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身边的怨灵仍不放过我,我跌在地下,惊恐地缩成一团,这时有人轻轻喊了一声:“藏迟。”瞬间身边的怨灵都消失了,周围的场景又变成了那灰色天空,红色的河流,黑色的大地。
我便从梦里醒了过来。
看看外面,月亮已经升在梢头。推开木门出去,越过篱笆小径,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正坐在水边谈着话。莲儿现了原形,盘在焕戈脚下熟睡。我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焕戈移了移身子,给我让了个位置出来,我将莲儿抱进怀里,就着空位坐下。
燃水道:“师公,我追寻圣魔旗一路过去,有几次我明明已经感到圣魔旗的气息就在附近,正要过去时,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徒孙好生奇怪,难不成这圣魔旗有灵性,知道有人以法术追踪它,会自身隐藏行迹不成。”
“自古至今,圣魔旗上沾染了太多的仙魔之血,的确已有了灵性,有时甚至可以幻化它物以掩人耳目……燃水我问你,你追寻圣魔旗这一路是不是常碰到缇查?”
“徒孙法力不及缇查,每次都是他走了之后,我才赶到他屠杀后的现场。徒孙心想这圣魔旗本就是魔族之物,而缇查又是一路斩杀魔族,我与他相遇是必然,并未做它想……师公难道认为圣魔旗在缇查身上?”
“当日十门水狱阵发动,圣魔旗被盗,或许并不是别人盗了它,而是它自己逃了出来。圣魔旗嗜戾气,想来是当时偷偷藏到了还是凡人的缇查身上。当时他只是一个毫无力量的傻子,我便没有多想,看来是疏忽了。”
我问:“如此说来圣魔旗不仅是一个旗子,已经成了不小的一个活物了,会变化会跑动,甚至会思考?”
“圣魔旗是当年魔君缮尤耗费大量心血所制出的魔器,用来统领天下魔物。有圣魔旗在,无论魔众在何地,都可受到圣魔旗的调令遣派,而缮尤更是将一千拘在地狱里的凶灵炼在这圣魔旗中,仙魔两军对阵之时,这圣魔旗可立召一千凶灵为兵,邪恶无比。”
我怔了怔:“这旗子是……缮尤做的?”竟是他吗?明明在我的记忆中,他是紫微天君的最宠爱的弟弟,没有紫微天君深沉持重,有些小滑头,有些小脾气,喜欢与我争斗,偶尔也会做出副深不可测的模样来诓我。他……关心我,喜欢我,与我打打闹闹了百年,便求紫微天君应下了我俩的婚事。他为什么会入魔,为什么要与天庭做对,为何又要与藏迟决死战场?
焕戈亦是沉默,过了一会道:“燃水,你休息几日待身上伤势好后,你便去寻找缇查,切记再不可与他正面冲突,你不是他的对手,你只要探明圣魔旗是否在他身上即可,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师公放心,徒孙明白。”
燃水起身,看到我痴痴愣愣的模样,有些不忍心:“思忧,你不要伤心了,阿札现在这副模样……谁也不想看到。”
见我没有回答,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焕戈道:“燃水,你先回去吧,我单独与思忧说一会话。”
面前的老者,白发垂垂,老态龙钟,我想起,他曾经是藏迟的坐骑,驮着藏迟在战场驰骋。而他,亦是当年缮尤送给藏迟讨好她的礼物。或许对于缮尤与藏迟两人之间发生的事,他应该比天庭众人都清楚吧。我想问他当年究竟在缮尤与藏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才给演变成最后那一幕生死决裂的画面,然而我又胆怯了,我不确定我是否能接受这一段不堪过去。我虽渐渐记起了藏迟的过去,然而我只是一只是懦弱低微的魅灵,我不是英勇无惧的天界战神,我没有那么坚强的心理,可以承受这一段惊天往事带来的冲击。
我收回了飘散的心思,问起另一个问题,一个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焕戈,我听燃水提起,天庭众人皆以为缇查是藏迟的转世,而你又否认这一点,这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焕戈敲了敲而前的石案,在安静的夜色中发出钝浊之声,怀中的莲儿睡酣了,翻了一个身,将头整个埋进尾巴里。
“我曾是藏迟的神兽,从她还是一个不知明的小仙时就跟在她身边,这一跟就是几千年,她的转世,我又怎会认不出来……缇查身上根本没有她一丝一毫的气息,他怎么可能是她。其实……倒是你,模样里有五六分像了她,初见你时,我确实吓了一跳,可后来发现,你也只是眉目有些像,身上寻不到一丝她的气息。主人当初是将自身元神震得粉碎,根本不可能还有转世的机会。”
我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在东海水畔第一次见紫微天君,他便留意上我,并在我百年天劫落时出现,将我带回紫微天宫。焕戈虽觉得我像,却没有认出我,那么天君呢?他认得出我吗?应该没有,他也是将我当一个像她的女子吧。我苦笑笑,当初藏迟震碎元神,世上恐怕再没人相信她还能转世吧。我的出现,实在是难以解释。
“那为什么天庭还有人相信阿札是藏迟转世?”
“因为红柔剑。”
红柔剑?我心一惊,这是藏迟的剑,随她征战无数,寸步不离,八千年前两人同归于烬后,红柔剑便消失在了混沌墟里。
焕戈叹了口气:“这红柔剑就在缇查的体内,当年天帝就是以此堵住众仙的口。红柔剑认主,若缇查非藏迟,红柔剑又怎肯心甘情愿呆在其体内,而不破体而出?”
“什么意思?”我有些糊涂了。
“红柔剑,天下至霸至强的神剑,同时也是魔剑,寄生在了一个不闻一名的小仙身上,是他的福,更是他的劫呀……缇查,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老头子……”我真的是听不明白了。
“说白了,缇查就是一个剑匣子。众仙以为缇查是剑主,却不知他就是一个剑匣子。”
“剑匣子?”我感到心中漏跳了一拍,然后便狂跳起来,缇查是剑匣子,这难道意味道……
“不错,红柔剑剑气凛烈,力量强大,它既寄宿于缇查体内,它的力量便是缇查的力量。它强大,宿主便强大,缇查之所以可以动用强大的灵力,三界难逢敌手,便是这红柔剑的强大灵力。缇查便是因此剑,而拥有强大的力量,被天庭委以重任。”
“那岂不是只要将他体内的红柔剑取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焕戈摇摇头:“思忧,一切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缇查入天庭百年之时,与一位仙君发生冲突把对方打成重伤,以至被锁在诛仙台上受刑。没想这却激出了他体内的红柔剑的力量,几乎将诛仙台完全毁去。当时凡间魔族肆虐,隐隐有上天庭挑衅之意。自八千年前的仙魔大战,藏迟亡后,天庭便甚少出武将,天庭之人对魔族都有恐惧,没有人愿意下凡征讨。这时缇查出现,他体内又宿有红柔剑,便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但他根本不想这样,为什么要逼他去做?”
“红柔剑既选了他做剑匣子,那他的命运早已是天定的,这是他命定的劫!”
“那,那为什么又在他身上重下十八道禁制,让他痛苦不堪?”
“红柔剑随藏迟斩杀了无数妖魔,早已被浸染了戾气,称为魔剑也不为过。藏迟武功高强,正气凛然,方能控制它。但缇查只是区区小仙,怎么驾驭得了这么强大的剑,因而被剑中的戾气所噬,以至心性残暴,渐渐入魔。这十八道禁制便是在他魔性大发时,控制住他,以免他做出背叛天庭之事。而这……也是到最后关头,他人性全泯,彻底沦入魔道后,可将他体内的红柔剑逼出,到时,他只是普通魔物而已,天庭诛杀他也简单。”
我震惊得站了起来,莲儿从我怀里滚了下去,重重地撞在石案上醒过来痛呤,我声音颤抖着:“什……什么……”原来缇查自始自终只是天庭利用的一个棋子而已,天帝甚至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看着他一步步入魔,并未做挽回,仍是让他在血腥中搏杀,让他万劫不覆!
他身上被重下十八道禁制之时,已是对他的命运宣告了最终的完结!
我倒退几步,不可置信。天庭怎么可以这样对缇查,他何其无辜何其可悲,只是不小心做了红柔剑的寄主!
而红柔剑是我前世的剑……不行,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事情这样发生!
绝不可以!
焕戈将摸着脑袋喊痛的小狐狸拎起来,环在怀里走了几步,拐杖敲在一块石头上停住,他转过身来。
“思忧,我今日将这些天庭机密告诉你,只是体谅你曾跟阿札有一段姐弟情缘,看你悲伤担忧心中不忍。但你现在应该明白,在这件事中,你什么都做不了。与其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束手无策,你还是趁早忘了,避开这些天上地下纠缠不休的事吧。我活了万年,早看透了尘世心灰意冷,才隐居到了这青幽山,你何必步我后尘?”
怎么可能什么都做不了!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利用尽后悲惨死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我既已记起我的前世,记起我就是藏迟,我又怎么看着缇查因为我而沦落到这样的结果!
红柔剑系我所有,缇查今日之果皆是我近万年前重下。
合眼之际,我已定下我此世宏愿!我思忧此世,定不负缇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