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章之十六(1 / 1)
在水中不知游了多久,眼前依旧是茫茫水面,怀中的莲儿显出不安,阿札也有些烦躁。我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心想焕戈与燃水这两只大小乌龟定是“如龟得水”在水中欢快的很,不知它们何时才能想起还有一个我来。
水底传来的一丝波动,不远处的水面开始扭转,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旋涡。阿札突然伸手紧紧抱住我,一个猛扎进了水中。我身为魅灵,化自山雾水气并不怕水,倒是怀里的狐狸痛苦挣扎着,脸上表情扭曲,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口中冒出一串串气泡。它现在毫无法术护身,在水下无法呼吸。我连忙点它眉心,封了它的七窍。它眼睛一闭,安静下来。
阿札在水中跟在岸上没有区别,行动敏捷迅速,拉着我迅速朝与旋涡向反的方向游去。身后水流剧震,将我与阿札猛地向前推了七八尺,紧接着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旋涡中挣脱,正向我们追来,我转头,只一见条巨大的黑龙圆瞪着两目冲了过来。
是龙,非蛟。
依稀觉得眼前的黑龙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黑龙追了过来,张开龙嘴对着水面一吹,厉风立刻将水面剖开,将里面的我和阿札露了出来。我愣神的片刻,狰狞龙爪一伸,朝我头顶直抓下来,看到这龙爪,我猛然就记起它是谁了。
阿扎抱着我,一道红光击向水面,借着红光之势,他竟凭空跃起三丈之高,险险躲开龙爪。他转过身,怒目而视,刚才那道红光顿时从水中冲出,向黑龙急驰而去,红光在空中翻腾左右冲击,黑龙似是很怕那东西,慌忙躲避。红光连击几次不中,向阿札迅速飞回,一转眼冲进他袖中没了踪影。
黑龙怒火更盛,龙呤声响辙天空,巨大的身子在天空一翻,立刻乌云密布,倾刻间暴雨而至,水面上一片波滔汹涌。我和阿札已经落回水中,被层起叠出的浪花卷起又抛下,黑龙巨尾一扫,向阿札摧枯拉朽的击去。阿札来不急躲蔽,用力将我推开,红光再次从他袖中穿出,直击向黑龙。这次我看清了,那道红光竟是从阿札手臂的鳞片部位直接穿出来的,眼看就要刺向黑龙的眼睛,我大声喊道:“住手!”
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我迅速扑向黑龙,挡在那道红光之前。红光就要刺穿我的身体,却突然顿住,停在我眼前一尺。居然是一柄短不过一指的袖珍小剑,小剑掉了一个头,飞回到阿札身边。随后一只巨爪便将我牢牢抓住,黑龙一张口,一道烈焰向阿札袭去,我大惊,急忙叫道:“阿札小心!”
黑龙竟似发了狂,不听我言语,将我抓在手中再无顾忌,烈焰一道道向阿札喷去。阿札凭着红色小剑艰难的躲蔽,全身上下落着点点火焰,衣服头发烧焦了大半,却满脸的紧张之色,眼睛一直盯着我,不停地想冲到我身边救我,却被烈焰阻得无法近前。
看到阿札如此模样,我怎能不心软。无论阿扎是否真的入了魔,那也是他转世前的事,与这世何干?而且他现在不过一个心智不全的傻子,却这样奋不顾身的救我,他心中善念未泯,我不能见死不救。况且,他不过还是一个孩子。
龙爪虽是牢牢抓住我不放,却小心翼翼地将我护在它巨大的身躯之下,不被浪花中的浮木砸到,更加肯定我心中所想,我大声道:“醉月,快点住手,不要伤了他!”
黑龙仰头一声龙呤,随后一道金光冲天,金光熄灭后,一堆淤泥黑水从天而降,淋了我满头满面,黑龙已经化成一个满身污泥的少女立在我身旁。
她抹了一把脸,将我拉到身后,怒气冲冲道:“我在水底翻了几个时辰的污泥臭水,弄得这一身脏臭无比,方才将你找到救出,这魔物居然暗剑伤人将你夺去,思忧你先别急,待我结果了他再带你去找那两只大小乌龟算帐。居然不顾你生死启动什么破阵法,看姑奶奶我不劈了它们的龟壳!”随后又转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紧张道:“这魔物没伤了你吧?妈的,他的妖器还真是厉害,姑奶奶差点栽了。”
醉月一口一个姑奶奶,性子比以前更加张狂,扬手招起一道龙卷风,就待朝阿札袭去。我连忙拉住她手:“他是我弟弟,快快住手,别伤了他。”
“弟弟?”醉月用眼神刮了我一眼,“从前你总跟我说你有一个哥哥,鬼影子都没见到一个,现在又说有个弟弟,这家伙哪里看都不像跟你一家子的,那一身戾气,乖乖,你别是认了什么不上道的魔物。”
我脸一沉:“胡说什么,我认弟弟也要你管不成。”
醉月伸手一拍我额头:“你个死没良心的,一听七哥说你回来了,我硬是从南海偷偷溜出来,结果你又失踪了。好不容易追到青幽山上来,结果看你差点被吸入水底那个破阵的什么阵眼。我担心了这么久,你还给我使脸色。”
我歉然道:“醉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高兴能再看到你,但是他——”
“喜重逢的戏码等会演,我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哼,这家伙伪装得再好,再像凡人也骗不过我金龙之眼,这魔物不能留!”
阿札立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跟醉月熟络地交谈,脸上却苍白得毫无血色。我心中一动,轻轻唤道:“阿札。”
“我不是魔物。”他平静道。
“不是魔物?哼,那你是什么,凡人可以在体内藏把剑吗?一身的血腥味还有浓重的戾气,不是魔物是什么。”
“我不是魔物。”阿札又说了一声,并不看醉月,眼睛自始至终都落在我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我却看到了倔强与……深藏心底的委屈。
“少废话,我杀了你看你还不乖乖出原形来。思忧,你往后退,不要被误伤了。”
我刚要说话,醉月却暗使了法力,我立刻控制不住的迅速向后连退几步。阿札明亮而充满期待的双眸明显一暗,他覆着鳞片的手却慢慢溢出红光来,他镇定向前走了两步,停下:“姐姐,我不是。”
那“姐姐”二字仿佛两根针深深刺进我心中。
九百年前初生灵识之时,我七窍未开,只能微弱地感到一片混沌空虚,我的心中充满对未知的恐惧不安。那时如果我信念动摇不坚,好不容易聚的灵识很可能就再次散开。从那时起,便有一个人在我耳边不停的说话,我早已记不得那几十年的岁月中,那人究竟对我说了多少话,或许他将所有他可以说的话在那几十年中都说完了,所以后来待一日我幻出灵体可以与他交谈时,他竟沉默得宛若哑巴。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兄弟,我的哥哥。他消逝时,我恨我自己连最亲的人都没法保护,甚至连最后的时刻都没有陪在他身边,只匆匆见到他悲惨的最后一面。
从那时,我知道亲情二字,便是这世界上至深、至痛、至死难忘的感情。
而现在,他叫我一声姐姐,他将我视为他唯一的亲人。他害怕我抛弃他,他害怕我不理他,他害怕我像那凡夫俗子一样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如果连我也不再理会他,那这世,他还会剩下什么?
当年瑶池畔的高傲倔强小仙,今世痴傻悲惨的少年,我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我稳住身子,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经过醉月身旁时,她用惊讶的目光看我,我视若不见。
“阿札,过来。”
少年手臂上的红光隐去,他跌跌撞撞地向我冲来,醉月慌张的伸手来拉我,我侧身避过,阿札便直直地冲进了我的怀中,紧紧抱住我的腰,将头埋在我怀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害怕了,他害怕我弃他不顾。
我摸着他的头,安慰他:“没事了,阿札,没事了,不用害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