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章之十四(1 / 1)
正午,天空却已乌云密布,天色暗似傍晚。云层间崩发出阵阵雷声,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打雷,下雨,收衣服。
透过着窗户,天地浩大水帘间,只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破铜鼎,与雷声间歇中夹杂的几声狐狸凄厉的叫声。
“思忧,把窗户关了吧,雷雨有什么好看的,风刮得冷嗖嗖的。”
焕戈怡然自得地与燃水对奕,黑白双方已经摆了大半个棋盘。焕戈摸了一把胡子,眉开眼笑,一副稳操胜券的自信模样。燃水蹲坐在棋盘旁,眼睛直直地盯着棋盘,心思全扑了上去,拿着黑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方才下了决心落下一子。焕戈紧接着落下一子,顿时吃了一半黑子。燃水懊恼不已,抓了抓脑袋,只得硬着头皮想下一步。
阿札从没有见过围棋,好奇心重,蹲在一边,安静而入神地琢磨着棋局。
莲儿被关在残岳鼎中出不来,雨水已将鼎中充满,它费力地挣扎着,不让自己沉下去,爪子巴着鼎口,露出半张脸在雷电闪光中忽隐忽现。可怜的狐狸正挣扎于暴雨肆虐之中,而这一屋子的人安闲自在,似乎都忘了它的存在。我几乎要肯定焕戈的小心眼又发作了,故意整莲儿。
“老头子……”我犹豫地开口,不知该不该替莲儿求情。
焕戈拿白子的手突然顿住,仰头望天,低声道:“来了。”
我看向窗外,屋外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如漆黑的深夜。似千军万马奔腾的雷声从四边八方滚滚而来,雷声由小极大,最后整个天地间都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刹那间一道白光贯穿天地,我急忙奔到窗边,就见一道耀眼雷光落在歪歪扭扭的破鼎上。鼎剧烈一颤,发出轰鸣之声,我捂住耳朵,这声音震得我体内气息乱走,胸闷无比。
焕戈推开棋盘站起,眉色有些凝重,道:“燃水,布界。”燃水盘坐在地,将那柄从不离身的青锋宝剑□□身前地面,两手翻腾捏诀,闭眼念咒,木屋顿时被一道淡白色的结界包住。
结界刚成,又一道天雷而至,击上铜鼎的同时,雷光向四面八方炸开,周围的树木巨石立刻成了粉末,木屋也瞬时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我被震的连退了三四步,直到被身后一人稳稳扶住。阿札双臂牢牢地抓住我,止住了我的跌势,我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下。
“燃水,思忧法术低弱,护住她。”
燃水拔出宝剑,在我身边地面画了一个圆,将剑插入圆的正中心,剑身散发出的炙热剑气,迅速形成一个半圆,将我和阿札护在中间。
两道震天雷声接踵而至,我透过窗户只看得见外面电光大作,看不清铜鼎是何模样。木屋被震得剧烈摇动,屋里的器皿碎了一地。焕戈藏在袖袍中的一只手一直在不停地掐算,突然道:“不好,莲儿命休已。”
燃水不解,问:“师公,为何?”
焕戈当即盘坐于地,将拐杖横于身前,双唇迅速颤动着念诀,猛然睁眼,双目圆瞪,大喝一声:“去”。拐杖立刻化成一道白光冲出窗外,白光将整个天地照亮,只见云层间猛然落下一个硕大的火球,带着冲天烈焰砸向被白光包住的拐杖。爆炸声后,天地山摇,白光随着红焰化为万千光芒向四周散去,顿时青幽山上一片火光冲天。
“糟糕!”燃水大叫一声,迅速冲出屋去,焕戈喝道:“燃水,回来!”
燃水停住去势焦急地说:“师公,山上着火了!”
雷声突然止住了,只有云层间微弱的碰撞轰鸣声,暴雨瞬间停息,一切似乎又恢复平静。
“结束了吗?”我问,刚才明明只落下五道天雷。身旁的阿札伸出半个身子,探头探脑地看。
焕戈沉默不语,仰头看漆黑天空,一片死寂,安静得诡异,似乎一个张着腥臭大口的野兽正在安静蛰伏,等待着致命一击。漆黑的夜空下,山间的大火越烧越大,烈焰卷向天空,依稀可以听见山林间野兽的惨叫声。然而残岳鼎中的莲儿自第一道天雷后,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燃水急切道:“师公,山上的大火再不扑,整个山就要烧没了。”
“再最后一道天雷落下之前,绝不可出这木屋。而且这火……是业火啊……”
“老头子,这天雷好生奇怪,不像是一般天雷劫。”我心中讶异,我从没有看过如此阵势的雷劫,厉害的不可思议。
焕戈沉默了一刻,方才缓缓道:“业火焚煞雷,老夫也有好几千年没见过了,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只小狐狸身上落下这么重的雷劫。”
“那莲儿它,是不是已经……”
“不知道。刚才我用圪焇神戟为它挡去了第五道天雷,最后一道天雷只能寄希望于残岳鼎了。”
“师公,铜鼎已裂,那狐狸不可能扛住最后一道天雷的。”燃水指向窗外,鼎身散发出一层薄薄的红光,可以明显见到鼎身上自上而下裂开一条长缝,红光就是从裂缝间流出。
焕戈震惊地看向铜鼎方向,随即长叹一口气:“狐狸的事,老夫已经尽力。”又摇了摇头,道:“老夫千年前测出青幽山会有一次大劫,却未料是应在这狐狸身上。罢了,果然天命不可测,燃水,助我启动十狱水门阵。”
燃水大惊:“师公不可,十狱水门阵发动,四方之水倒流,青幽山洪水泛滥,山体落沉,这里将变成一片汪洋大海!”
焕戈一瞪眼道:“你我两只大小乌龟,难不成还怕了水?”
燃水脸一红:“师公,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青幽山自此会永沉水底了,师公在这里住了几千年了,难道舍得?”
“现在业火烧山,普通大水根本无法浇息,除非十狱水门阵发动洪涝,集四方之水灌入,否则业火之下,青幽自此将从三界消失。”
“师公,早说了不要帮那只狐狸,害得我青幽变成如此模样。那狐狸没心没肺的,太不值了。”
“此事于他无关,青幽此劫早已天定,只是借由它的天劫引发而已。千年前老夫便已布好十狱水门阵,就是为了今日青幽可有一丝活路。”
屋外依旧漆黑一片,屋内一老一少仿佛入定一般闭目盘坐,手指却迅速翻动,或上或下,或曲或直。阿札好奇想用手去碰他们,被我急忙拉回。我知阵法发分动之时,启阵者忌任何打扰,否则气息□□,走火入魔。
阿札在我身边坐下,我拍拍他的背安抚他,心中却担心不已。屋外莲儿生死未卜,最后一道天雷迟迟未至,屋内老少正在发动强大阵法,阵法启动之时,便是天翻地覆之际。我看着阿札呆呆的模样,突然想其实呆子也有呆子的好来,至少他不会感到恐惧,不会满心思虑担惊受怕。他害怕时就单纯的害怕,相反,若是快乐起来,便会无所顾忌,露出纯粹真心的笑颜,不必为这俗世的一切所拘。
“阿札,等这次事过,姐姐带你出去东海畔玩好不好?那里是姐姐出生的地方,那里有漫山遍野的美味山果,那里有掩在山间的百里桃林,浩大的海面下是你想像不到的华美宫殿。我可以教你捕鱼打猎,我能带你畅游天地,阿札想不想去?”
阿札明亮的双眸盯着我,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好。我想学下棋。”
我拍拍他的脑袋:“好的,没问题。姐姐还泡得一手好茶,你以前很喜欢姐姐泡的茶,记不记得了?还想不想喝?”
阿札摇摇头,又点点头,又问“那里有像这样大的木头房子吗?可以不用睡在臭巷子里和泥巴地里,有软软的床,不会被风吹被雨淋?”
“我们建一个大大的房子,你想要多大就建多大。”
“那会不会有那么高的大树,让我可以爬上去看风景?”
“那里的树都很高,有一棵最高的,你站在树顶可以俯看整个东海水域。”
“那……会不会有欺负我的狐狸?它总追我咬我,我讨厌他。”
阿札提到莲儿,我心中微微凉了一下。莲儿对阿札一直抱着奇怪的敌意,仿佛有深仇大恨似的,这几日见到阿札就眦牙怒吼。他虽性子刁蛮脾气恶劣,但并不是该死之人。这次天劫,它恐怕熬不过去了。
“放心,莲儿不会再欺负你了。”
阿札咧嘴一笑,将身子凑近窝进了我怀里,我抱住他轻轻拍着。
“轰”天地间一道声势浩大的巨响毫无预兆的降临,整个木屋立刻被炸成碎片卷向天空,看着被浩大闪电划破的夜空,我只能凭本能将阿札紧紧抱在怀里,不远的铜鼎被包在滔天烈焰之中,从天而降下的青色雷电延至铜鼎上,铜鼎剧烈抖动着发出痛苦的轰鸣声。鼎身上的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天空中猛地一声炸雷,一个奇大无比的火球势不可挡地朝铜鼎砸下,在火球砸向铜鼎的前一刻,铜鼎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向四周炸开。铜鼎再也承受不住雷电之力被炸碎。火球刹那而至,瞬间爆发出的耀眼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转身猛地将阿札扑倒在地。
一切只是瞬间的事情,耀眼白光之后,宛若从洪荒而来的巨大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洪水肆虐而至,顿时淹没了我头顶,我急忙封住阿札七窍,将他揽入怀中,使了一个避水诀,劈开水流向上升去。洪水中似乎有无数野兽在狂奔咆哮,声音震得我耳朵几欲聋掉,水流的冲击之力似乎要将我撞碎吞噬。我再也承受不了十狱水门阵召至的凶猛洪水,眼前阵阵发黑。我咬住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拍阿札,他立刻脱出我怀中向上面迅速升去,我却慢慢沉向水底。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恍忽间看见明明被我封住七窍的阿札睁了双眼,直直的盯着我。那双眼睛中充满震惊,喜悦,痛苦,冷峻,种种复杂之色。那根本不像一个呆子会有的表情。然而我没有精力细想,脑中唯一想到的是,我死后会不会还化成那一片水气,飞回到朝思暮想的东海水畔?或许在东海畔无数水气当中,有一片曾是我的哥哥。万千水气中,我与他擦肩而过,或许彼此都没有了灵识再也认不出对方,却足慰永生之恨。
也许千百年后,那些水气终会又聚出一只魅灵来,只是那不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