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章之十三(1 / 1)
焕戈老态龙钟,须发皆白,脸上满是肉摺,眉毛长得与胡子缠在一起,垂到他胸口。他拄着一个拐杖,腰勾得几乎与地面垂直,走起路来却极是利索。一转眼,已闪到我身边,拐杖对着欲逃跑的小狐狸脑袋重重一敲,小狐狸立刻捂着脑袋吱吱乱叫,上窜下跳,还未跑不出一尺就被揪着尾巴拎了起来,四肢在半空中乱蹬。
“师父,药好了。”燃水捧着一碗药走了过来。
八百年后重逢,燃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像貌上依旧是当年见到的童子的模样,白白的脸,瘦瘦的身子,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怜俐与勇敢。依旧是一身青衣,规规矩矩地将头发全束在头顶,一根发丝也不乱。
褐色的大碗,盛着一碗沸腾黏稠的药汁,绿泡一个个地冒出又破碎,空气中散发出一种令人欲呕的气味。燃水皱着眉头将药递到焕戈手边。
“灌药。”焕戈简洁利落的吩咐。
燃水手脚麻利动作娴熟地将狐狸踩在脚下,伸手压住它剧烈挣扎扭动的身躯。莲儿还是不能做人言,只能露出一口狰狞獠牙大声尖叫,满山间就听到它凄惨的嚎叫声。绿色黏稠的药汁流进它嘴中,他挣扎得更加厉害,眼中满是恐惧,水灵灵的大眼转了两圈,就朝我这边可怜巴巴地望来。
我捏着鼻子,自是能有多远就躲多远。这药气味浓烈腥臭,光是闻就已经让人受不人,更别提莲儿每隔几日就要灌上一大碗。估计臭到这份上,味道肯定也是极差,难怪每次灌药都弄得跟要杀了它的似的。
灌完了药,莲儿一下挣脱,四肢着地,立刻发足狂奔,一眨眼就只剩个体毛倒竖的背影,消失在浓密地树林深出。
燃水朝着狐狸逃跑的方向咧嘴一笑:“臭狐狸,让你前几日嚣张,师公的药可不是轻易可以喝得了的。”
空气中还残留着强烈的药味,我挥了挥手问:“这几日莲儿都在吃这药,这样就可以抵过天劫?”
燃水摇头:“这只是固本强元药。臭狐狸一身灵力耗得干干净净,就是普通的雷电也足可以把它劈焦,更别提天劫落雷了。现在能做的只有在下一道天雷落下之前,能给他补多少元气就补多少。要不是它偷了雷电珠出逃,现在只要躲在师父的龙脊鼎中躲过天雷即可,哪要受这种罪,真是活该。”
“燃水,院里那几株天涤草差不多长成了,把它割下来。”
焕戈正费力地将一只破铜鼎搬出洞口,我几步上前帮忙,刚触着铜鼎,一片片铜锈就屑屑拉拉地往下掉,扬起一片灰尘。
“老头子啊,你洞里究竟还有多少破玩意,这东西差不多可以扔了吧。”
焕戈虽是上神,资历在神仙中也算老的,性子却颇为小气吝啬。最喜欢搜集天地间的奇花异草,宝器灵物,乌龟洞里几乎填满了他从各地搜刮来的宝贝。可这乌龟洞里环境实在不好,阴暗潮湿,年岁久了,一些铜铁制品差不多就锈没了,一些精致的丝帛绢类几乎烂成了尘土,易碎的琉璃陶瓷几乎满地都是。焕戈喜欢搜集东西,却不喜欢收拾,又不许别人碰他这些破烂宝贝,这乌龟洞跟垃圾堆几乎没什么区别。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乌龟洞里的气味,趁着焕戈外出访友时拉着燃水进去,把里面的一些破铜烂铁全扔了,一些洞里地面积的灰足有一尺来厚,一些洞里满地散的全是破碎的竹简龟甲,还有一个洞里居然住了几千来只红眼蝙蝠,满地的蝙蝠屎。
那次收拾出来的垃圾,正好把山后面那个大峡谷给填平了。不过即便如此,我也只收拾完了了七十一个洞,所有洞窟总数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几乎这一整座青幽山都被这老乌龟给掏空做了老窝。
半月后焕戈回来了,跪在被填平的峡谷旁痛不欲生,嘴里嚷嚷着:“三千年的心血啊,全没了全没了……”
此后看我的眼神跟看强盗没什么区别。
焕戈瞪了我一眼,松开铜鼎,我没料这半人高的铜鼎竟这么重,身子一下子被拉弯下去。铜鼎落地,发出闷沉一声,鼎上的灰尘被震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锈之味。
焕戈拄着拐杖坐到旁边的树荫下,捶了捶腰:“你小丫头懂什么,这东西是神器,集天地之精华,夺万物之造化,多少人想看一眼都看不到。”
我摸了摸粗糙的鼎身,依稀可以看到些古老图腾和文字,可早已被斑斑锈渍蚀得没剩下多少。或许这铜鼎曾经是无上神器,威风凛凛,可现在与破铜烂铁几乎没有差别。
燃水捧了一把青绿的草走过来,焕戈指了指铜鼎:“思忧啊,去帮我把鼎洗干净。”
我奇怪:“拿什么洗?”
燃水把手中青草递了一半来:“天洚草,能洗尽天下污晦之物,用它来擦鼎身,可以恢复神器往夕样貌。”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看起来与普通青草无异的天洚草,也不知怎么个洗法,看燃水就跟拿抹布似的胡乱在鼎身上擦过,便学着他的样子照做。
我环臂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又绕了铜鼎走了一圈,啧啧叹道:“估且不论这天洚草是否真能让神器恢复原先的样貌,洗了还不如不洗,这鼎现在模样,还不若刚才脏兮兮的样子。”
铜鼎上的灰尘和铜锈没了,取而代之是坑坑洼洼的表面,铜色极不均匀,有的地方亮如金子,有的地方黑如烂泥,鼎面上布满裂痕和斑点,还有大大小小突起的铜疙瘩,鼎下的三足是歪的,一足缺了一角,整个鼎就如一个丑陋的残废,歪歪扭扭地站在地上。
焕戈站起,亦绕着铜鼎走了一圈,用拐杖敲了敲鼎口,鼎发闷沉之声,就如垂暮之人的苦呤,听起来很不舒服。
“想不到有一日这残岳鼎还能重见天日……唉,现在也只有靠它了。”
“师公,你要用这鼎替那狐狸抗天雷?龙脊鼎也就勉强抗了一十四道天雷,这鼎这副模样……恐怕只要一道天雷就散架了。”
焕戈伸出老树皮般的手,摸了摸鼎身上的沧桑痕迹:“这鼎自煅造之初,已经扛下三千六百多道天雷了。现在虽已破败成这幅样子,再扛数十道天雷不成问题。”
燃水犹豫道:“一般妖精度劫,千年劫不过二十一道天雷,灵狐一族灵力较强,有记载的最多不过落了三十六道雷,而这狐狸渡第一个五百年劫,就落了四十九道雷,似要非劈死它不可。一般不是穷凶极恶,煞气冲天的妖物,不会招至如此凶猛天雷,师公还要救他?”
“灵狐一族这代就得了他这根独苗,若它真没渡过天劫,它父母非在我面前泪淹青幽山不可。莲儿心性执拗偏激,脾气暴躁恶劣,品性亦正亦邪,不能盖棺定论。他虽胡闹,至今却并未铸成大错,亦无犯下大恶不赦之罪,不能见死不救。他应了如此凶猛天劫,四十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狠厉,眼下还有最后六道天雷,更是凶险……能不能熬过去,还是看他造化了,老夫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我拍了拍破鼎,还是有些不相信:“这块破铜曾经被三千六百多道天雷劈过?”
“小丫头别不相信,当年长生天君渡万年之劫时,曾靠它躲了三百多道雷。本是留着想给醉月那丫头渡劫时用,未曾想先给这小狐狸用了。”焕戈顿了顿又道,“听说你这八百年来都是跟在紫微天君身边?”
我愣了一下,未料焕戈突然转了话题提到紫微天君,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点了点头。
“你这丫头,走就走吧,一句话也不留。你走后,醉月赖在这山上,硬说我把你给藏起来了,几乎没把整个山给翻过来。还是她那个七哥通情达理,把她给接了回去。不然我这身老骨头,迟早一天被她给拆了。”
我只得苦笑一声:“当时走得匆忙,忘了。”
焕戈摸着鼎壁的手停下,沉默了一刻道:“你身为魅灵,修行艰难。当年我算出你百年之劫日近,急忙派燃水出去找你,欲将你接到青幽山上助你度劫,你却彻底失了踪影。无人相助,你想要凭一己之力渡天劫几乎不可能,必会被劈得灰飞烟灭。其后一直没有你的消息,除了醉月那疯丫头,几乎所有人都肯定你必是度劫未过被天雷劈死了。三百年前,醉月来过一趟,提到她七哥在天庭看到你。没想你是跟紫微天君离开了,也算你这丫头的造化……你怎么会无声无息地就跟紫微天君走了?”
我仍只有苦笑,不知如何回答。
那日我悄悄跟着外出游历的紫微天君身后走了七百里,回了东海畔后迫不及待地来到古树边寻找我的兄弟,却恰巧看到他灵体消亡的一幕。满天红霞下,他的灵体化为万千道光华,散入天空,海水,草丛,泥土……其后几日,我一动不动,呆坐我兄弟最后坐过的树叉上。耳边依稀回响着他消亡那一刻,破碎喊着的我的名字:“思……忧……”
记不得是第几天,我蜷在树上,从昏睡中醒过来,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朝日,猛然惊醒。我的兄弟消亡了——曾与我不离不弃的人,在最孤独无依时陪伴我百年的人,在我睁眼那一刻便唤我“思忧”的人,他不在了,彻彻底底地从我眼前消亡了,从这个世间消失了。刹那间万念俱灰,无论是与醉月的友情,对澄湝的爱慕,对凡世的好奇,都随着我兄弟的逝去散入风中,那一刻我心中所想的,竟恨自己不能随他而去。
泪水如海水汹涌而出,绝望之念突生,天劫刹那而至。
震天的雷声从空中滚来,闪光之间,一道雷势不可挡地朝我头顶劈下。在我闭上眼睛等死的那一刻,一个高大的身躯把我盖住,我抬头茫然望着眼前的男人,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呆呆地喊着:“哥哥,是你么?你来接我了吗?”
紫微天君只是轻轻将我揽进怀里,不发一言地替我挡了七道天雷。末了,他脸色有些苍白,发丝凌乱,袍服的边角被天雷劈焦了,却只是平静地问:“你可愿意随我走?”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小手指上的铭灵戒,低头不欲回答焕戈。他扫了我一眼,在我手上略停了一会,便转过身去:“燃水,去把莲儿找过来。”
突然我腰间被狠狠一撞,几欲向前扑倒,却是被人从身后抱了个结实,一转身,阿札抱着我的腰,将整个头都埋进我怀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它,便看见莲儿如一阵闪电般地冲了过来,龇牙咧嘴面目凶恶地扑向阿札。
我急忙拉着阿札躲开,莲儿扑空落地,转过头龇着牙朝阿札一步步逼近,似要把他拆骨入腹一般。它又如一道疾电跃起,直扑过去,阿札跌坐在地下,根本来不及躲蔽,眼看就被被它的利爪撕裂,横空里伸来一只弯弯曲曲的拐杖,“啪”一声,将它敲落在地下。
莲儿四肢大敞趴在地下,还没缓过神来就被焕戈拎着尾巴丢进了残岳鼎里。我扶起阿札,拍落他身上的泥尘,除了衣服被草木刮破并没有受什么伤。
焕戈仰头望了望天,掐了几下指头道:“进屋吧,要下雨了。”
乌龟洞旁建了一间还算宽敞的木屋,我扶着阿札进去,焕戈走到门后又转过身来吩咐:“燃水,把院子里晾的衣服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