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章之零九(1 / 1)
在京城逗留的时间,我夜夜潜入将军府中,探望天君。他这一世名亘,叫赵亘。为陈国大将军赵越第四子。母亲为慕容氏,身份不高,只是一个小官吏的女儿,嫁了赵越做第七房小妾。赵亘上有三个哥哥,五个姐姐,最大的已经二十几,最小的也有十一二岁。赵越中年得子,是以对赵亘非常疼爱,连带着慕容氏的地位也在府里提升了起来。
我除了第一次潜进将军府被奶婆子当成鬼几乎把她吓死后,再没有被人发现过。我时不时买些街上的小玩意,晚上潜进将军府逗弄小婴儿。我从不知道天君婴儿时候会这么调皮,伸着小手抢夺一切出现在他眼前的新奇的玩意,稍不满意就哇哇大叫,小胳膊小腿在被子里踢来踢去,精力充沛。等以后天君重返天庭,我告诉他我看过他光屁股裹尿片时的样子,他会不会恼羞之下把我赶出紫微宫呢?
赵亘的满月宴上,我混在祝贺的人群中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踏进了将军府。戎马一生的赵越将军抱着自己最小的儿子开怀大笑。参加宴会的客人满面笑容,围着他说着各种各样祝贺词。赵越的九房妻妾端庄地站在一旁,对客人礼貌的微笑,七夫人慕容氏脸上是欣慰满足的笑容。
看着眼前宾客人流如繁花转屣,我心中渐渐平静,如止水不再起澜。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我轻声说了一句:“天君,保重了。”转身逆着祝贺的人群走出了将军府。
走出将军府,我略有些失神地在街上漫无目地走着。脑子里满是过往在紫微天宫与天君相处时的情景。紫微天君对我来说亦兄亦父,若非他将我从东海水畔带回北极,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冒冒失失的人影撞了上来,我躲之不及被撞到一边,四个人追着那衣着破烂的少年跑了过去。我一愣,少年的背影以及身上破烂的衣服是如此熟悉,很像那晚将藤妖杀死的少年。我急忙追了过去。
一个空巷子里,四个高大的男人踢着少年抱头蜷缩的身子,边打边骂:“臭疯子,死傻子,敢偷老子的东西,不要命了,打断他的手,看他还敢不敢偷!”旁边一人递来一根粗木棍,一人踩在少年身上,将他胳膊向外拉出,重重一棍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只听“叭”一声,竟然是结实无比的粗木棍断成两截。
一人道:“这傻子骨头倒挺硬,去拿把刀来,我倒不信是他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少年表情茫然地看着被按在地下的胳膊,双眼中是一片空洞。身上满是青紫,血从划破的衣服边流出来。我看不下去,想了想,用不熟练的手势拈了一个引风诀,那四名男子立刻向四周弹开。我冲上前去,拉起他狂奔。
跑了很远,那四名男子没有追上来,我停下脚步。身后的人挣开了我的手,我转过身对上他的脸,在白天看到他清晰无比的面容,我怔住了。
是他!
虽没有张扬的火红短发,额上没有硕大的红晶额饰,耳朵上也没有夸张夺目的装饰,身上穿着不再是华丽的天界服饰,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三百年前,我随紫微天君入天庭参加玉皇天帝的天宴,向我讨茶的倔强小仙!
“是你?”难道他也入了轮回转世成了凡人?
少年空洞的双目没有一丝光彩,他抬头重复我的话:“是你?”
我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摇摇头,呆呆地道:“名字?不知道……我记不得了……我有名字吗?”
“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他抓了抓稻草般的头发:“有人说我是呆子傻瓜,总拿棍子打我……有人说我是妖怪,会吃人会招唤妖魔鬼怪,总想把我烧掉……人们看到我就要抓我,我只好逃,不停地逃……我不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少年说着蹲下身子去,痛苦地抱着头,脏乱的头发散发出阵阵恶臭。再怎么不可思议,我还是不得不相信,他居然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他突然抬起头,认真地看我,表情有些狰狞:“那晚你看到了对不对?你看到了那东西对不对!”我被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钉在原地,他又埋下头来,痛苦地说:“它们总是缠我,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我讨厌它们……”
“你……那晚,你明明可以杀死藤妖,为什么对这些打你的人不还手?”
少年痛苦的摇摇头:“它是怪物,我讨厌它!我跟它一点都不一样,我才不会害人,我才不要做怪物,我不要……”
我想起在天界里与他相遇时的情景,他虽孤僻不喜说话,显得有些高傲,但却是举止得体,神彩飞扬。而现在,他漂亮得略显稚气的脸完全被枯黄蜡色和丑陋伤疤代替,身子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勉强支撑着,让人看了可怜不已。既使他是转世投胎,也不应该失了心智,沦落到这么悲惨的境地!
我蹲下身,捧起他的脸,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迷茫地看着我。我擦去他颊上的血痕:“疼吗?”
“疼。”他点点头,似是惧怕我亲密的碰触,身子缩了缩,想摆脱我的掌控。我拿出丝帕,细细地将他脸上的血污还有泥渍拭去,他不再抗拒,只是表情依旧迷惘,双瞳空空如无底深洞,我一动,俯身将他揽进怀里。
他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昂起小脑袋问我:“你是谁?”
我嘴角弯起:“姐姐,记住了,我是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