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章之零八(1 / 1)
约一百年前,紫微天宫旁的一个矮土坡上,不知何时搬来了一窝狐狸,一个个长得是媚态妖娆,丰姿绰约,一双双狐媚眸子任谁看了都移不开眼。紫微天君治下仁慈,在他统治的地域里允许各种族类居住,无论是仙人还是妖精,是神族还是兽族,只要不作奸犯科,都可以得到他的庇护。那窝子狐狸胆大,居然敢把窝挪到了天宫旁,但因为它们长得实在是漂亮,又洞析人心最擅投人所好,外加举止规范,没有私毫邪恶举动,紫微天宫外的守卫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这一窝狐狸中,有一只小狐狸,我记得最清楚,叫莲儿。莲儿不仅是这窝狐狸中年纪最小的,同时也是只公狐狸,一只极风骚的公狐狸。一晃身变做人间男子十七八岁的模样,往路边上一走,周围一圈的雌性生物都给吸了魂去。
莲儿除了喜欢变成人形,宣耀他无可匹敌的美貌外,最常做的事,便是溜进紫微天宫的后花园,与天女玩耍。莲儿展现了它身为狐狸的狡猾天性与完美的厚脸皮,在人前是一副翩翩男子英俊潇洒的模样,一溜进宫里,打个滚就现了原形,成了一只长毛畜生,撒娇装可爱,讨尽了天女们的欢心。从这个天女怀里跳到另一个去,占尽了便宜。一来二去,它就与紫微宫里的天女混熟了,天女们都知道每日午后会有一只可爱的长毛小狐狸从后花园的篱笆外翻进来玩耍。
如果只这样也就相安无事了,可那莲儿是个心高气傲的主,最不能原谅的是别人忽略它的存在,无论是英俊的男子形态,还是睁着双水灵大眼撒娇的狐狸原形。偏我当时一门心思钻营茶道,没工夫理会它。又因为有近百年时间跟醉月这只龙族古灵精怪的小公主一起长大,见惯了她为吸引注意力,张扬个性而使出的千奇百怪的花招,便不把这只毛还没长齐的小狐狸放在心上。
莲儿不开心了,有意无意在我面前蹦达。我剪花,它从花叶下钻出来;我打水,它趴在河边用爪子拨水;我坐在亭中发呆,它在我眼前扑腾蜜蜂蝴蝶;我在游廊上走路,它咬着我的裙角死不松口,像一个抹布一般被我拖来拖去。
做出了百般示好举动,还是没有得到我的注意,莲儿的自尊心大受打击,于是心一横,身子向上一窜,瞬时变成了一个英俊男子的模样,眉眼居然还有几分紫微天君的模样。他朝我妩媚笑,狭长的眼角一挑,我愣住,觉得身子完全不受控制了,脑子越来越糊,莲儿的脸越来越妖艳,看他嘴唇翕动,觉得他实在漂亮得不可思议,若是他现在让我死了我也愿意……
后来的事就记不得了,醒来时,天君正按着我的额头给渡气,双唇抿成一线,看不出表情。天君离开后,一个姐妹告诉我,天君已经把莲儿赶出宫去了,再不许它踏进紫微山半步。她边说边叹气,似是非常不舍,说那莲儿被天君拎着扔出去时,缩成小小一团,哆哆嗦嗦可怜极了。若不是念在它年幼,又是初犯,没酿下什么大错,天君定是要严罚它的。
莲儿也非常委屈,它怎么知道紫微宫里居然还会有天女像我如此没用不堪一击,连那么一点点媚术都完全没法抵挡。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它。过了几日,天君说约了几位上仙去凤凰山打猎,回来时便送了我凤凰玉。
想起前因后果,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天君是特意为我寻那凤凰玉去了。他知我身为魅灵资质低等法术薄弱,又素无修行之心,恐我再这样被一些不上道的妖术给控制住,于是想了这个法子,送我驱妖的神玉。
身上越来越痛,感觉体力都随着缠绕的藤蔓向外散去,心思从记忆里抽离,被逼着转回到眼前这只估计只有一百多年道行的小藤妖身上。它舔了舔舌头,笑得越发妖艳。突然它面色一僵,惨嚎一声:“什么人!”
突然的变化让我卒不及防,藤妖发起狂来,围在它身边的藤蔓疯狂乱舞,全如刺一般刺向天空,又力竭一般掉在地下扭滚。束缚在我身上的藤蔓松开,我重重掉在地下,藤妖扭曲变形的女人脸孔在不远处痛苦吼叫,声音刺耳凄惨。
我爬起来退后几步,藤妖瞪了我一眼,却不再顾我,身子一扬向后面飞去。原先藤妖抱着的断弦琴上居然不声不响地坐了一个人。藤妖试着接近那人,张牙五爪地扑过去,立刻被无形的东西弹开。我定了定神,看清坐在破琴上的竟是一个衣服破破烂烂的少年,他似乎心不在焉,用手托着下巴垂头想着什么,似毫不在意身边发生的一切。
藤妖凄惨地叫着:“滚开滚开,别碰我,你是什么人……不,你是什么东西,快滚开,别……碰我的身子……”
少年的眉头皱起来,抬头看了藤妖一眼,慢慢站起来,瘦弱的身影迎着夜风无畏地与面前巨大的藤妖对峙。藤妖张开血盆大口,口中喷出一注黏稠的绿液,腥臭无比。少年跃起躲过,藤妖粗硕的身子向他缠来,他不退反迎了上去,一拳打在女人脸上,半张脸瞬时毁去,仅存的半张丑陋扭曲的脸咯咯笑道:“你杀不死我的,谁也杀不死我!”
少年落回地面,似是想了一想,猛地跳回原来的琴身上,琴已经被无数藤条包裹住,正正慢慢陷进藤妖硕大的体躯。藤妖惨叫一声,琴身上的藤枝迅速向他刺去,眼看就要将他“万枝贯心”,他无畏无惧地抬起一脚照着琴身重重一踩。只听一声细微的“喀”,藤妖的半张人脸一瞬间变得惨绿,张口欲发出一声尖啸,却没有声音出来,刹那连着周围的一切旋转扭曲着消散成一股黑烟。
藤妖制造的结界毁去,周围恢复成普通空巷。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靠着墙壁站起身来。衣着破烂的少年将断成两截的木琴踢开,在墙角摸了摸躺下来身来,竟是准备就地睡觉。
我摸不清他奇怪的举动,看了看一旁慢慢碎成细尘的断琴,再看了看蜷在避风角落的他,走上前:“小兄弟。”
他猛地跳起,防备地看着我,仿佛才发现我的存在。我走近几步:“刚才,谢谢你,你是……”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凶恶,眦牙露出两排牙齿,似乎随时准备扑上来将我撕裂。被他凶狠的模样吓住,我倒退一步,他却猛地定住,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转身向黑黑的巷子里冲去,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呆在原地,没有反应。身后传来人声,四五个醉汉互相拉扯着大声吵闹着向这边走来,看见我,顿时双目放光,向我围来。我不欲生事,拈了隐身诀迅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