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章之零五(1 / 1)
我叫思忧,这个名字不是我自己取的。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我还未塑出形体来,便有人整日伴在我身边,唤我:“思忧”。
九百年如水逝去,记忆已有了许多模糊,但却记得我刚生出意识,还在懵懂迷糊间便有了一个兄弟。那时我是灵体,没有实形,整日只随风飘来飘去,懒懒散散。然而无论风将我吹得多远,每夜我都必回到东海水畔,因为我兄弟是个固执的人,他总是守在一个地方,动也不动。
我兄弟跟我一样,是一个灵体,我曾想问他是否也是如我般从山雾水气中生出,看他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便没问出口。大多时候我陪在他身边,都是我在说话,我跟他讲我被风吹过海面,吹过那片山头看到的奇妙风景。相对于我的兴致高昂,滔滔不绝,他总沉默以对。
我觉得我的兄弟很奇怪,对于我们两个初生的灵体来说,世间的一切都是新奇的美妙的,一草一叶都是那么完美,然而沉浸其中的却只有我一人。我兄弟就仿佛一个沉深的智者,对于我用我刚幻化出的视觉描绘出的凡尘美景不屑一顾。每当我兴奋得手舞足蹈向他描绘我的新发现时,他的无动于衷总让我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无数次我都想抛开这个僵硬的木头人,随着风一直飘到远方去看看外面的尘世,但最终却罢了念头。当时我还未明白“孤独”的意味,却知道离了我兄弟,这世上将再没有人可以知道我这个未有实体的灵体存在。固执地整日与这个木头人说话,也只是因为这世间只有他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人要知足,奢望太多换来的可能是一无所有,于是做为一个不思进取的小透明,虽偶有牢骚抱怨,我还是安安稳稳地在东海水畔住定了下来。
再次睁眼时,眼前是一片水流波动,晶莹的彩色珊瑚发出淡淡的光辉,琉璃柱子上盘满了波浪花纹,各式精美的器皿装饰着这间精美的房间。我撑着柔软的被子坐起,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蚌床上。.我不确定眼前的景色是梦境还是现实。这里的摆设是如此熟悉,深深地映进脑海根深蒂固,即使几百年后我也未曾忘却。
床边坐着一人,漆黑的双目仿佛要看进我内心般深深看着我,我侧过头去:“七殿下,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紫微天君已经入了轮回,临去前将你交给了我。你不必害怕,好好休息就是。”
我怔了怔,在紫微天宫里发生的最后一幕清晰的浮现在我脑海里。心中一阵酸痛,原来天君已经去了。谪仙般高高立在紫微天宫最高处睥睨天下的天君已经不在,我无法陪在他身边奉茶,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穿着繁重的华袍在游廊里穿过了。这一睁眼,恍如隔世。
在龙宫住的这半月,澄熠并不常来看我。他政事烦多,很难得空。每日处理完事情已经深夜,来看我时,我已经睡下,他就坐在床边静静看我熟睡的容颜。有几次他伸手抚上我脸颊,指尖沿着我面容起伏轮廓慢慢临摹,我心跳得几乎要跳出来,却还是强压下心中情绪,装做睡着了毫无所觉。等真睡着后醒来,床边又空空荡荡的了,让我怀疑或许那只是自己做的梦。
一夜,他一反常态地在我床边说了很多话,末了,他说:“思忧,我常常回忆当年,为什么你要不声不响的离开。你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 他俯身在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我身子颤了颤,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我在装睡。他叹了口气,替我将被子盖好离去。
那一夜,我再也没有睡着,回想起了曾在这东海龙宫渡过最纯真无邪的时光。那时我是东海水畔生出来的魅灵,整日在海水畔游荡,一日追着一尾金色小龙入了东海,才知道这茫茫江面下居然是如此仙境。我追着那小金龙躲躲藏藏的进了龙宫,看那小金龙化成一个顶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在珊瑚丛中跑来跑去,然后扑进了一个迎面而来的黑袍男子身上,张口叫道:“七哥,七哥,抱抱醉月,抱抱醉月,陪醉月玩。”
那时我就想,如果我哥哥也塑出了形体,会不会也像眼前这位兄长疼爱妹妹般疼爱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醉月,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澄熠。当时,醉月是一条才过五十岁的幼龙,混身金灿灿的。而我亦刚刚塑出形体。我以灵体存在了六十年,这样算来,她还小我十岁。澄熠却已经是两百岁的成年龙族,像貌上也呈现了人间年轻男子的模样。
黑袍上绣着金线,在水中一闪闪。他面庞如玉,俊奕非凡,发丝随水流轻轻飘动,整个人宛若从淡雅的水墨画上走下来一般,不沾纤尘。
看见澄熠的第一眼,我已然不可自拔。
澄熠第二日便因要事出了远门。婢女打扫完房间离开后,我从屏风后走了出去。当年误打误撞进了龙宫,认识了醉月和澄熠后,其后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被醉月拉着在这龙宫里渡过,自是熟极了这里的宫殿房屋,花园小径。我避开往来的水族婢仆,悄悄地出了龙宫,浮上了海面。
我站在东海水畔的一株万年古树下,仰头看枯死的树干在风中摇晃。这里是我的兄弟最喜欢呆的地方,站在高大的树身上,可以俯视整个东海水面。这里,也是我兄弟最后灵体消散的地方。
最终,他还是没塑出形体,消亡了。
我拔了拔左手小指上的上的一个紫色戒指,镶在中间的乌黑玉石暗淡沉默,毫无光泽,宛若沉睡深潭的乌木,死气沉沉。
我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