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1 / 1)
找了好久,而潘令却像平白消失了般。
他会不会是出城了?潘尘色狂乱地想,但是,他身上没有银子,没有食物,他会走到哪里去?客栈多半不会收留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况且他身上也没钱,那么庙宇呢?或是城南的破旧观音寺?她怀着希望,希望却又一个个地破灭,走在街上,潘尘色只觉得身心前所未有的累,三天了……令儿,你到底在哪里?
可儿看着潘尘色苍白的脸,担心地扶着她,“小姐,你歇歇吧,这样子找下去,没找到小少爷,你就已经垮下了!”
“不能……歇……”哪有时间歇?令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哪!没有吃的,没有住的,一想到这样的画面,她就不能抑制地心痛,一天也不能多歇,一刻也不能!想要迈步,才发现自己真的很没用。
可儿急忙扶住她倾倒的身子,慌得眼泪也快流出来,“不要啊,小姐,你不要有事,可儿经不住你这样吓的……”她四下环顾,终于看见前面有家茶水店,不禁高叫:“那边的大婶,求你帮帮我,我家小姐,小姐她……”
小店的老板娘听见可儿的叫声,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跑过来,帮可儿扶起尘色,“这是怎么了?中暑了?可天气还没热到那样哇!”
来不及向老板娘解释,可儿与她一道将潘尘色扶过去,将她安置在椅上坐好,缓了好一阵,才见尘色脸色好些。
“我不打紧的……”她想安慰可儿两句,但说句话,已是不容易。
“不打紧?”老板娘端来凉茶,“瞧你刚才差点把你家丫头吓死,还说不打紧!我说这位夫人,你的身体不好就少出来走喽,花一般的人儿,要是有个什么的,家里人还不急死呀。”
潘尘色笑笑,只是微微点头,“可儿,我歇一下就好,你……也坐坐,等会儿还要找……”
“还要找?不行,要找也是我去找,你不能再任性了小姐!放心吧,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小少爷的。”很难得,可儿打断她的话,私自替她下了决定。
潘尘色苦笑着摇摇头,失望了一次又一次,要她放心,根本不可能。
只不过,也是该歇一下,要是真的倒下,她就不能亲自出来找令儿。
“小姐,来,喝点水。”可儿端起茶杯,才发现潘尘色兀自出神,怔怔地望着远处,“怎么啦,小姐?”
“……令儿?”尘色喃喃,挣扎着起来。
“小少爷?”可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的却是三十步之外蹲着的一个小乞丐,“不是呀小姐,只是个和小少爷差不多大的小乞丐罢了,不是小少爷。”
潘尘色充耳不闻,起身向那小乞儿走去,可儿只得放下茶杯去扶她。
“令儿!”潘尘色蹒跚走去,终于到了那孩子面前,小心翼翼地再叫一声:“令儿?”为什么他埋着头不理她?
“小姐,我说你认错人了呀,这不是小少爷……”语音在那孩子终于抬头后消失。居然真的是……小少爷?
潘尘色激动得差点晕过去,她一下子抱住潘令,多日担忧失措的泪水一直不愿流下,告诉自己要坚强,令儿一定会平安。如今终于可以淌下这放肆的泪水,她的心也终于不再悬而不下……
过得片刻,怀中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潘尘色惊疑地放开潘令,寻视他的眼睛。
好一双冰冷的眼睛!潘令的脸被泥土抹黑,但他的双眼,却是潘尘色从来没有看见的冰冷,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不只是陌生人……更像是——仇人!她的心一颤。他……恨她吗?
“令儿,你怎么了啊?”她忧心地轻抚他的脸,如以往一般的动作,却被他冷冷地拂开。
“令儿!”她大惊。
“小少爷!”可儿也大惊。
潘令看着潘尘色,冷冷地道:“沙晓玲是谁?”
潘尘色瑟缩了一下,没有回答。
“沙晓玲才是我的亲生母亲,是不是?”早已知道答案,却要她亲口说出来。
知道已无可退缩,潘尘色闭了闭眼,“……是。”
虽然艰难,但是这个“是”字一出口,才发现前所未有的轻松。本不喜欢骗人,却偏偏骗了他这么多年;不是有意,但却总是欺骗。
“那么,”他一字字地吐出来,“我为什么要姓‘潘’?”
潘尘色一震,“这,就是你为什么不回潘家的原因?”
潘令看着她,又不说话了。
潘尘色颤巍巍地站起来,可儿忙扶住了她。吸一口气,她再问:“你恨我,是不是?”
潘令没有动。
“为什么恨我?”她自问没有做错任何事,就算是瞒了他身世,也是为了他好。
为什么恨她?潘令茫然地想着,才发现自己居然也没有答案。而且,他真的不想再见她了吗?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不想再回潘家了,是不是?”心里好累,好累,找到了他,她却觉得此时比任何时候都累。他……居然恨她……他仍然不说话。
缓缓转身,这才是连心都会痛得麻木的事情……恨哪……原来这么快就能取代“爱”的……要回家吗?她昏昏然地想。是啊,她是潘家的人啊,不回去,又能去哪里呢?回家啊……一个人也是要回家的……
她抬头望望天,然后身子向后软软倒下,落在潘令慌乱中展开的怀抱里,连他一起跌在地上。她没有看见的是,潘令眼中冰冷撤去后的——紧张!
在她昏倒的那一刻,潘令心中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紧张。
潘令又回到了潘家。
这已是三个月前的事。而这三个月,潘尘色明白了一件事,潘令再不是以前的那个潘令,她的儿子,已经不再是她的儿子了。
曾经那个会向她撒娇,会逗她笑,会想尽办法讨她欢心的男孩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总是满怀讥诮,用冷冷目光看她,而且再也不曾叫过她“娘”的潘令。
如同蓝景严留给潘令最后信中所说的那样,潘令极为快速地成长起来,他的心理年龄已不仅仅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伤害,总是会让人更成熟,而其中的负面影响,却是蓝景严当初不曾预料的。
对于这种情况,潘尘色根本不知道怎么样去改变。她再也把握不住潘令的心思,更多的时候,她只能远远地看着潘令,看他总是挂着冷冷的笑意面对潘家的一切。有时候,她都会怕,特别是他看她的眼神,那分明带着想毁灭一切的意味。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还会回来——当初他不是不愿再回潘家的吗?可是,她醒来后,从可儿口中得知,在可儿叫来潘家下人将她带回潘家的时候,潘令也悄悄跟在她们后面回来了。
回家后,他就径直回到他的房间,没有理会任何人,也没有关心过潘尘色到底怎样。潘尘色卧床养病的三日,潘令也没有来看望过,每日清晨就出去,黄昏才回来。可儿顾着潘尘色,没法抽身去管他,直到潘尘色病稍好,可儿才将这事告诉她。
那日,潘尘色勉强打起精神,一直等在潘令房里,等到掌灯时分,才看见潘令从外归来。
对于她的存在,他视而不见。桌上摆的几道小菜,都是平时他最喜欢吃的,他看也不看,就叫人拿去倒掉。她问他,他却不看她,只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些狗食,他曾经吃了十年,现在他不做狗了。”
心意被践踏的感觉很不好受,潘尘色却默默忍了下来。总要有个接受的过程吧,她如此安慰自己。多给令儿一点时间,多对他好一点,让他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他。
可是,显然她的想法太天真。三个月过去,潘令仍然像孤魂一样游走于潘家与世间。
潘尘色的不安与焦躁,潘令也看在眼中。其实内心深处,他不想这样,不想同她没有交流,不想像陌生人一样在潘家来来去去。
可是,他心里又常常自嘲。他,一个潘家入赘女婿的私生子,有什么资格姓潘?有什么资格和她待在同一个房檐下?不想留,可是也不想走。原因……隐隐约约知道,要是走了,怕就再没有理由,再没有机会重回潘家,也再没有机会……看见她,那个让他叫了十年“娘亲”的女子……
他和她,曾经亲密无比,她的关心怜爱,他受得当之无愧。可是一日之间,所有的传言全变成现实,他和她竟然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还记得最后一次见父亲,父亲同她说:“除了令儿,应当还有一个男子来爱你并为你所爱;那个能给你幸福的人一定会来。”
父亲的话,他相信,因为他也知道,她的确是很好的人,而且又那么……美丽。可是,他非常清楚自己并不希望再出现一个会夺去她爱的人,无论那人是男是女,是不是能带给她幸福……好自私的潘令,和他的亲生父母一样自私……没有人知道吧,知道身世之后的他,有多么自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