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醒和迷醉之间(1 / 1)
仍是那道羊肠小路,仍是木青在前面带路,楼小师却早已泪流满面。他早已忘了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似乎自打师傅离开他们以后,就再没有使他更难过的事情发生了。
然而,今天他又再一次经历了人间最悲恸的情感历程,楼小师竭尽所能使自己再清醒一些,然而,梦中的溪流、花海、群山、瀑布却仍一次又一次的闯入他的脑中,使他望不清前路,只停留在回忆中。
“师傅……”楼小师默念,上一次是师傅将他带离了那个不真实的残梦。而这一次却需要靠他自己了。
“人都有回忆,只不过有时因为很多原因都将它们隐藏在记忆深处了,无论那是好的还是坏的,是悲伤的还是喜乐的。”木青仿佛在自言自语,但楼小师听得出来那是在说给自己听,只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既飘忽又美妙。使人一下子联想到无数无数微风中跳动的精灵。
楼小师没有会啊,木青也没有理会,继续说着:“来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会回忆起过去的。”
楼小师在木青的声音中逐渐恢复了清醒,他自小与师傅学习用药和医术,一点点迷香可以迷惑住他一时,却不可能迷惑住永远,实际上,在所有进入到群山中的人中,他算是恢复得最快的。
“我们希望所有人都能正视自己的过去,不要忘掉它们,因为没有过去就没有新生。忘掉了就算是忘掉了教训,人不吸取教训又怎么会重生呢?”木青说话时始终没有回头。
“但是你们是借助这个让他们回忆的,”楼小师声音提高了许多,手中举起了一朵红花。那是朵再娇艳不过的花了,但此时拿在他手里却像是证据一般带着无比强大的说服力。
“因为没有人有哪个自觉,所以我们会让有缘进来的人品尝一下做梦的滋味。他们做的梦是真实的,是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个梦有好、有还,但是真实,所以与众不同,所以能带来力量。”木青语调平缓,丝毫不理会楼小师的质问,那朵花他更是看都不看,只不过他不看也知道楼小师拿的是什么,要说的是什么。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楼小师问。
“行走江湖的人还会问别人这个问题吗?”木青语中带笑,仿佛在嘲笑楼小师的幼稚。“我们是什么人,会让你知道的,但是如果由你问出,就显得被动和不被尊重了。”
“本来也不指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而我们一直是被动的。恨只恨我们莫名其妙掉入了这个网罗。”楼小师的声音在群山中回响,他的语调不同于大哥霍少洵的沉稳和温柔,也不同于三哥广清寒的宏亮与圆润,而是高亢而豪气,此时在这群山中反反复复的响起,仿佛又多了一层真实感。
“这个不是网罗,你们也不是想进就可以进的。你们是接受到了这群山的召唤而来,而非误打误撞进来的。朋友,既然来了,就放松下来吧。就像你的朋友,师弟、师妹们一样,让自己放松和自由一些不好吗?”
“他们在哪儿?”木青此话不出还好,一讲出来,楼小师警惕性又提高了几分。
他本就猜到了游楚天和池烟落会在这里,而马镶丹早已被迷惑。此时仍还由那两只古董级的老人抬着,眼神儿半闭半张,不知刚刚自己是否也这样,他仔细的观察着群山,自己刚刚一直在走着,竟然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该说这里的奇怪还是恐怖?
“他们很好。你放心,就像你一样好。如果你肯再接受别人的帮助和安抚感觉会更好。”木青不正面回答楼小师的问题,而是脚步没停,嘴也没停。
“不,我不相信你。除非我看到他们。”他不相信游楚天和池烟落两个会像马镶丹一样沉迷于过去的美梦中不能自拔,更何况,他更想不通的是,马镶丹这个明明作恶多端的坏人,竟然可以在审视过去时只想到那些美好的事物,而不是自己的种种罪行。
不,不对,真正的回忆不该是这样的,这不公平,非常不公平。
弯弯曲曲的小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似的,木青仍是那不急不缓的脚步,他脚不粘尘,像是在地上飘,但裙角衣袂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不知是刻意的还是不经意间。他都像是在故意弄出声响一般。后面的马镶丹仍在梦呓,那只老旧的抬椅,也在半空中发出了“支呀支呀”的声音,几道声音结合在一起像是在演奏一首古老而神秘的曲子,令楼小师总是摆脱不掉梦中的那片花海。
他本是个随和开朗的人,精明有余,但耐心不足。此刻他纵是想破了脑袋也思忖不到任何可以使自己安心的计策,更何况还有游楚天和池烟落下落不明,他本就担心他们两个,听了木青的话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在心中暗骂两个不争气的师弟师妹,怎么可以那么容易就上当受骗?
似乎他只有以这个批评别人的方式才可以让自己的心情更平复一些,因为梦中那个花的海洋和群山重叠的影像总是不断的袭上心头来。
那到底是哪里,实际上,他自打很久以后就没有弄明白。师傅没有告诉他,不知是希望他不要再去回忆过去的事,还是有着什么秘密。总之,那之后的十几年,他都没有再受它们的影响。
而现如今,居然在这里再想起那个久已忘却的过去,那是他的小时候吗?还是莫须有的存在?
他想不出,头痛欲裂。
就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木青的脚步听了下来。他却脚下一个踉跄,似乎走了半辈子那么久的路终于有了尽头,前面的路豁然开阔,后面马镶丹的声音也似乎听了,他挣开了眼睛,可仍分辨不出是清醒还是迷醉。
楼小师看着前面不远处,有着稀疏的人在走动,他们行色匆匆,仿佛都在赶去做同样一件事。看他们的表情就好象看不到楼小师。
再找木青,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