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花瓶里的花(1 / 1)
游楚天在看着马镶丹,马镶丹在看着花瓶里的花。
花是白色的,夏日的花,总是有资格、有条件沐浴在日光之下,恣意绽放,娇艳欲滴。
而这朵花孤零零的插在窄小花瓶里,以一种特有的、被动的姿态展现着被折断的,残缺的美丽。
花是沈京华采来的,而她的人现在远不知在何处。
一个时辰,她走了,一个人悄悄的走了。
走之前,她与他们相处了三日。
这三日,她起先大汗淋漓的酣睡,清醒后又大笑、大笑后大哭。这情形,游楚天一直觉得似曾相识,直到沈京华走后,他才想起,就像一个月前他初见到马镶丹时的情形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待她冷静下来,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池烟落一直在努力与她交流,她没有说话。
游楚天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她也没有笑。
而马镶丹,则远远的,不敢靠近她,她没有试图与任何人接近。
他们本以为,她病了,甚至是疯了,她也没有否认过。
他们不知道她的身份来历,甚至连池烟落,也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好身手。
四个人,这期间,房间里始终只有四个人,店小二送酒菜,打扫也只是稍做停留便走。而沈京华就一直保持着一种极为特殊的状态与他们相处着。
第一天,她盯着马镶丹瞧,远远的瞧。马镶丹并不看她,而她也从不与他接近,只是目光一直在追随着他。
第二天,她会在黄昏时分忽然蹿上客栈的屋顶上舞剑,一直舞到第二天太阳正午。之后便回到屋子里,任谁与她说话也不理会。
第三天,她从楼下买了一壶酒,然后一个人一杯一杯的喝,越喝表情越冷。别人看不出她是否醉了,只知道她自打清醒后就从未睡过。
一个时辰前,她留下了一朵失去生命的白色小花,一个人悄悄走了。
“她一直在看你。”游楚天走到马镶丹身后。他忽然感觉到马镶丹的变化,当屋子里不再是四个人的奇妙关系时,当他发现马镶丹在注视着白花时的表情和动作时。
自打沈京华到来后,他忽然发觉在马镶丹身上起了一种奇妙的变化,他变得不再假装唯唯诺诺、刻意小心翼翼,眼神也不再游离不定的藏着狡诈,就连面目也似乎干净了许多,不再是那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了。
是什么令他改变?游楚天不解,却没有向他发问,不是瞧不起他,而是怕听到一种答案。他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会在此刻管住自己的嘴巴实属不易。
他有眼睛,能清楚的看到眼前的一切景象。
他自然也有心,感受得到眼睛看不到的很多事物。
虽然仅仅三日,他所能捕捉到的,属于沈京华的目光全是射向马镶丹的。那不是一般的目光,是一种来自少女最温情的窥探,也是最忘情的追寻。
“我知道。”马镶丹说着,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瓶中花。
“她并不知道你是谁。”游楚天说。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马镶丹说。游楚天话里的意思他懂,只是他在怀疑一些事情。
“烟儿带她来了,她就是我们的朋友。”游楚天说。
“我也是你们的朋友吗?”马镶丹问。
“我想把你当朋友的。”游楚天说,尽管他的身边不缺朋友。
“你一直在保护我。”马镶丹说。
“我已经打算一直保护你。”游楚天说。
“你总不能一辈子保护我。”马镶丹说。
“如果我愿意,我就可以。”游楚天说。
“我已是个死人,并且应该死过几千次了。”马镶丹说。
“你的确应该死,几千次都不够。”游楚天想到马镶丹以前做过的事,声调里也带着几分蔑视。
“可我现在仍活着。”马镶丹说,尽管他不了解自己,但也并非人们眼中的那样。
“来杀过你的人,他们也都还活着。”游楚天说。
“不!”马镶丹忽然抬起了头,看向游楚天“如今他们都已是死人了。”
“可最该死的是你”游楚天目光逐渐凌厉起来,死盯着马镶丹的眼睛。
“你不用这样看我,”马镶丹叹了口气。“自打遇到你以后,我也没有骗过你。”
“你这句话就是在骗我。”游楚天说。
马镶丹又叹了口气,仅一声叹息,声音就已显苍老,他幽幽的说:“至少现在没有骗你,那些人真的都已经死了。”
“可如果没有你……”游楚天语气里带一丝仇恨。
他未说完,马镶丹便打断了他,“他们还是照样会死,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鹰鸾圣教从未把属下当人看过,他们都是魔鬼,我可以想象,那些人回去之后会死得很惨。但他们又必须回去接受这个死亡的过程。”
“这就是鹰鸾圣教?”游楚天问着,他以前同未对这个魔教感兴趣,即便是他做着与它们对抗的事,尽管他眼前这个日日与自己相处的人也是自那里出身的。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你想知道更多吗?”马镶丹没有看他,眼中多了一丝游移不定。
“不想!”
游楚天当然不想,他根本不想知道更多残忍、无情、邪恶、变态的鹰鸾圣教到底究竟还有多少手段将要使出来。一个多月以来,他不断与他们较量,可说是较量,实际上,他在躲,以他一个人之力,自然敌不过对方的刀光剑影、花样百出。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马镶丹问道。
“想她。”游楚天只说了简单的两个字,但他相信马镶丹知道“她”是指谁。
“你担心她?”马镶丹问着。
“当然。”游楚天回答,“但我必须留下来,因为这里随时都会有人冲进来。”
“谢谢你。”马镶丹说。
游楚天听罢未发一言,他忽然觉得自己根本就不了解马镶丹。以前他一直认为他只不过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一路上他耍尽心机,只为求得来自他的保护。
而他唯一高明的地方,似乎都来自狡诈的算计和自私的索取。这个人似乎无一点可取之处,他却必须要时时和他相处,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不会产生任何心灵上的交集,可如今,他忽然很想探寻眼前这个被无数人恨之入骨的人的内心。
是啊,他也是人。
他也曾有过童年、爱情、成长、经历。
也许,有所不同的是,他的童年并非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他的爱情也许充满背叛、谎言和无奈;他的成长并非一帆风顺,而是荆棘坎坷和来自命运的捉弄;他的经历中从未出现过朋友的帮助和无私的关怀。
虽然这仅仅是猜测,但能将一个人折磨至马镶丹这种境地的,或许真的是有着非人的遭遇,并不是他咎由自取也说不定。
关心,这是个多么亲切而又可爱的字眼。现在它正在游楚天的心中慢慢滋生着,而使它滋生的对象,竟然是这个他一直瞧不起的马镶丹。
起源是由于,一个忽然闯入他们旅程的姑娘无端的渴望的眼神,那眼神有太多暧昧、温暖和寻觅。那眼神就像是玩耍的孩子朝投向湖心的一颗石子击起的水花,像秋风、落花敲响人心时,那种令人心思颤动的涟漪。
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幻,一切都是那么无形。他和马镶丹没有办法解释这种的空气中弥漫的究竟是花香还是人心欲望纠结时的悲苦气息。
自然,他们相信,沈京华更是无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