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七章 惨败（1 / 1）
完全逃离了EMILY掌控的江雁落是愉快的。在这场耗时达四个多月有预谋的转岗事件最终尘埃落定后，江雁落觉得自己在职场上才算真正迈出了第一步。在这场较量中，EMILY显然是失败者，而自己在赢得了PETER的信任后，借助他的力量成为了赢家。
接到通知后的EMILY想：自己真是捉鸡不成，反噬一把米！原本要□□敌营的匕首，没想到被敌人缴获了。EMILY心里对江雁落虽然没有太多的怨恨，但还是感觉酸酸的，在她看来，江雁落是有义务再次拒绝PETER的。EMILY觉得整个事件既是老PETER霸道地横刀夺爱，也是江雁落没骨气地临阵倒戈。她想老PETER是要通过这种强势的态度让大家都明白：在曼可顿中国，谁才是老板，究竟谁说了算！这样的认识更让EMILY觉得胸中气愤难平，但当初是自己主动把江雁落送过去的，所以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哑巴吃黄连了。
PETER到上海快四个月了。在这四个月里，他差不多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解曼可顿的情况上，包括曼可顿的经营和人事情况。PETER开始采取的“不作为”策略其实与他来中国的真实目的有关，他需要给曼可顿每个有“想法“的人提供了一个充分表演的舞台，而他自己可能是这台下唯一的观众，在做决定前，他得先把戏看完。
今天是江雁落第一次以总经理助理的身份为每周一的部门经理例会做笔录。当她进入会议室的时候，除了PETER，所有部门经理都已经在坐了。江雁落走到长会议桌紧靠主席座位左侧的空座旁，轻轻坐了下来。把电脑部刚配给她的手提电脑在桌上摆好、打开。一抬头，江雁落看见了坐在对面的EMILY。“小江，跟我们大家说说，你是怎么把老板给迷住的，一定把你要走，去做他的助理。”EMILY尖利刺耳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口气听起来酸酸的，表情故作暧昧。江雁落的脸刷地一下涨得彤红，她设想过EMILY可能挑衅自己的种种方法，但没有想过EMILY会把话题引到男女关系上，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反应。“强将手下无弱兵，EMILY，看来还是你培养的人最让老板满意呀！”一个充满磁性的悦耳声音在长桌的另一侧响起，即使不看，江雁落也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就是，EMILY，有时间你也帮忙培训一下我的助理吧。”生产厂长半开玩笑地随声附和。当PETER走进会议室时，江雁落转过头，感激地对刚刚为自己解围的雷翰笑了笑。
江雁落觉得从自己正式成为总经理助理那一天算起，PETER和EMILY对垒的阵营似乎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来经常泡在EMILY办公室里的经理们，现在开始频繁跑来向PETER汇报了。来得次数最多的是生产厂长，每次待得时间最长的是财务总监。其他经理们也会时不时来打一晃。每个人来时，都会愉快地同江雁落打招呼，如果遇到PETER办公室里有其他人，甚至会待在江雁落的办公室里同她聊会儿天。其实，江雁落最喜欢见到的人还是雷翰。他来的次数不是很多，但每周总会有一、两次。每次待的时间长短也不同，可江雁落注意到PETER在和雷翰谈过话后，总会笑着把雷翰送出来。而对于其他部门经理，PETER偶尔才会这样做。这是不是表示PETER也很欣赏雷翰呢？雷翰能得到老板的赏识，江雁落很替他高兴。EMILY几乎不太到PETER和江雁落的办公室来。即使来，也是敞着门说上两句就离开。连江雁落都觉得EMILY把对PETER的不满和自己的不合作态度表现得太明显了。江雁落很奇怪在PETER已经被任命为总经理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面前，为什么EMILY还是把PETER当成是竞争对手呢？事实已经很清楚，如果亚太总部想把EMILY放到总经理的位置上，PETER根本就不会来中国。江雁落觉得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都能想明白，也就无怪乎其他经理改弦易辙地倒向PETER了。而一向聪明的EMILY不可能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她这样做应该只是意气用事罢了，EMILY强势好胜的个性使得她无法向PETER低头。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恐怕真是如此吧。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PETER已经在上海工作五个多月了。这天，PETER一到公司就让江雁落拿上笔记本电脑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江雁落一进PETER的办公室，PETER马上示意她把身后的门关好。PETER谨慎的举止让江雁落觉得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了。PETER做了个手势请江雁落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雁”PETER等江雁落坐下开口道：“这几天我会把一些文件交给你输入电脑，再发给MIKE。这些文件是绝密的，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会看到，在香港，也只有MIKE和LINDA会看到。你不可以把看到的内容讲给其他任何人听，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这些内容，无论是我手写的，还是你输入电脑上的。明白吗？”PETER停下来等待江雁落的回答。“是的，我知道了。”受PETER的感染，江雁落严肃而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时她很好奇，PETER究竟要给她些什么文件呢？PETER将一叠纸递给江雁落。江雁落接过来，快速翻看了一下。发现是高层经理的能力评估表，每页表都密密麻麻被PETER手写的英文填得满满的。评估表涉及了曼可顿中国的主要高层经理：市场总监EMILY，生产厂长RAJ，财务总监JOE，人事总监CECILE，还有销售总监雷翰；最后一个是江雁落从没听说过的名字-穆怀。PETER指了一下办公室另一侧放置的原形小会议桌说“你就在我办公室输入吧，你办公室里进出的人太多了。”“好。”江雁落回答，她把笔记本电脑和文件一起挪到小会议桌上，开始工作。随着江雁落把评估表的内容一点点输入电脑，江雁落意识到自己正在输入的文件有多重要。同时，她也明白MIKE为什么会从美国总部，把一句中文不懂，而且仅在人事管理上拥有30多年丰富经验的PETER请到上海来了。PETER并不是MIKE最终为曼可顿大中国区选择的总经理，相反他来中国的目的是帮大中国区找到这位总经理。在所有评估中，PETER对雷翰和另一个叫穆怀的人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江雁落高兴地想：这是否意味着雷翰将有机会成为曼可顿大中华区的总经理呢？而这个穆怀又是谁呢？他对雷翰的威胁有多大？
自MIKE把PETER作为大中华区的总经理介绍给曼可顿中国的各部门经理后，大家都在通过各自的内部渠道打探PETER的来历。但结果却让人们感到匪疑所思。PETER是在一年前才被曼可顿美国总部聘用，任全球人力资源管理顾问的。据说此人在人事管理上拥有30多年的丰富经验，但在曼可顿却算是新人。因为是新人，所以能打听出来的信息自然非常有限。每个人都在猜疑，雷翰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而且通过这段时间与PETER的接触，他觉得PETER对人比对公司业务更关心。难道这仅仅是因为PETER的专业背景是人力资源管理吗？MIKE这么深谋远虑的人又怎么会把一个既不熟悉市场，又不擅长管理、经营公司业务的人放到中国，这个已经被总公司确认为全球战略中将起主导作用的市场呢？如果说把PETER派到上海来确有价值的话，那么这个价值一定还是同人有关吧。难道他是为了给曼可顿大中华区物色总经理而来的吗？雷翰觉得很有这个可能，但这个推测需要得到证实。
自从正式成为PETER的助理以后，江雁落加班的时间与她做EMILY的助理时比，可以说是少之又少了。EMILY本身是个工作狂，除了本部门的工作外，还喜欢在其他部门的工作中插上一脚，再加上她事无具细都习惯亲力亲为，自然每天需要考虑和处理的事情就变得非常多，加班也成了家常便饭。这种长期超负荷的工作对EMILY产生了包括健康问题的很多负面影响，使她原本就暴燥的脾气变成“点火就着”。看到EMILY早上顶着大眼袋和黑眼圈来上班，江雁落有时会想：EMILY其实也不是一无事处，至少她是非常勤奋的。受EMILY影响，江雁落一度认为加班在工作中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再加上自己年轻，也希望通过工作多学习，所以江雁落对加班本身并不抵触，让她头疼的是错过班车后，如何能搭上别人的车回到市内，而不是站在荒郊野地里等一个小时左右的郊区公交。因为经常需要搭车，江雁落一早就熟知了所有经理的车型、车号和停车位，并掌握了每个人的大致离开时间，她可以准确地按照自己完成工作的时间估计出是否有车可搭，应该搭谁的车。大多数经理们会把江雁落带到市内较方便的公交站，有时也会好心地把她直接送回家。只有雷翰每次都非常绅士地把江雁落送到家门口，从来没有半路丢下她。江雁落觉得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才格外期待加班后能搭上雷翰的车，而且由雷翰送回家时，就连路上堵车的时间好象都变短了。
下班前PETER把再次修改过的高层经理评估表交给江雁落后，就提前回家照顾生病的太太去了。江雁落独自留在PETER的办公室里把修改的内容全部输入电脑，抬手看了看表，微笑起来：差五分七点，今天应该可以搭上雷翰的车了，江雁落想。江雁落知道为了躲开下班车流高峰，雷翰差不多每天都会在公司工作到七点钟左右才开车回家。于是，关机、收拾好东西、锁上门，江雁落向雷翰的办公室走去。远远地，江雁落就看到雷翰正在关门离开，急忙叫了一声：“雷总。”雷翰关好门，转身看到了江雁落，微笑着说：“今天加班了？”“嗯。”江雁落走到雷翰的面前，笑着点了点头。“一起走吧。”雷翰让出路，请江雁落走在前面，一起下了楼。
车子行驶在公路上，当江雁落正盘算着和雷翰聊点什么的时候，雷翰先开口了：“最近下班，很少遇到你。”“是，因为不太加班，大多数时间都可以赶上班车了。”江雁落回答。“换了老板，工作上还习惯吗？”雷翰问道。“嗯，挺好的。PETER很好相处。”江雁落愉快地说。“那就好，今天PETER不是已经提前回家了吗？你怎么留下来加班了？”雷翰继续问。“因为在帮他打一份重要的文件，今天必须完成，明天一早PETER看过后要发给MIKE。”江雁落忽然想到这件事的重要性，停下来。“这么着急的文件？”雷翰有一搭没一搭，漫不经心地继续着话题。江雁落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再讲了，PETER说过这是机密。但，当江雁落再次想到PETER对雷翰的评价，以及雷翰成为大中国区总经理的可能时，她又犹豫起来。她是真心希望雷翰能成为总经理的，于是江雁落做出了一个决定！“是各部门经理的评估表。”江雁落顿了一下，偷眼看着雷翰，雷翰继续开着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江雁落觉得雷翰好象没有意识到自己所透露的信息的重要性，有些着急，于是继续：“在对所有经理的评估中，PETER对你和另一个叫穆怀的评价最高。”江雁落觉得自己把所有不该讲的都讲了，但雷翰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过了几分钟后才忽然语重心长地对江雁落说：“小江，你在PETER身边工作，有时候会接触到一些公司的机密。作为总经理助理，你必须要做好保密工作。这不仅是为了保护公司，也是为了保护好你自己。”听了这些话，江雁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觉得在雷翰眼里，自己一定是个不称职的总经理助理吧！“这件事你没有同其他人讲过吧？”雷翰再次开口。“没有。”江雁落低声回答。“好，那就到此为止。你刚开始做这份工作，有些事情考虑不周全也是难免的，以后记住就是了。”江雁落听出雷翰是在安慰自己，心情一下舒畅了很多。雷翰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却在想：出手的时间到了！
江雁落不知道是自己知道了事实真相后变得太敏感了，还是各部门经理也开始听到些风声了。她明显地感觉到除了EMILY和雷翰外的部门经理们都开始在PETER面前积极地表现。光从开会时的发言和他们往PETER办公室跑的次数就可以看出来。EMILY虽然态度上对PETER似乎恭顺了些，但江雁落知道EMILY宁可玉碎，不愿瓦全的好强个性决定了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完全向PETER俯首称臣的。所以，对EMILY消极的态度，江雁落并不感到意外。让江雁落奇怪的是雷翰在知道了她透露的秘密后的反映。与其他经理们抓住一切机会的自我表现比起来，雷翰似乎是最不积极的一个。不过，也可能是他与人无争的态度让其他人觉得他是个不具威胁性的对手，大家并没有象对待其他部门经理那样，在PETER的面前攻击雷翰。雷翰仍然保持着每周一次到两次与PETER谈话的频率，每次谈话的时间也没有明显的增长。江雁落心里很为他着急：雷翰怎么就不能象其他人那样多表现、表现自己呢！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雷翰两次到香港亚太总部出差，PETER也去过两次。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们两个人是一起去的。三天后，MIKE、PETER和雷翰居然一道回来了。在转天的管理层会议上，MIKE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PETER将于一个月后离开上海，由雷翰正式接任曼可顿大中华区总经理职位。任命下来后，上海公司一下子炸开了锅，这可能是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结果，这些人中也包括江雁落。但她觉得：PETER是一个真正的伯乐！在江雁落看来，雷翰是所有人中最有能力胜任这一职位的人。消息公开当天的午餐时间，员工食堂里似乎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个话题，包括聚在一桌的江雁落，LILY，FLORA和小邵。“雷翰做了总经理以后，雁落你就是他的助理了。天天对着个大帅哥，雁落你多幸福啊~”FLORA羡慕地说。“还说不定呢！雷翰很可能会带着自己原来的助理。”LILY反驳道。“怎么会呢？雁落是总经理助理，总不能把她无缘无故地给罢免了吧。”FLORA不相信LILY的话。“什么罢免，那叫岗位变动，小姐！这在曼可顿还不是常事？！”LILY继续反驳。“别听LILY胡说。”小邵安慰一言不发的江雁落。“什么胡说，是销售部的人告诉我的，内部消息，还会有错？！”LILY大声反驳。江雁落始终没有说话，她觉得雷翰将自己原来的助理提升为总经理助理是完全有可能的。特别是在自己向他透露了公司机密的那次谈话后，江雁落没把握雷翰会信任一个守不住老板秘密的助理。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很悲哀。
MIKE离开上海后的前一天找EMILY谈过话。那天晚上，EMILY没有去参加高级经理的聚餐，而是提前下班回家了，第二天，EMILY也没有来公司上班。江雁落觉得有些奇怪，因为EMILY以往就是生了病，只要不严重都会坚持工作。江雁落觉得EMILY这么忘我的工作，可能也是因为待在一个人的家里太寂寞了！第三天早上，当江雁落象以往一样，帮助PETER过滤收到的电子邮件时，看到一封EMILY发给MIKE，抄送给PETER的邮件。发件时间是今早凌晨两点。江雁落快速浏览了一便邮件：“。。。。。。我自加入曼可顿以来，十五年勤恳工作，把所有的热情和整个职业生涯中最出成果的时光都给了曼可顿。。。。。。我也许不是完美的，或许在有些人的眼里甚至是不称职的，但在十五年里辛勤努力所取得的业绩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我可以接受未被任命大中国区总经理的决定，也愿意协助新任总经理雷翰的工作，但对我所做工作的全盘否定是我无法接受的。。。。。。在此，我正式向公司提请辞职。”对于EMILY的辞职，江雁落并不感到意外，她觉得这就是自己认识的EMILY—一个宁折不弯的女人。
EMILY自递交辞呈后，没有再在公司出现。一个星期后，一份正式的公司人事变动公告发到曼可顿中国每个员工的电子信箱里：“原曼可顿大中华区市场总监李熙媛女士因家庭原因，决定移居加拿大，并向公司提出辞职。公司虽然对其离职深表遗憾，但能够理解。。。。。。对于李熙媛女士在曼可顿工作期间对公司所做的贡献我们忠心表示感谢。。。。。。祝愿她在加拿大与家人生活愉快，幸福。”短短一封电子邮件概况了EMILY在曼可顿度过的十五年时光，江雁落虽然对EMILY很有意见，但看了这封邮件，她忽然为她感到难过。
下午，人事部的李萍提着一个大塑料袋来找江雁落：“这是在整理EMILY的办公室时找到她的一些个人物品，需要送还给她。EMILY的新助理说不认识EMILY的家。我记得你以前去过她家，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些东西带给EMILY呢？”“好。下班后我送过去。”江雁落没有拒绝，接过了袋子。下班后，江雁落跟班车在距EMILY家最近的地点下了车，步行到了EMILY住的高档住宅小区-暮槿花苑。站在EMILY家门口，江雁落按下了门铃。来开门的是EMILY。她看起来非常憔悴；没有化妆的脸、颜色辣黄；头顶和两鬓的头发已经漏出银白色的发根，看起来有段时间没有染过了。EMILY看到站在门口的江雁落似乎有些诧异。“我来把你留在办公室的东西送过来，顺便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江雁落解释。“进来吧。”EMILY敞开门，江雁落走进去，回身关好门，跟着EMILY经过玄关进了房间，却意外地看到坐在会客厅沙发上的雷翰。雷翰看到江雁落后，对她点了一下头。“翰也是过来看看我的。”EMILY说：“坐吧，小江。”江雁落在雷翰身边的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没想到，在曼可顿工作十五年，最后只有你们两个加入曼可顿才几个月的人来送我。”EMILY的声音听起来不再尖利：“想想看，这么多年努力为曼可顿打拼，抛下家人独自到上海来，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哎~”EMILY长出了一口气后，用故作轻松的口吻说：“这下好了，帮我下了决心，我也该和家人团聚，享享天伦之乐了。。。。。。”
面对这个曾经呼风唤雨、不可一世，如今看起来不过是个形容憔悴的半百女人的EMILY，江雁落觉得有些辛酸，有些凄凉。职场真的也遵循丛林法则吗？只有角逐中的胜利者才能生存下来，而失败者会毫不怜悯地被彻底抛弃，甚至到后来都不会有人记得她曾经存在过？从EMILY的家中出来，雷翰象往常一样开车把江雁落送到家门口，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