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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42：心有余悸
当我慢慢走回庙宇时，杜鹃已是焦急万分。
庆幸自己脸上并没有泪痕。她伸出手来搀扶我时，我已把手收在袖筒里。因为早已僵冷得没有知觉，我怕她担心。
几日后气温骤降。
夜间骤冷。
胸闷，气短。
我伏在床头轻轻咳嗽，眼前一阵阵的黑茫。
床铺空凉。
怕也只有这时，我才敢静静思量几日前白日里邵青的那番话。那在寒风里一般被冻僵的话，此刻才如同钝刀缓慢而持续地漫延出鲜明的痛意来。
门被嗒嗒扣响。随即开了一条口。
是杜鹃。见我披衣还立在窗前，立即皱眉。
阿姐，怎么还没睡。
我按捺住喉咙里的搔痒，笑着招了招手。
鹃儿来得正好。来，帮阿姐把上面那毡皮拿下来，连同那件夹袄一起。
杜鹃不解地望着我。
愣在那里作甚。天气骤冷，你也不怕你家少爷冻着。
我咳了一声笑道。
杜鹃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后快手快脚替我取下。
我捋顺了那夹袄的毛领，叠好交给她。
要麻烦裕良跑一趟了。
杜鹃接过，点头转身要走。突然转过头来，唇边小小梨涡淡淡隐现。
阿姐要信少爷，少爷很快就回来了。
我淡淡点头笑，轻轻掩上门。
翌日。天未及亮。
我咳嗽着醒来，嗓子干痛不堪。披衣起身时，却意外看到床边扶手上搭着昨夜那件叫人送去的貂皮夹袄。
心中惊喜。
他是回来了么？
匆忙着衣，向外寻去。
走廊尽头的书房下有隐隐灯光透出。
我望着那抹淡淡黄光，心里隐隐窜出一种淡薄温暖的安心感来。
竟不由来地湿了眼。
不自知，原来，自己已如此依赖他。
我轻轻拧动把手，推门而入。
那人立在窗前。脸庞氤氲在缭缭的烟气里，模糊着。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转过脸来。
那一瞬，我想我看到了他眼底清晰的无助和脆弱。
云一。
我呐呐而言，伸手，就要为他那瞬间的表情落下泪来。
他没说话，伸手抱着我，低头，吻便轻轻落在我唇上。带着熟悉的烟草气味。
我承受着他放任下来的体重，和在空气里一同漫延开来的沉重。
我就这么抱着他，直到天光发白。
邵云一终于抬起头来，直视入我眼，眼神温柔。
我昨夜回来吵醒你了么？
我摇头，手指抚过他下巴上冒出的一片青茬。
你该叫我起来的。
邵云一没回应，只是望着我。
突然，他神色一肃，淡淡皱眉。
我顺着他眼光望下去，才看到自己□□的脚。
刚才只记得急急披衣，竟忘了穿鞋。
下一刻，我已被他横抱起来放在沙发里。
竟站了这么久，受了凉却怎么可好。
他的手掌包裹住我的脚掌。语气里有些微薄的恼怒。
只是仅是他手掌的温度也无济于事。他低头，索性解开衣襟，在我来得及反应之前已把我冰冷的双脚包裹入他怀中。
那种突然的炽热温度竟使我蓦然淌下泪来。
我忽地抽出双脚，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曲身埋首在他怀里。
云一……
就是希冀着这种温度，才让我在夜半时分醒来时，能颤抖紧紧握着戴着那枚小小银环的手掌，告诫自己无论如何要支持下去。
邵云一曾让我信他。
我愿意信他。
多日后，惨烈的战事终于在距梁平仅十里外的盛泽爆发开来。联合政府终于正式被迫与西国宣战。
两日里双方都有死伤。
表面上似乎是联合政府取得了少许优势，而事实上却已捉襟见肘。
只因李源昭始终不肯交授军权于邵云一，借兵罗西戎；而邵云一的大半力量，现今都远在南方随同杨晨作战，远水不解近渴。
交战几日来，绕是邵云一仍是步调井然表情镇定地指挥一切，我却深知他已急得几日未眠，唇瓣上已烧起一串火泡。
几日里金蔷儿日日来过。
虽是陪我，却仍欲言又止语含深意。我尽然不在乎，视而不见。
已是一月。天寒地冻。
转眼邵云一给杨晨的六个月期限已过去四个月，他始终未归。
北方战事愈发胶着。
而济州却下了入冬的最大的一场雪。
就在我立在窗前望着灰茫的天时，老管家叩门而入，通知我李源昭来了。
我笑了一笑。
我明白终有一日她会忍不住来见我。
应了老管家后我安静坐于梳妆台前，篦齐了发角，细细勾了眉，着了淡妆，才肯施施扶梯而下。
厅中站着的女子闻声转过脸来。
利落短发，翻领皮衣，黑色靴子，愈加显得眉眼秀丽，身段修长。
女子未施脂粉的清丽面容上早已脱了原有的稚气，也再掩不住眉间眼角那锋芒毕露的嘲讽。
怎么不坐。
我无视她眼神里的嘲讽，客气道，如此天寒地冻，真难为你过来看我。
李源昭哼了一声，几欲张口，却被我打断。
这厅中寒冷，你不如与我同去楼上暖阁，叙旧也是方便。
李源昭眼里闪了闪，点头。
我微笑，转头朝杜鹃吩咐。
我和李小姐去叙旧，去备些茶水点心，莫再叫人打扰我们。
杜鹃应声而去。我则引着李源昭上楼。
壁炉里火焰烈烈。
开门落座后，李源昭便迫不及待，毫不客气。
封衿遥，你知我此番为何故而来，莫再装傻。
呵。原来已敢直呼姓名了。
我满上茶水放于她面前，才望着她轻轻笑，索性顺着她说。
哦？你倒是说说我为何事装傻？
你！
她咬牙，杏目圆睁。
封衿遥，我此次并不想同你多说，我本不想来，只因还以为义父已同你说透。况且义父说你是个识大局的女子，应懂得孰轻孰重，明白进退。谁想你竟如此愚蠢不堪，冥顽不灵。你如此拖着他，竟不懂得要放手么？！
面对她如此咄咄的语气，我忍住心底翻腾的气息，还是如同刚才般轻描淡写地一笑，淡淡回道。
我为什么要放手？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为何故我要自愿放开自己的丈夫？
你……
李源昭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坦白而平静，顿时气结，薄红了面颊，咬牙切齿地说不出话来。
我起身，与自己倒满茶盅，饮了一口后才慢悠而语。
其实我也没甚么必要在你面前装傻。你此番来的目的，我自是心知肚明，你不过是想要我离开邵云一罢了。
李源昭盯着我，眸子里有烈烈的火焰。
我早料到你会来。你如此咄咄相逼，不肯出兵助他，不就是为了迫他使我主动离开。
我叹了口气，复又坐于她对面，与她直面相望。
源昭，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敏女子，却没想到，你竟糊涂到这种地步。如今势态，你怕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危急。战事凶猛如兽，绕他聪明绝世长袖善舞，仅靠他现有的兵力，无论如何都无法与西国长期相较。只是就算如此……
我话锋一厉，他可曾求过你出兵相助？
我话音落，便看到李源昭眼里闪过的一抹慌乱，随即消失。
她冷冷一笑，挑眉道。
封衿遥，你莫想让我感到愧疚。我敢如此为，便已不计甚么后果。
但你却仍没狠心彻底撤掉原来你父亲布在大沽口的兵力，仍给他留了一线援兵，让他留有余地。是也不是？
我轻轻笑，扣了扣茶盏后放下，面对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
你终究对他无法狠心，是也不是？
我看到李源昭的脸慢慢发白，嘴唇微微哆嗦。语气却依旧狠厉骄横。
你如此说，是以为我做不出来么？
我惨淡一笑，摇首道。
不，恰恰相反。这就是你终是没有去找他，而来找我的原因。你怕最终他拒绝你后你会真的一狠心掐掉所有他所有希望。
李源昭的眼神猛然动荡起来，现出些被人碰触到伤口的恼怒。
这却是我的本意。
这是一场赌局。我身无分文，唯一的筹码，只有我对邵云一的信任，和面前这个女子对邵云一的眷恋。
所以此刻，更要点明我和她手中的筹码的差距。
源昭，你应当比我明白，此刻若是助他一臂，他定会感激你胜过其他人。
女子显然对我语气里的恳切感到疑惑。她盯着我，沉吟许久后开口。声音较之前低哑许多，已失了气势，却也毒辣。
你如此做到底打得是什么心思？
她冷冷一笑，眼里带着卓然的凄怆。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不过想利用我而已。
我怆然笑道。
若是如此，我也多说无益。
顿了一下后，轻轻续道，本以为，我们的目的都一样。原来，你只是记挂着是否能得到他而已。
李源昭目色猛然沉暗下去，却也不再说话。
屋子里有一阵只有火焰噼噼剥剥地发出响声来。
我静静候着，静静饮着茶，直到那杯茶慢慢地被泡成了淡色。
突然火苗猛然颤了一下。我抬头，看到李源昭站起身来。眼里夹杂着的，是了然的不甘，却又满是犹豫。
她干脆地转过头拉开门离去。
在门关上时火焰又猛然颤了一下。
我望着，阖了阖眼，刚才一直僵直着的背脊终于松弛。
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