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梦无涯之十八（1 / 1）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红莲花开遍之时，有那么一个清冷的女子也如此般懵懂地看着他，问他：“你……我们是不是认识。”
那个女人是谁呢？那清冷的面容与清冷的语调，就在问完话后，那唯一的一丝恍惚也像无根的烟雾，消失得彻底。
“这一点，倒是跟前世一模一样。”他说得很小声，除了他自己，没人再听到了。
不过倒是因此缘故，他的心神总算稳定下来，平静地与她对视：“我们以前认识，但现在只能算是刚刚认识。”
他的话说的是真，但姑苏泪却是听不明白的，只能歪着头疑惑。
离渊叹了好几口气，看着眼前懵懂无知的女鬼，真的无法将她与前世联想起来，更何谈其他。
就是因为她，他的亲人惨遭灭亡的厄运；也是她，他两千年间苦苦忍受红莲之火的无尽煎熬；更是她，让他知求而不得的悲哀与伤痛。他本该一掌令其从此尘世间消失，却因一点私心而不忍下手。
他平缓着呼吸，打量着眼前昨日未曾细看的鬼魂，“你跟我来。”他手一拉，姑苏泪已在他怀中，再一扬风，两人的身影瞬间消散。
小地精瞪大了双眼，嘴微张看着眼前这幕，这是说离渊大人看上了女鬼的意思吗？
惊愕地用手捂住眼！
只当没看见。
白云悠悠，一眨眼，已是九重天上。
九重天上的景致倒与凡尘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楼宇高了些、壮阔了些；说话时样子高雅了些、距离了些。其实就只是这样，三界之中，尤以仙界的日子最为难熬，因为它不近人情的法则。
离渊还记得，二千年前她一次清冷地说完后，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现在想来，那场悲剧来得那么快速，其实也令人忽略了太多客观因素。
“你在发什么呆。”姑苏泪不满地将手抽回，皱着眉左看右看。
这就是人人欣羡的蓬莱仙岛，真冷清，还不如呆在泉水庄有趣，至少还有小地精作陪。
离渊看出她的无聊，摇了摇头，这一点倒也跟前世一模一样。
“过来，我送你一样东西。”他朝她招手，随即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面镜子，散发着水月般的皎洁光茫。
姑苏泪被吸引了过去。
“一个大姑娘，也得注意脸面，你照过镜子吗？”他问。
没有。自做了鬼后，她就从未照过镜子，因为她怕光，连在湖边也不敢过去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好多人说过，她的头发太长太长，长到将她的脸完全遮盖，她长什么样子？没人知道，也没人告诉过她。
真想过去看看。
离渊看她的神情，眸光一黯，真的需要防备得这么厉害，连看看自己长相的权利都剥夺了吗？
他，无声地叹息。
“要过来看看吗？现在你也不怕光亮了，那么久都没看过的容颜，你，不好奇？”他，还在诱惑。
看看吧！
看看吧！
那是多么诱人的声音，但为什么她却不敢上前，就连鬼魂之身也不由得颤栗。不要看，不许去看，看了……会后悔。
是谁在告诫。
明明是那么亲切的声音，却吐出那么无情的话语。
她真的很久很久没看过自己的脸了，自有记忆以来，就从未见过。即便从别人口中得知只言片语，她也不敢张眼去看。
那道声音温暖却清冷，总在她内心犹疑时像钟塔一般对她告诫，不要看！不许看！
可是现在，镜面就在眼前，她一伸手就能实现的愿望，她还能不看吗？
“给我。”最终，她朝他伸出了手。
镜子的转递。
这是一面凤纹花雕的桃花镜，青铜作底，手指微颤，就见那镜面似水波摇曳。它，是活的。
对，这面镜子是活的，三千年前有位仙人从北荒之地拾了它，见它能照尽一切，故为之取名为水镜，水，镜花水月，一切似梦非梦，心中所想，镜中所现。
那本是上古时候，红岩瘴气所孕育而生的活镜，照地狱烈焰焚身之苦的罪孽与洗练。后来，随红岩涌弥，落在了北荒之地。它本身极含戾气，被天界所获之后在水莲净池净化了整整一千年，再出世，已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水镜了。
它现在被一只鬼魂拿在手上，竟只是要发挥照镜的作用？
不会，应当不止。
“不看吗？”离渊问。
姑苏泪的手在发抖，不知缘故地发抖，好像连一面镜子也拿不住，“看！当然要看。”她嘴里还在逞强，其实心里却是在接过镜子的一刻就后悔了。
她，还是不敢看。
拿镜的手颓然放在身侧，她低着的头倏地抬起，难得聪明：“我看不看关你什么事，你居心叵测地希望我看，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过会被反问，离渊有些呆住，眨了眨眼，轻咳两声，倒是忘了再笨的人被逼急了也是会反扑的。他不急，也不能急：“那如此，镜子就算送给你罢！你什么时候想看了，再看。”只希望他不要等得太久。
眼前的鬼魂蓬头垢面却单纯得很，真的会是她吗？两千年前他的亲人因她而亡，就连他自己也是深受了两千年的红莲之苦。他爱她，却也恨她。想到此番作为，到底又是何苦。
离渊不由得低首苦笑。
“你去吧！以后相遇只当未曾见过我。”
他手一挥，将眼前的女鬼送离了蓬莱仙岛。自己却慢慢走进了身后巍峨的宫殿大门，他看着入目的那张金榻，那本象征王者的地位，但此时却显得那么的可悲可叹，他笑道：“离渊啊离渊，任你机关算尽，到头来，除了寂寞依旧是一无所有。真是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可叹。”他颓然坐于地上，发丝早在疯乱之际就已披散开，显得那么的凌乱而绝美，只是此时无人得见。
姑苏泪被送回了泉水庄，她降落的地方正巧在泉水庄内阁。
“碰咚”一声，被摔于地。
此时过了才一烛香的时辰，小地精张大的嘴还未合上，呆呆地看着不久前消失的“朋友”倏地出现，却没有见到蓬莱仙君离渊大人，脑子里，有些浆糊了，还没能缓过神来。
真痛！姑苏泪咧了咧嘴，用手揉了揉，正好碰到怀中坚硬的水镜，她怔了怔，没将它拿出来，反而用布紧紧包住，重新放回怀中妥善保管。
她说不看，就不看。
念叨完，她才抬头看，正好看到小地精张大的嘴，嘿嘿一笑：“小地精，你还在这儿等我呢。”
青青倏地闭上嘴，看着她：“你回来了。”
“啊！”她点头，有些抱怨：“我就说这些个神仙脑子都不太正常，暮名其妙把我提到天上，又莫名其妙地放我回来。”她看了看小地精，认真地笑道：“不过还好，你还没走。”
“我，我，我等你一起回去。”小地精的脸倏地低垂，有些泛红，在害羞。
出了泉水庄内阁，回后院。
后院的空中依旧是一片漆黑夜色，清冷寂静得很。
大多数的精怪因为不能得见所谓的蓬莱仙君都有些低落，各自回了自己的巢穴。所以等他们回来时，后院，寂静得吓人。
一个人影却静静地坐在姑苏泪习惯蹲坐的地方，望着天际的虚假夜空，一动不动。
他在发神，很有可能。
姑苏泪他们回来时，位置正好站在他身后，很明显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是谁？
这样一个人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孤寂，令人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不敢前往打扰。
突然那个人影动了动，好似坐得乏了，头微微向后仰，活动活动筋骨。
只见他只是微微向后一偏，流波似的长发像水流一样顺着两肩轻泻而下，好柔软的发丝。
“哟！总算回来了。”他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他的脸算得上俊逸，但令小地精手指发抖的却显然不是这个原因。
“你抖什么抖。”姑苏泪看清楚了那人，却只是皱了皱眉。
小地精被姑苏泪一喝这才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放下手指，却在嘟囔：“是郁大人。”
姑苏泪拉他走过去，什么郁大人，这人她记得最清楚，妨碍她去找暮的罪魁祸首。
“呵呵……你们都不感谢我吗？”他似有深意地笑道：“去了内阁，感觉怎么样。”特别是见了那人感觉怎么样。他其实是想问。
姑苏泪皱眉，讨厌所有虚假的笑。
“不关你事。”
小地精拉了拉她：“不能对郁大人无礼，而且是郁大人帮我们驱散了其他的精怪，不然……不然我们早就会被发现的。”
那位郁大人朝他温和一笑：“看来，还是有知道规矩的。”
小地精脸红得不能再红。
“你这小地精虽然胆子有些小，倒还知趣，叫什么名字？”郁垒一直在笑。
此时的笑与之前不同，分明是多了些暖意，姑苏泪皱起的眉松了开，觉得这位郁大人还是有些人性的。
“我，我叫青青。”
小地精很激动，这已是除了离渊大人外第二位大人寻问他的名字了，果真是小泪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