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梦无涯之八(1 / 1)
他在喃喃自语。
木桌上的茶已微凉,只可以瞧见他蓬松脏乱的头发瑟缩地上下晃动,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大手掌一次、一次地爱抚着怀中的骷髅骨。
他手指轻轻抚过那骸骨的头,由眉开始,由唇结束。
他的动作很轻,极怕打搅到自己熟睡的爱人。暮归来将异样很好地掩藏在眼底,手上一扬一扬地扇动骨扇。
他们如这般已坐了一两个时辰,茶肆中的人陆续离开,由远望来,只余三两人还坐在茶肆间喝茶。
暮归来瞧了一眼天色,此时日色已渐中,他轻叹一口气,挥了挥衣袖,想来也是该回去的时辰了。
邋遢王见他离开,终于晃晃悠悠地将头抬了起来,他双眼盯着越行越远的暮归来,乌黑的嘴巴动了动,然后止息住,再次将头低垂了下去,手指有节奏地轻抚爱人。
————
暮归来回去了吗?
没有!
他离开茶肆后,去了秦府。
可能是因为秦府即将大办喜宴的原因,秦府后门在招工,为明天的喜事做准备。这场婚礼来得太过仓促,秦府现在可算得上是弄得手忙脚乱。
暮归来对秦三小姐没有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那位据说是从龙骨里出来的秦家新姑爷,那个连相貌、名字也十足神秘的男人。
“快点,快点,刑二过后,下一个。”
秦府后门,秦府管家杨怀精瘦的手指有力地指挥着,下一个,就轮到了暮归来。
在到达秦府之前,暮归来就已换了一身行头,只是此时看来,好像还有些不够。
杨管家眯着一双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男子,破旧却素净的灰色衣衫以及同样素然的长裤,再搭配上男子可算俊秀的容貌。
老管家眉头皱得老紧,“不行不行,下一个。”
一听老管家说完,仆人就将暮归来移开,继续甄选工作。
滞了一滞,暮归来危险地看着挥手的老管家,没有离开,“死老头,你是什么意思。”
自从当上了秦府管家,还真没人敢这么不敬地叫过他“死老头”,一时间,杨怀有些发怔,等反应过来时,已将暮归来盯紧,“小子,刚刚是你在说话。”
暮归来冷冷地看着他,突然咧嘴一笑,“你说呢?”
嗬!年纪轻轻,还挺狂妄。
老管家冷笑,“把他给老夫拿下。”
暮归来低头,冷笑。
秦家家仆向他走近。两个大汉毫不费力地将暮归来压拿住。
“小子,老夫看在你年纪轻轻,不懂世事的份上,不跟你计较。”杨怀挥挥手,两个大汉就整齐地放手。
暮归来面无表情地笑了笑,抬眼时连嘴角的勾笑也没再维持,一转身,打算离开。他虽然原本是打算混入秦府,但现在看来,果然,他不适合假意作戏。
他这厢准备离开,无疑是打了爱面子的杨管家一巴掌,而且是正面迎击。杨管家脸色有些难看,嘴唇颤了颤,“站住,真以为秦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给我压入府中。”
啊啦!啊啦!看杨老管家的脸色,真像一只被炸毛的野猪。暮归来心想,却没反应在脸上,任由他人再次将他捆绑住,压入秦府……柴房?
进入秦府大门,一路走来,亭台楼榭,玉瓦朱栏,真可算无比豪华瑰丽的美景,光如此看来,也可令人知晓,这秦府定然是这龙冢村的首富之家。只是这秦府经过百年时间静止,突然就冒出个能迎娶秦家三小姐的新姑父,这委实太过奇怪了。
本来以暮归来的为人,是如何也说不出谄媚别人的话的,但为了打探消息好像也不得不如此。
“两位大哥……”
“闭嘴!谁是你大哥。”一大汉猛往他头上猛拍了一记,跟同行的另一人抱怨:“本来府里挺清闲的,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还得增加人手。”
“你小声点,再怎么说,那也是秦家新姑爷,以前的事最好不要提。这小子也邪了门了,那双眼睛盯住你,就跟一条毒蛇一样,别提有多恶心。”
“啐!也是!他妈的,看什么看。”大汉朝抬眼的暮归来骂了一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被这小子瞪了一眼,浑身也都不自在得很。
转眼,柴房就到了。
“进去。”
莫归来被用力抛了进去,只听门外窸窸窣窣地落了锁,两个大汉窃窃碎语,渐渐远去。他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看了一眼柴房里的草堆与木柴,揉了揉头发,笑了。
另一边,正在暮归来成功“混”入秦府时,龙女已找寻了暮归来有好几个时辰,神色慌张无比。
“不见了,不见了,他又走了……”
声声惊叫响彻云霄。
姑苏泪,不,龙女惊魂未定地走出闺房,在此之前,她先后打开过客房的门。难不成,这又是一场梦吗?
龙女沮丧地蹲坐在地上,她的头往下埋得很深,发丝悠扬垂落于肩侧,令人看不清楚她尖瘦的脸颊与凄迷幽怨。
“十三……”
不要离开好不好,不要离开——
蜷缩的双腿,弯曲着背脊,高傲的头颅低低地垂下。
那是灵魂弯曲的角度,为了爱情,而变得无比的卑微。
小小的院落里,在那清凉的池塘边,一个小小的身影静静伫立于阴影处,静静的,站了很久才走出来。
“他没有离开。”稚嫩的嗓音。
紫玉倏地抬起头来,泪还弥留在脸上,“真的?”她小心翼翼问他。
“真的!”莲宝的双眼灿若星辰,闪闪发光地看着泪痕满脸的女子后才垂眼喃语:“而且他现在也离开不了了。”
“真好。”紫玉高兴地打断他的话,下一瞬间却倏地抬眼,紧张道:“真的不是回北海?”
莲宝点头。
“那……”
“我去找他回来陪你。”莲宝知她甚深,她没有看到“龙十三”是不会安心的。只是虽是如此,心底还是不甘。要知道,他陪着她,远比那什么也不是的龙十三多了百年之久。
只是,终究还是抵不过。莲宝转身,无人可见的袖中,嫩白的手早已握成了拳状,蓄势而待发。
身后,紫玉咬了咬嘴唇,“莲宝!”
莲宝身形顿停。
风吹云动,时间像停止于一瞬。
“谢谢你。”
这是紫玉第一次叫他莲宝,也是第一次如此郑重地与他道谢。不知怎的,一股酸味直涌向他的鼻尖,无法压制。
莲宝压下酸涌,手指紧握,语声却平静如常,“不用。”一说完,他两并三步地快速离开,不敢再多作停留。
记忆中,那个女子,幽怨、坚持而自傲,什么时候开始,一声“谢”字竟如此出口。
“真的是,等待得太久了吗……”莲宝倚在院墙外,喃喃自语。
————
当日
秦府院内仆人们人来人往,为了三小姐明天的嫁礼忙得昏天暗地。自从秦老爷过世、秦家大小姐、二小姐分别出嫁后,这秦家就只剩这个秦三小姐待字闺中。这次破天荒出现个能自由出入龙骨陵墓的年轻人,秦三小姐又怎会不紧紧稳住。
她,也是等得太久了。
“小姐,你看美不美。”秦三小姐收起怔忡,看着铜镜中的女子发呆。金黄翠点的金步摇在发间摇曳摆动,洁白的脸孔,胭脂似画,实在是美得有些过了头。
“明天姑爷若见了,一定也会吓一跳。”小丫头捂唇偷笑,手指灵活地在她发间飞舞,“姑爷跟小姐就跟古人所说的是天作之合,站在一起跟仙人似的,不识云烟。”
“天作之合么……”秦三小姐低下眼睑,眸中的神情杂乱而复杂。
整理发丝的手指停下,小丫头迟疑,“小姐,你不高兴吗?”
秦三小姐转过身,拉她蹲下,手指轻敲她的头,笑了笑,“笨丫头,成亲呢!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明明就不高兴。”小丫头嘟了嘟嘴,肥嘟嘟的手指触摸到秦三小姐如玉般的眼角,怎么也看不见所谓幸福的笑容。
秦三小姐怔了怔,将抚在脸上的小手握紧,温温地笑,”傻丫头,以后在外人面前,可不能再说了。”
小丫头皱眉,感觉着即便被紧握依旧清冷的手,颓颓地垂下头。
“扣扣!”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小姐。”
秦三小姐皱眉,小丫头移着莲步开了门。门外仆人低着头,手里执着红绸衣物,他慢慢进了门,语调平缓地道:“小姐,这是姑爷的喜服。”
“放下吧!”秦三小姐挥了挥手,一想到这个姑爷,她的脸色就不能算好看,若不是因为……她又怎会跟他成亲。
仆人轻轻地将喜服放在桌上,没走,退了两步,垂伫于一旁。秦三小姐未松的眉再次紧皱,“还有何事。”
“绣娘还在大厅等候。”见秦三小姐不耐,他解释道:“因为时间紧迫,绣娘还等着姑爷穿好喜服,她好看看哪些地方需研改的。”
“真是麻烦。”秦三小姐不愉,起身走到喜服面前,将喜服轻轻撩起。只需一眼,她便看出,这绸是云南织家出名的顶级名绸,款式是织绣坊一贯的大方式样,这件喜服分明就是织绣坊的镇店之宝,无怪乎绣娘要亲身前往,说来,也是这场亲事来得太过突然,连织绣坊也只能出动镇店之宝来压阵。一声轻叹,秦三小姐轻舒了一口气,“罢了!丫头,把喜服给姑爷拿去试身,有哪些不合,你一同跟去前厅,让绣娘务必今日之内赶修完。”
“是,小姐。”丫头放下手中木梳,走到桌前将喜服整理好。
“你……叫什么名字。”秦三小姐皱眉看着眼前这人陌生的仆人。
“回小姐,小的刑二,乃杨管家新招的家仆。”刑二卑微地弯着腰,声音谄媚得惹人厌烦。
此时,丫头作势拿了拿喜服,可能是有些重的原因,重新试了好几次都不能拿完,只能抬头求助,“小姐。”
“刑二,抬起头来。”秦三小姐皱眉,心底总有股不安之气欲欲冒动,但抬起的这张脸是如此的平庸,根本就不符合值得她在意的条件,“你,拿着喜服跟在丫头背后,一路上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可得在心里头掂量好了。”
“是!小姐。”刑二唯唯诺诺地点头,拿上喜服安安份份地立于一侧。
秦三小姐将视线调回,“丫头,你也得早去早回。”
这句话说得蹊跷。刑二低下的眸中似水潋滟,他虽入府不过两个时辰,听到的却也不少,看样子,这秦家新姑爷真如传言中一样——神秘莫测、不喜喧闹,还有最重要一点,很不得这位秦家三小姐的喜欢。
“哦!知道了。”丫头点头,手指尖拉了拉刑二的衣袖,嘟着嘴就往外走。
刑二跟在后面,安静得异于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