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逃避（1 / 1）
没有微风吹拂的夏天晚上，空气闷热而沉闷，迟迟降不下来的高温，让人热得崩溃。
苏眉坐在沙发中，心情烦躁，却又无处可宣泄，她想点支烟来吸，却还没来得及放到嘴唇就被朱砂掐掉。电视上在上演着热热闹闹的连续剧，她无心观看。落地风扇在呼呼的努力转着，一阵又一阵的热风吹着，她却还是觉得热，她总觉得自己的额头，自己的身体，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细管都在张大了出汗，她想大喊，想大叫，想说后悔，想说放弃，却始终什么都没说，继续放任着事态的发展。无力感，是她现在最深切的感受。
“阿眉，我打算明天回家了。”长久的沉默气氛终于被打破，苏眉惊讶的看着她，心里感觉有点突然。
“我也打搅你很久了，我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也快要开学了，我总的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吧。”
“嗯，那倒是的。明天几点的车啊？”
“还没定呢，醒了再说，车次这么密，又不是旺季，不用担心车票的，去到再买就是了。”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朱砂讶异的望了苏眉一眼，然后好笑的说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又不是刚做完手术，哪里用得着劳烦您的大驾啊！”
“你呀，身体好了，又开始臭屁了不是，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有劳您的关心了”朱砂站了起来，双手作揖，朝着苏眉一拜，苏眉看了笑着捶了她一拳。
“你看，你看，这眉头不是宽了吗。整天皱着个眉头的，都夹得死只苍蝇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我这么难的难关都过来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苏眉听了，刚宽开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我和你不一样，你的是一个结束，就等着你跨过去，然后海阔天空了。而我呢，什么都不知道，前面就是一个泥潭等着我，我跨进去，等着我的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哎……”朱砂的心情也被她带的沉重了：“那就告诉他，不玩了。”
苏眉摇了摇头，苦笑：“我可以说不玩了，可是他呢？谁经得起这样的大起大落？我的意思是等他过了高三再说。”
“那也是。”朱砂听了，也略表赞成：“你呀，真是找了个大麻烦。”
“嗯，自找的。”
“对，自找的。”
“那么，亲爱的，旧话重提，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呢？”
朱砂听了，若有所思的盯着苏眉，直盯得她心里发毛，老半天，才笃定的说：“你是想逃避，对吧？你没面见人，对吧？你不想面对现实，对吧？”
苏眉被人说中了心事，脸色变得微红。是的，逃避，她想逃离这座城市或者说她想逃离秦子扬。她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却是第一次如此仓促的谈恋爱，一点准备也没有，就被自己的勇气宰了一刀。她的心理，还是停留在那个刚刚走出失恋阴影，还没有开始下一段恋爱的阶段。可是她的人生，却已经打开了新的篇章。她不知道怎么去调整心态，怎么去应对，她甚至觉得有点有愧于秦子扬，因为是她，亲手制造了这个乱局，然后带着他走了进去。她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路该怎么走，可是情形却已经蓄势待发。于是，逃避就成了不是办法的办法。
“逃避不是办法。”朱砂说。
“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你总有一天要面对的。”
“那就让我缓一缓，做好了心理准备再说。你说，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
朱砂看着她，斩钉截铁的说：“是。”
苏眉苦笑了一下，再没有做声。倒是朱砂，说完之后又反过来宽慰她：“也许事情发展到最后，不会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糕呢。”
苏眉又是苦笑了一下，继续不做声。走一步算一步已经是她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法了。
次日两人醒来已经是9点多的时间了，收拾一下之后，来到车站已经是中午。苏眉和朱砂买了车票就立马上了即将发班的班车，在汽车开动的一刹那，苏眉看着不断倒后的景物，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她抬着头看着窗外的阳光，一个月前同样也是这么的刺眼，那时，她接朱砂来这里，她们怀着对未来的恐惧和生活下去的勇气，惶惶然的来到这里，迎接命运的挑战。而现在，有的人已经跨了过去，开始了新的生活，而有的人，就像当初的另一个人一样，开始了对生活的逃避。
汽车一路向东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四平八稳的飞驰着，四周的景物刷刷的向后倒退，苏眉望着窗外，想象着自己这样不告而别，会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可是，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对也好，错也罢，现在，她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面对。
两个小时后，汽车终于到达朱砂的故乡。
这座城市，对于朱砂来说是熟悉的，可是对于苏眉来说却是陌生的，她下了车跟着轻车熟路的朱砂左拐右绕，上了公车，然后一路颠簸到了朱砂家。直到站在了朱砂家的门前，苏眉才终于缓过劲来，明白自己是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了，这一刻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人可以逃避，但事实却不会停滞。
秦子扬和苏眉的事次日就在学校传开了，简直可以用沸反盈天来形容。上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子扬马上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班主任，另一个就是张松。本来，对于学生早恋这样的事，张松可以置身事外的，但是偏偏那对早恋的男女一个是他的外甥女，一个是他的得意门生，想少操一份心都难。
子扬从被苏眉牵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料到了未来所要经历的风风雨雨，所以，班主任喊他留下的时候，他并没有多大的讶异。
刚开始的时候是沉默，时间在这几分钟的沉默中显得格外的漫长。最终还是张松开了口：“你们两个是怎么一回事？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吗？”
“是真的。”
张松没有料到子扬会那么爽脆的承认，所以还是吓了一跳，他猛地抬头看着子扬，只见他微低着头，身板挺得直直的，妥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味道。张松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拍着桌子吼到：“反了，你。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有这门心思去早恋，你的前途不要了吗？别人胡闹，你也跟要跟着胡闹吗？”
“我没有胡闹，我是认真的，我没有打算荒废学业。”
“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学校里因为早恋而耽误了学习的例子我看多了，你不是第一例，也不会是最后一例。”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耽误了学习。”
“保证”张松冷笑了一下：“你拿什么来保证？这个礼拜过完，就是开学了，到时就要进入高三了，学习会比现在更加紧张，你还要分出心思来谈恋爱，你有这么大本事做得到面面俱到吗？”
“我能。”子扬不加犹豫的回答道。
“你……”张松看着子扬那副笃定的样子，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班主任终于开口了，他试着以和缓的，平稳的语气劝导到：“子扬，我们比你年纪要大得多，经历过的事情，看过的世面也比你多得多，你这样下去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与其这样耗费你的青春和时间，还不如及早抽身，把时间和精力用到正途上来。苏眉不会跑开，你们俩真要有意思的话，大可以等到毕业以后再作打算。你们现在是太过年轻，什么东西都是一时的冲动，往往没有顾及到后果，你们都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承担由此而产生的一切后果。等到你们长大了，有了足够的社会阅历的时候，再做打算也未迟。”
“我不认为我和眉姐在一起会有什么不良的后果，我也不认为我们在一起这件事会影响到高考，我想我有足够的能力去应付高考。”
班主任听了，叹了一口气，只觉得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轻狂，以为什么事情都能够轻松应付，却不知道蝴蝶效应的开始，往往都是很轻微的一件小事：“高考和恋爱都不是一件轻松的小事，你有大好的前途摆在你的面前，你不能因为一件错误的事情而毁了你的前途。”
“不会的，我保证不会的，我很清楚我的能力。”
“可是你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事情不是刚刚开始而已吗？什么都还没发生……”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危言耸听咯！”有好一阵子没发言的张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子扬沉默了，没有再说话，但是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的默认。班主任头疼的再叹了口气：“子扬，我们都是为你好，你怎么就这么倔强呢？你以为我们会害你吗？你以为这就是爱情吗？这只不过是你们年少时的冲动而已，早晚有一天，你们要为这冲动付出代价的。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等等，等到这个冲动平静下来，你们再去认真的审视一下自己的内心，到底是不是还喜欢对方。这样的一时冲动能维持多久的激情？只怕三两天就厌了吧。”
既然我们三两天就厌了，那你们又何须操心？子扬心想。却没有说出来，他觉得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还不如沉默到底了事。
“以前我就处理过无数对向你们这样的学生情侣。那一对的开始不是海誓山盟来着，到最后，有的甚至熬不过一个学期。你们总以为我们拆散你们是坏心眼，你们总觉得我们这些做老师的总是老生常谈。可是你们怎么不想想，我们好端端的拆散你们做什么？还不是为你们好？以前的那些人不听教就算了，怎么连你秦子扬都这么的叛逆？你就真舍得把你的前途押在这一盘赌注上吗？”
“……”
张松和班主任见子扬不说话，两人都有点意兴阑珊了，于是只好问道：“你到底把我们的说话听进去没有？现在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吧。”
“我保证会好好的认真读书，不会把功课拉下。”
张松重重的叹了口气，他发现，所有的一切又兜了回去，他们说的话，子扬都没有往心里放去，他们都白做思想工作了。
张松无奈的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子扬听见了，立马转身走，刚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就听到张松叫住了他：“秦子扬，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这学期开学高三年级会有一次摸底考，如果你考不了第一名，就不要……”
张松话还没说完，子扬就亟不可待的开口承诺道：“我一定会努力的。”
“话不要说得这么轻巧，做事比说话要难得多！”
子扬刚走出门口，班主任就急匆匆的问张松：“这事情就这么了结了？”
“怎么可能，既然他不肯放弃，那就只有找苏眉来谈话了。我这个外甥女，脾气倔，骄傲，自负，你越是不让她做的事情她越要做。”
“那怎么办？”
“这次考试是关键，如果子扬考砸了，我就有借口劝她放弃了。”
秦子扬刚走出校门，就马上被早早埋伏在那里的蔡文木逮到了：“班主任找你什么事？快说！”
子扬看了看他，无奈的笑了笑：“还有什么事。”
“真么说，你和眉姐的事情是真的咯？”
子扬听了，也不说话，只是看了文木一眼，然后向前走了。文木立马追了上来，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我说啊，你是怎么着了，虽说眉姐的确挺漂亮的，可是也不至于被迷成这样吧！她到底比你要大啊，你要找女朋友，找什么样的不好，偏偏要找个姐姐！我们学校里不就有许多女生吗？那个童漓不就对你挺有意思的嘛，怎么不考虑考虑人家一下？我看她知道你们俩的事情以后，要伤心死了。估计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比她大的女人吧。对了，你到底看上了眉姐哪一点啊？我觉得她除了漂亮以外，就没什么吸引人的了。反倒是童漓，还有点……”
“够了！”一路上都是低头走路，沉默不语的子扬，终于忍不住做声了。苏眉好不好，到底哪里好，他很清楚，他不用别人来告诉他，也不想别人来质问他。一连几天，都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的神经都是紧绷着的，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令他胡思乱想半天。现在，他需要的是安静，而不是一群人的所谓关心。
“我已经够烦了，你就让我安静一下吧。”说完，子扬就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到苏眉家去。
门铃按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来应门，子扬站在门口，怅然若失，心里隐约有个不安的念头浮现。
晚上放学，子扬不死心的又去了一次苏眉的家，回应他的还是单调的门铃声，一声又一声，在黄昏的楼前回响，敲进了他的耳朵，刺痛了他的心。
回到家，子扬还是不死心的，拿起了电话往苏眉家打，一次又一次，发了疯一样。奶奶问他，到底要找谁，他摇了摇头，只轻轻的说了句，一个很重要的人。一直到次日凌晨，他终于在无数次的“嘟嘟”声中承认，苏眉已经躲了起来，他们也许就这样了。
夏天的凌晨，夜风终于变得微凉，子扬躺在床上，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变，他闭着眼睛，告诉自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可是，脑海里还是不自觉的回想起从前的种种。初见她时的惊艳，那时的风也像现在的一样，有点大，有点凉；告白时的生气，一树的红花在绿叶中盛放，那时她说：“秦子扬，不要招惹我，我是你招惹不起的。你还是回到教室里上课去，那里才是你的世界。”还有昨天的牵手，十指紧扣，让他以为就这样了，以后再大的风雨都不会害怕了。可是呢？多么讽刺，自己那么的豁出去，却只不过是自作多情而已，对方根本就没有想过和你风雨同舟。
一直到天亮，他都没有睡着，起床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要炸开一样，四肢百骸都没有力气，软绵绵的，喉咙都干的出火了。身体一松，他又躺回了床上，他想那就这样吧，别人都不在乎你了，你又何必勉强自己。去他的学习成绩，去他的大学，他现在只想蒙头大睡，把一切都忘清光。